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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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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邺,江南,平安镇。
日落黄昏,温柔的江水被揉成绣满金波的上好丝绸,行商的商船刚在码头上靠岸,一个穿山茶红衣衫的少女就从船上跳了下来。她看起来也就十四岁大小,长着一张肉嘟嘟的圆脸,大而明亮的眼睛里,藏着一对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珠,看着人笑时十分可亲可爱,仰着下巴不冷不热得盯着人时又满是不屑和嘲讽。不过她此时倒是甜甜得笑着,正站在柳树下回眸给船上的大叔招手,声音清脆好听“黎大叔,再见!”身影模糊在阳光中的船夫忙学着她招手,大声喊道:“长歌丫头,要坐船回长安的话记得找黎大叔啊!”被称作九歌的少女点点头,大大地伸个懒腰,然后东张西望地沿着石板路走进平安镇。她慢悠悠地在镇上溜达了大半圈,终于走进镇中心的平安客栈,要了一间最好的房住里下来。刚住下,小二便来搭话“姑娘,你怎么一个人出门,父母呢?”九歌正在打量整齐干净的房间,随口答道:“喔,我家爹爹患病难治,我出来寻访神医,希望能治好爹爹的怪病。不知道镇上可有什么名医?”小儿了然,心中不由感慨,没想到这丫头小小年纪竟有如此孝心,热心答道:“我们镇上孙大夫的医术是最好的,镇里的人有什么病都要找他,你明日可以去问问。”“谢谢了。”打发完小二,九歌赶紧躺上床,直睡到第二日自然醒。
九歌第一次到水乡,看什么都稀奇。水乡小镇温婉幽静,白墙青瓦之间流动着蜿蜒的碧玉水带,两岸不时连接着几座流水纹的石桥,别有一番玲珑秀美。水边便是民居,即使是在屋里也能听见流水淙淙。九歌沿着河边潮湿的青石板漫无目的的向前走,期间遇见几户妇人出来洗菜、洗衣服的,互相之间打个招呼,人也都十分热情。
说话间有几位妇人问起来“姑娘你从外地来的吧?”九歌蹲在河边玩水玩得正起劲,见人来问连忙站起来答道:“是呀!”“瞧你这新鲜样儿……”九歌尴尬地一笑“我从小长在北边,没见过这么秀气可人的水。”那端着木盆洗衣服的妇人了然“你刚来自然新鲜,过两日就厌了。不过明日倒是有件新鲜事你也能瞧一瞧。”九歌伸长了脖子,眨巴了黑溜溜的眼睛,笑的比江南的阳光更明媚了“快说来听听?”
“明日午后菜市口那边绞人呢,你要是玩厌了去瞧瞧也无妨。”九歌听了,脸上反倒露出一些失望来,心中不屑,杀人有什么好瞧的?但还是应了一声“知道了。”那妇人见她兴趣不浓,洗好衣物便走了。
第二日,闲逛到菜市口,看见那菜市口上人挤人,她听过、也见过许多种杀人的方法,独独没亲眼见过绞人,据说是因为担心鬼魂不甘心会诈尸。踟蹰了一阵,还是忍不住好奇地凑了上去,不一会儿就挤到刑场前面。秋风肃杀,冰冷的白石地中间跪着一个病怏怏的青年男子,穿着一件满是泥泞的囚衣,垂着头,发鬓散乱。青年男子被绑在身后大腿粗的柱子上,一根麻绳系的绳套套在他细瘦的脖子上。“哎,大娘这人犯了什么事呀?”九歌抓住旁边的老妇问。老妇看她一眼,见她是外地来的,便道:“他呀!见财起意,光天化日之下就想杀人,幸好人家命大,虽说胸口被砍了一刀,但被三个大汉救了下来。所以说,这做人呐……可要凭自己的良心……”九歌见她嗓门大,唾沫子满天飞,说到后面便是三句话里两句都是骂这人的,多少有些目瞪口呆,一边默默挪开位置,一边陪笑附和“是呀是呀,这人太没良心了!”
“午时三刻已到,罪人范仲明杀人未遂,按律处以绞刑,行刑!”监刑官话音刚落,刽子手便把一个木棍插在绳套里,反方向转动,使得那人脖间的绳套越来越紧……那青年男子的脸登时变得青白。九歌身后的人群一听见行刑,便躁动起来,推搡着往前挤,想要看个清楚。九歌在这推挤之间,从人缝中勉为其难地挤出来。“这绞人也没什么意思,不知这些人怎么想的,绞个人比瞧新娘子还起劲!”说着走回客栈。在门前客栈掌柜将她拦下“姑娘,您明日可还要住下?”九歌眉眼一挑“当然要住下!”掌柜笑吟吟地又问“既要住下,可否能请姑娘将昨日今日的银钱付清?”“瞧你这小家子气的样子,难怪就在这当个小掌柜!”九歌伸手去掏兜里的钱袋,一摸进去,空空如也。再换另一边,也是一无所有。
任她脸皮子厚,这时也为难得满脸绯红。着急之前想到刚才人群里推搡的时候,不知哪个人扯了下她衣服。她当时只想着要走,也没留意这件小事,哪晓得这片刻功夫就被掏了钱袋。她恨恨地跺脚“可恶!哪家天杀的白日鬼,竟敢动姑奶奶的念头,看我不砍了你的双手喂狗吃!”说着卷起袖子就要往外冲。掌柜细细瘦瘦的个子连忙挡在她面前,脸上仍旧笑吟吟地“姑娘可不能走。”九歌一口恶气正憋在胸口,说话难听些“连你也敢为难本姑娘,信不信我灭你九族!”她说这话既难听又狂妄,那人家掌柜脸上的笑活生生剥下来,但说话还是客气“姑娘,此时您即便去了也是人去楼空,不如先上楼瞧瞧包袱里还有些什么可用得着?”他这样一讲,九歌的火再大也浇下去了。连忙跑回自己的房间,拆开包裹来看。她出来的时候只带了几件衣裳和银钱,衣裳都在包袱里,银钱全放在钱袋子里,她哪能想到这一层,懂得什么留后手。再将包袱翻了一遍,又翻出她常戴的山茶花银胜华。这花胜她却舍不得典当,看着这只胜华,瘪了瘪嘴,揉了揉眼睛,又原封不动地包好收起来。
当下间,掌柜差小二来问,她正收拾好包袱,满脸尴尬站在门后。走到笑吟吟的掌柜面前,一丝也不肯低头“我的银两都被摸了,别的什么也没有,你说怎么办吧!”“怎么办?你那耳坠子取来抵当房钱,然后快滚!”小二横眉怒眼地瞧着她,一副瞧不起她的模样,九歌猛地把耳坠子扯下来,一把扔在掌柜面前“哼!狗眼看人低!”
她离开客栈,垂着头,背着包袱,坐在河边的青苔石梯上打水镖,奈何总飞不了三个就沉下去,害的她只好一个人坐着生闷气。刚到江南就被人摸了银两,简直是出师不利!这时老天爷也来给她添乱,看着看着天色就变了,几团青黑色的云从北边飘来,停在镇子上空。九歌心道糟糕,没一会儿果真下起雨来,她只得移到茶楼的屋檐下蹲着,萧瑟的秋风吹到头上,惹得她捂住鼻子狠狠打了个喷嚏。
她听见茶馆里的人叹息一声“这江南的雨一落下来,就不知道要纠缠多少个日夜了。公子,先回去了么?”另一个声音如雪般清泠泠地“走吧!”话音未完,两个人就从茶楼中走出来,穿小厮衣服的举着一把青油纸伞正好遮在那人头上。那人穿着流云纹白衫,墨发如油,剑眉云鬓,自有一股泠然傲气。犹如隔着重重冷雾,远立在雪峰山巅之上的玉人,令人不得亲近。漠淡的脸上一双黑夜星辰般的眼睛,不悲不喜的看向烟滚人间。九歌仰着头瞧得痴呆,仍不住脱口而出“哇……好别致的公子!”那公子和小厮这才看见蹲在地上听墙根的小丫头。那小厮被逗乐了,边笑边训斥她:“哪里来的乞丐丫头,胡说什么!”本来俊朗的公子看着多顺心啊,小厮这话无疑是往她心头添堵,她任性惯了,脱口而出“你说谁乞丐呢!你才是乞丐呢,你和你主子都是乞丐!”这话堵回去尚不能解今日之火,她一脚把地上的积水踹过去,一下子就把那位公子的白衫弄上星星点点的泥浆。
小厮看这丫头泼辣,上前就要打她,那公子却拦住他,不温不火地掏出一文铜钱扔在她脚边“赏你的。”然后扭头而去。九歌好似被人擒了要害,风轻云淡的三个字活生生变成一双大手扼制住她的喉咙,让她顿时一句话也骂不出来。见那人走远了没瞧见,她偷偷摸摸地把铜钱捡起来放到眼前望一眼“啊呜……”一声哭嚎,狼狈地坐到地上“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哥哥,九歌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