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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家 僮锦一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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僮锦一开始并不叫僮锦。她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小山村,父母按排行和性别给她取了个名字叫二丫。
七岁以前,他们不过是穷;八岁开始连续四年饥荒,生活不再仅仅是穷,已然难以生存。
家里来了客人,二丫很意外。小小的她趴在门框上怯怯地偷看屋里身着锦缎、仿佛都在发光的那个女人。
那是二丫见过的人里最美丽的女人。这里人人面黄肌瘦,从没有一个人像那女人一样白皙圆润。
女人没有戴首饰,却梳着一头美丽的云鬓。二丫看看母亲干枯发黄还有些许凌乱的发髻,再看看人家如云似雾的乌发,忽然觉得很自卑。
母亲不应该和那人站在一起。那人的脸光滑得像剥了皮的熟鸡蛋,眉眼似用笔墨画出来的,笑起来像仙子一样,而母亲干瘦微黑的脸上只有斑斑点点的痣,笑的时候带起一脸皱纹。
女人的衣服很美,是烟绿色,金线银线缝制的暗纹随着她的动作摇曳起来,仿佛后山大湖夏夜里微澜的碧波,长长的水袖风一样一丝丝沁入她心里。后来她一直偏爱烟绿色的衣裳,却总也记不起为什么那么喜欢。
女人露在袖子外的手白皙娇嫩,不像母亲——二丫抬起自己的手来看,又面红耳赤地藏到身后去。
她也想成为那么美的人。她痴迷地看着女人的一举一动,女人的动作是那么不一样,非常好看,和她一比,村里的人都不足入眼了。
女人好像发现了她,往这边看了一眼;母亲也一起看过来,顿时堆起一脸笑,粗着嗓门喊道:“二丫,过来,让程夫人看看。”
程夫人。二丫暗暗记下她的称呼。
她悄悄地把手背在身后,小步小步地踱了过去,倚在母亲身边,一双大眼却不安分地在程夫人身上乱晃。
程夫人才瞧第一眼就不喜欢这个孩子。
又小又瘦又黑,就算养得白白胖胖也不会好看的模样,下巴太尖,一副薄命相;此刻她放肆贪婪的眼神还直盯着她不放,真是一点规矩都没有。
程夫人厌恶地别开眼,对二丫母亲说道:“她的生辰八字是什么,我是从别处听来的,你能把家谱和族谱拿来给我看看吗?”
二丫看见母亲很卑微很谄媚地说:“您等等,家谱我一会儿就拿来——族谱、族谱在村长那儿,不让我拿,程夫人和我一起过去看?”
“行行行,你先把家谱拿来。”程夫人不耐烦地说道,瞅了一眼二丫:“你们怎么教这个孩子的,这样盯着人看,懂规矩不懂?你们粗野人家,别的不会,尊卑不会分吗?”
二丫听得她向母亲发火,吓得立即头垂得低低的不敢抬起来。
母亲见贵人生气,双手不知所措地揪着衣摆,连忙赔笑:“程夫人您别生气,这孩子平日很守规矩的,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程夫人您这样的人来了,别说是孩子,谁都看呆了。”她笨拙地说着讨好的话,要顺程夫人的心,还要给自己的孩子说好话:“民妇是个粗人,不会说话,不过二丫这孩子平日真的是很乖的。”说着她给二丫使眼神:“二丫,还不快给程夫人-赔礼道歉。”
二丫心里忐忑不安,扑通一下跪倒在地,不敢再抬头,颤着声音道:“二丫冒犯了夫人,不是有意的,请、请夫人莫怪罪……”
程夫人没有再说她,也没让她起来,只向她母亲道:“先把家谱拿来给我。”
母亲急急地去拿家谱了。谁也没有管还跪在地上的二丫,二丫自己也忘了还在跪着这件事,注意力全集中在另一件事上了。
程夫人为什么问母亲要她的生辰八字呢?村里别的女孩是要定亲了才给别人生辰八字的,这位仙女一样的程夫人怎么也来要她的呢?难道……
她先是惊喜,后又暗自骂自己太胡思乱想,程夫人是仙女一样的,她家里的人自然也是神仙一般的人,怎么是她这种人高攀得上的。
来问她生辰八字,兴许是程夫人家里要挑选家奴。想到这里她又高兴起来。若是真能当上程夫人府上的家奴,一定能吃得饱饭,神仙一样的人,家里必然不缺米粮;也许每月还给例钱,她可以拿给父母,让他们也过得好一点。
她想得投入,不知道母亲和程夫人已经一起去了村长家,自己一个人跪着傻傻偷乐。
母亲和程夫人回来的时候,母亲很高兴,程夫人的表情她没敢看。
“二丫,快去收拾一下你的东西。”母亲高兴起来,嗓门特别大,令二丫觉得分外别扭,脸都羞红了;可母亲自己浑然不觉:“快,程夫人可等不了你那么久的。”
“嗯。”她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我去收拾去了。”怯怯地说着,低着头快步走近屋里。她没问要收拾些什么,因为她除了身上这一套,统共也只剩一套旧衣裳可收拾。
她也没问跟程夫人一起去哪里,要做什么,因为程夫人在这里,她害怕又被程夫人说不懂规矩。程夫人带她走,总不会是坏事。
里屋和外面只隔了一堵墙,墙壁又薄,外面什么动静里面都听得一清二楚,就像从外面听里面一样清楚。从前父母要亲热就把她和哥哥赶到外屋睡门板,里面暧昧的声音能很清晰地传到她耳中。她最初不懂,以为父亲在打母亲,紧张得偎着哥哥直掉眼泪,直到后来在外面放牛的时候看到隔壁张蛮子和对门细妹在树林里做那事,才明白过来。
此刻外面的对话也清晰地传进了她耳朵里。
“这里是一百两银子,从此那孩子跟你们就没关系了,也不会再叫二丫,你们就算看到她要当作不认识,她要找你们也不准管她,知道了吗?”
“是、是!”母亲激动地说,声音里面是藏不住的喜悦:“多谢程夫人大恩大德,我们以后万万不敢再和那孩子有任何的关系的。程夫人您放心,今晚我们就离开,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们话里的那个孩子,是她吗?
银子、断绝关系、再也不回来、再也不是二丫,入耳的一切狂风一样席卷而来,二丫觉得脑袋里面好像被什么堵住了,没有办法理解任何事。
她们在说什么?
和她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为什么她去当差母亲能拿这么多银子?她出生起就只见过铜钱,从不知道、更没见过这么多钱。
还有、还有为什么母亲要说今晚就离开再也不回来,他们不要她了吗?她去当差而已,从此以后就不能再见到他们了吗?
她,究竟是要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去那里做什么?
“二丫,还没收拾好吗?”母亲满脸笑容,撩起门帘走进来,看她手里空空地站在那里,衣服都还没有拿出来,顿时有些生气,又碍于程夫人就在外面,只好低声抱怨道:“你这孩子傻了么?干什么去了,要你快些收拾怎地连衣服都还没拿出来?”
二丫抬起头,眼眶里两行泪便顺着脸滑下去:“娘,你和爹不要二丫了吗?”
他们一定是不要她了,不然为什么要搬家,好教她再也找不到?“娘,二丫做错了什么?我改,我一定马上改……”眼泪越流越多,她都看不清母亲了;鼻子酸酸的,越流泪越酸,越酸泪水还更多。
她扑到母亲身上哭喊:“娘,我不跟程夫人走,你们别不要我好不好?”
她听到母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声音也有些哽咽:“二丫……二丫你别这样,娘也不想这样的,可是……可是眼看都活不下去了,你哥他还得娶媳妇生孩子……二丫,咱家的血脉不能断,不然咱哪有脸面见祖宗啊……”
二丫哭得更厉害,抱着母亲的双手更用劲了。
可母亲没有抱住她,母亲也没有哭,母亲只是用力掰开她的手,转身从柜子里拿出她仅有的一套换洗衣裳,在房间里找包袱布。
“娘……”二丫呐呐地喊。
母亲背着身子不理她。
门外的程夫人却等得不耐烦了,语气很是不好:“怎么这么慢?别收拾了,我看这丫头也没什么可收拾的,衣服什么的拿过去也总是要扔掉的,让她别哭了,赶紧出来,我可等不了那么久。就这种破房子,还闹着饥荒,有什么好舍不得的,不知好歹的东西。”
二丫听得见外面,外面自然也能听得到里面的。
母亲手里的动作停下来,不敢再收拾,赶紧推着不肯挪步的二丫出去:“来了来了,程夫人别生气。”
二丫哭着喊:“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饿死也不去,娘你别不要我,别不要我!”她抓住桌腿、抓住椅子、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可是母亲力气那么大,无论她抓住什么,都会被母亲拖开。
程夫人听得她竟是毫不知趣,怒道:“饿死也不去?你这死丫头好不懂事,看得上你是你的福分,当谁稀罕你?要不是这会儿着急,你们全家还真得一起饿死。你们这种贱民死几个一百个都是天天有的事,如今给活路,你倒还装模作样地嫌弃,和我拿乔不是?!”
母亲吓得一抖,也顾不得那么多,狠狠地打了二丫两下:“还哭!哭什么!我叫你哭!我叫你哭!”
二丫哭得本来嗓子都哑了,被母亲这么一打,哭声戛然而止,双手也失去了力气,愣愣地被母亲连拖带拽推到了门外的马车上,坐在车夫身边。
程夫人拎着裙摆,坐进马车里面,刚才的气还没消,连带着让车夫也受到波及:“干什么呢还不驾马?也舍不得这里不想干了是不是?”
车夫立即诺诺地抽了马一鞭子。
二丫红肿着眼,无声地回头去看自家的房子,屋前空地上没有一个人,门也被关上了。
她忽然想起父亲今天一定要带哥哥出去,哥哥前几天摔断了腿,行动还不方便,若是平时一定不肯的,今天却乖乖地和父亲一起走了。
以前快乐的日子被深深地挖掘出来,一切在水雾里模糊了。
嗓子哑了发不出声音,鼻子无法呼吸,她一度以为自己会难过得死去。
最后终于还是好好地到了程夫人要带她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