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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阴卷03·千面 蓝曦臣视角 ...

  •   蓝家虽一向清俭,但即将进门的宗主夫人出身乡野孑然一身,已省去了小半婚礼的流程,自然要在聘礼和余下的仪式中给足她排面,因而宴邀宾客人数之众,及场面布置之华贵,堪称云深不知处百年之最。

      新娘在出轿小娘拉了三次衣袖后踏出大红花轿,凤冠霞帔,红唇皓齿,高高束起的发髻上插着极尽华丽的凤钗,展翅欲飞的凤凰衔着朱红色的流苏挂在她的耳侧,微风拂面间,晃动着发出珠翠碰撞的清脆声响。而绣着卷云纹的大红嫁衣衬得她裸露的脖颈白皙剔透,她微眯起眼适应了花轿外的朗朗日光,凝眸看向了我,展颜一笑,华美的红妆让平日柔情似水的佳人艳丽得仿佛高不可攀。

      我少有被他人的容颜惊艳的时候,甚至一度厌烦于旁人对我生得一副好相貌的赞美,他们人前褒扬人后嗤笑不屑的两幅面孔令我作呕。然而十三年前及笄礼上的温昭,却让我明白了何为绝代风华。

      美艳夺目,不可逼视。我从未见过如此明亮的面孔,少年短暂的生命所孕育的全部朦胧的向往,在那一天拥有了清晰可见的形象。

      百家聚首的不夜天城是个处处暗流涌动的地方,只有温昭流光溢彩如日中天。她意气风发锋芒正盛,风华正茂如旭日初升,是岐山最耀眼的明珠,是高蹈于温王盛世的使者,可望而不可即。

      我知道她绝非善类,她是温若寒亲手打磨出的削铁如泥的刀,势出如虹的剑,无往不利的矛,一举一动都令人捉摸不透,一颦一笑都使人心底发凉,连炎阳烈焰袍上化不开的红都染自尸山血海。她是那样残忍——毕竟她一无所知地就要了我的命。

      那些唐突逾矩的念想从未放过我,在夜深人静的梦里,我无可自拔地揣摩到底怎样的人,才足够被她爱上。我饮鸩止渴,明知去看她是一场缓慢而痛苦的凌迟,可仍然无法制止自己去赴与她有关的约,制止自己的目光向她匍匐而去。有时我痛恨于这份狂热,将之视为我一切罪恶的源头——我超出家族规训的野心、欲望、恶念,都由此而来。名利与权势自此贯穿我的生命,所有的荣光与败笔都将书写在角逐攀登的征途里。

      斯人已逝后我反复怀想那些吉光片羽般的过往,在漫长无望的回味里品出深可见骨的遗憾——我从未与温昭有过更好的时候,第一眼看见,就已经是最好的时候了。

      “蓝小公子的棋风,未免太过仁慈。”她将白子丢回棋篓,笑意浅浅,眉宇间凝着与棋局交相辉映的杀伐果决,“须知慈不掌兵。”

      “泽芜君。”

      我从回忆中的景象重归真实,面前与温昭长着同一张脸的女人将柔软的手放入我的掌心,露出桃李春风一般的笑容,亲切友善,温柔可人。

      温昭不会有这样的神情。

      我收敛了笑容,在女子有些忐忑却又不知自己错在何处的惶恐中,淡声道:“走吧。”

      我不需要温柔天真言笑晏晏的妻子,这样的人太过寻常易得,不是举世罕见的璀璨明珠。但没关系,我会亲手教你。

      我知道你嫁给我并非出于绮思痴嗔,你有企图与野心,渴望地位与权力,你根本不会遮掩,但没关系,我会让你得偿所愿。

      只要你用金戈利刃重建自己的骨骼,用张扬恣肆填充你的血肉,成为我记忆中的那个人。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之后,白日里的锣鼓喧天张灯结彩终于随着降临的夜幕烟消云散,我踏着一路星辉,推开了被装点得喜庆到有些庸俗的寒室大门,那位惊艳了无数宾客的新娘正对着窗外的月光,像拨弄一片星河一样整理着金线粼粼闪光的裙摆,仿佛身披满天星光。

      她扭头望向我,露出一抹倩丽的笑,我抬手按住了她的唇角,用眼睛一寸寸描绘她的五官,冷眼看着她故作羞赧的低眉顺眼,难得真心实意道:“别做出这种表情了,不适合你。”

      她有些惊慌地抬起眼,我不喜欢这双眼睛里出现这种脆弱的神色,便转而盖住她的眼帘:“我不需要你温声细语柔情蜜意,我比你更擅长伪装成这样的人。你可以强硬,可以张扬,甚至可以骄矜倨傲,让自己看起来绝不好惹,我不介意。”

      她抿了抿唇,柔软可欺的假面终于跌下眉梢眼角,显露出清冷疏离的淡漠神色,开口时语气平淡却暗含一丝凛冽,勾得我心底发痒:“泽芜君可真是不同寻常。”

      我这才稍稍提起了一丝笑意,语调回温:“你能做到吗?”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嘴角率先扬起了恣意饱满的弧度,眼睛依旧明亮,却不再温润如一汪碧水,而是燃起了危险却燎人的火舌,绝不会被任何人驯服。被她注视的瞬间,我久违地感到自己好似破绽百出,后背汗意涔涔,仿佛一条燃烧的河。

      我喉头一滚,终于缓缓俯身,在她的唇上品尝到了求而不得的昨天与暗流汹涌的明天。

      寒室中长年累月的寂寥清寂在夜色里悄然失踪,掌纹交缠重叠,无限贴近的呼吸迷失在急促的心跳里,情欲孽海缠绵不休,我们用上所有武器,从牙齿到指甲,不遗余力的在对方身上留下伤痕,最终女人压抑的痛呼宣告我已彻底将她占有。

      我终究还是凡人,贪嗔怨怒,欲海沉沦。

      -

      蓝家已经很久没有主母了,我在父亲离世前便已经接手了绝大多数外门事务,但内部的协调理事都还是叔父在做,忘机不善此道,只负责掌罚,与此同时他们还要指导族中子弟的课业,担子很重,现在总算有了可以名正言顺管理内务执掌中馈的主母,新婚第二日拜见长辈时,叔父便言明会将这些事慢慢转交给她。戚琼也不推拒,落落大方地一一应下,而后便陆续见过了家族亲眷和旁支子弟。

      走动得多了,她神色中的疲惫和身体的不适渐渐有些掩盖不住,众人也都心照不宣,个别性子跳脱的门生用暧昧的目光在我们之间扫来扫去,我笑着拉过她,在她耳边用稍近些的人都能听到的音量说:“阿琼先回房休息吧,我还得再去见叔父一面。”

      她脸上顿时飞起一抹红霞,嗔怪地看了我一眼,我暗自好笑,这女人到底还有多少副面孔。几个大胆的女修嘻嘻而笑,向她围了过去:“夫人,我们陪你回去吧!”

      “夫人,需不需要我扶你一把呀?”

      “哎呀!住嘴!”

      我看着她们嬉闹着走远,眼神在戚琼的蓝氏家袍上流连一阵,向一旁盯着我目不转睛的门生弟子们笑着颔首致意,掠过他们或艳羡或向往的目光向雅室行去。然而修真之人五感敏锐,隔着老远我仍能听见他们的低声交谈。

      “泽芜君和夫人感情真好呀!”

      “这不是废话吗,新婚燕尔懂不懂?何况,夫人真的很美……”

      “泽芜君才不是肤浅地只看外表的人呢,蓝夫人必定有独到之处。”

      “可不是嘛,前些天我姐姐去夜猎,若非蓝夫人那儿得来的灰顶茶鸲及时示警,可就危险了……”

      雅室之中,叔父背对着半敞的大门负手而立,听见我的脚步声,才缓缓侧过身,神情中全无新婚前藏不住的喜悦与欣慰,我猜到了接下来的话题,但仍不慌不忙道:“叔父先前说要私下与我谈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审视般看了我一会儿,大抵是没看出什么破绽,肩膀微微松懈了一些,右手捋着胡须道:“曦臣,你可还记得,温若寒曾有一女,名为温昭?”

      我故作不解地微微皱眉,迟疑地说:“有些印象,是那位英年早逝的大小姐吗?”

      叔父一错不错地凝视着我的脸,见我这般作态,仿佛总算松了口气:“看来你也忘了,也对,当年你年纪还小,也没见过她几次,难怪印象不深——就连我都差点没想起来,这位戚琼仙子,长得和她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样。只是往日里她妆容素雅,倒让人一时联想不起来,但昨日——我不知有多少人和我一样将她的脸和温昭想到一起了,往后尽量让你夫人低调些吧,少抛头露面。”

      我微微一顿,让怔愣的神色浮现一瞬便立刻收回,向他拱手道:“叔父,阿琼就是阿琼,她凭什么要顾忌着可能被与温氏旧人挂钩,就遮遮掩掩地生活呢?我姑苏蓝氏的宗主夫人,不能堂堂正正昂首挺胸地做自己吗?”

      “受影响的不是她,而是你!”叔父严厉地说,“你说自己不记得温昭长什么模样,只是恰好娶了与她酷似的女子,也要看别人信不信!温氏现在是众矢之的,旁人若编排你对温若寒之女有什么非分之想,你夫人的脸就是你的罪证!你百口莫辩!”

      我维持着低眉拱手的姿势,暗暗咬紧了后槽牙。

      温氏如日中天时,我不能靠近温昭,因为云深不知处捧不起岐山的明珠,现在温氏全族死的死残的残,惶惶如丧家之犬,哪怕是温昭本人我都会照娶不误,闲杂人等的唾沫横飞从来一文不值。

      更何况,戚琼只是毫无风险的替代品而已。她不是温昭,再像也不是。

      我咽下骤然翻涌到喉头的不甘与不该存在的怨毒,放下双臂直视面容肃穆的长者,扯起嘴角:“叔父,清者自清。”

      这是妄语。我从来都不清白,何来自清。

      但我会让胆敢以此为话柄攻击蓝氏的人通通闭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阴卷03·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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