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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利弊 人老了尤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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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虽不比国子监那般幅员辽阔,在官署里头也算规模宏大了,这会儿日色西斜,正是热闹之时,随处可见三五成群散漫行走。
但,进翰林院的多是清贵,要么历代书香,要么寒窗苦读,眼看一辆富丽无比的马车停在道旁,任谁都得多瞧上两眼,当然,也都识趣地避开,没敢上前搭话——此处毗邻皇家宫苑,谁知道哪位贵人突发奇想乘兴而来?
陆品虽只列探花,在这拨新人里头实属皎皎,阮随云一眼便认出他来——本身前三甲里头,探花是最讲究风姿卓绝的,甚至有才德堪比状元,却因品貌出众,生生落至探花之列。
——若这厮真有退婚之意,排第三倒是实至名归。
阮随云以目示意,春燕摆手,“探花郎,我家主子请你一晤。”
怪只怪春燕没有与男眷打交道的经验,宫里来往的多是太监,个个嘴甜如蜜,油腔滑调,更不拘身份之别。
她以为这番话足够随和,在陆品看来却是大大的冒犯,他冷淡地一拱手,“抱歉,在下抽身无暇,还请王妃见谅。”
他记忆颇好,有过目不忘之能,琼林宴上只遥遥一望,已足够记住这位秀丽非凡的王妃。何况,关乎阮随云的身世,宫里虽讳莫如深,私底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他与阮王妃素无交集,想来是六皇子授命。可他知道深浅,自己初出茅庐,最不宜卷入储位之争,就算三皇子一时潦倒,他也没必要投靠另一边去——说到底,龙座上的那位才是正统。
阮随云不意此人如此油盐不进,正自蹙眉,琢磨该用何种法子将人留下,怎料三公主性急,早已嚷嚷出来,“陆探花留步!”
得嘞,这下也不用隐藏了,人尽皆知。
同僚们皆向陆品投去会心一笑,各自找借口撤退,免得打搅这对有情人。女追男隔层纱,公主殿下情深似海,真真羡煞人也。
——倘陆品有反悔之意的话,这会儿怕是会加剧退婚的念头。
三公主瞧见对面神色便知糟了,女子贵在矜持,她此番举动不但自贬身价,且让他蒙羞——他觉得她给他丢脸了!
三公主脸上顿时涨红,本就涂了过量的胭脂,此刻几乎能滴出血来,两眼则是水汪汪的,并非楚楚动人,倒像是真要哭出来了。
阮随云扶额,姑娘,你还记得你是来兴师问罪的吗?
好在陆品并未离开,大概觉得一走了之十分不妥,踌躇片刻,还是款步上前来。
阮随云命人将马车停在树荫下,自个儿接过春燕手里的剩馒头,一点点掰成碎块,喂给地上昂首挺胸的雀鸟,两只耳朵却机伶地支起,不忘探听花丛后的动静。
两人的开场白十分寂静,半天不做声,还是陆品干巴巴挤出句,“殿下可还安好?”
三公主本来性子骄傲,架不住心上人在对面,这会儿只剩下满腔委屈无处诉说,遂含悲忍泪将自己在陆夫人那儿受的气一一道来。
陆品沉吟,“竟有这等事?我倒不曾听说。”
又替其母告罪,“家母不知听了谁的谗言冒犯殿下,您大人有大量,莫与之计较。”
阮随云松口气,看来是陆夫人自行其是,想也知道,能考中探花的人怎会如此颟顸,背信弃义、移情别恋,乃陈世美所为,是要被押上铡刀台的。
三公主也由衷欢喜,胸中那股郁气慢慢舒了出去,她恨不得去拉他的手,“这么说,你我的婚事当无变数?”
阮随云摇头,诗经云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果然情根深种就又忘记矜持了。
其实三公主秉性率真,要的只是一个保证而已,敷衍两句当不过分吧?
偏陆品陷入沉默,显然,他不能保证——百善孝为先,若陆夫人执意如此,或是皇帝最终恼了惠妃一家,他俩不见得能结成鸳盟。
三公主的脸色渐渐变了,她直勾勾望着他,忽然用力扇了他一个巴掌,随即掩面跑开。
阮随云不意突生变故,赶紧让春燕给暗卫两兄弟传信,别叫她跑太远,自己则缓缓从花丛后闪身出来。
她红唇微启,冷冰冰吐出两个字,“蠢材!”
陆品有些错愕,不敢相信对面骂的是自己,宫中贵人向来讲究仪态,无时无刻优雅端庄,这阮王妃怎的如此刻毒?
阮随云懒得与他废话,他又不是赵睢门客,“你可知道,三公主钟情你至深?”
这个,陆品还真不太知道,他跟三公主满打满算也就见了数面,对彼此的印象都不太深,只觉得三公主与传闻里大不相同,不是说十分娇纵跋扈吗?他只觉得怯生生的,甚少说话,每次他有意看去时,三公主都会将视线移开。
——不像当家理纪的人才。
阮随云微哂,“还不是想给你留个好印象,生怕你被她脾气吓跑!”
连她也觉得三公主一腔深情毫无来由,也许归根究底,不过因陆品是她接触到的第一个年貌相当的男子,她还没来得及接触第二个人。
但三公主已经泥足深陷了,初恋总是美好又痛苦的。
阮随云道:“她不过想听点好话,你何不哄哄她?”
陆品摇头,“娘娘,我不能做虚无缥缈的保证。”
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他不能为了迁就三公主的情绪,就说谎骗人,那样对三公主的伤害没准更深。
又是个轴脑筋,与三公主倒是天造地设。阮随云暗暗翻个白眼,“陆探花不会真想悔婚吧?”
陆品无言,说到底,这不过是桩口头约定的婚事,并未白纸黑字立下条款,若将来真有变数,也是情理之中。
且他自觉行的端做得正,并未刻意引诱过三公主,两边的结盟,不过是出自各人条件的考量。
当然,旁人非要指责他负心,他也只好认下。
这便是男子与女子爱情观的不同,男子对婚事往往因势利导,并不十分坚决,而对女子而言,那身红嫁衣却等于主宰了一生。
阮随云轻摇团扇,斜睨着他,“陆探花以为,你还能置身事外吗?”
陆品眉心一跳,“王妃此言何意?”
阮随云不介意向他点破,“你以为,这婚事不过是后宅妇人间的角力,未曾想过陛下或许也在暗中留意?”
论才智她当然不及当朝探花,可若论对景朔帝的了解,她自认不输给任何人。
这批科举选拔来的士子无论能力性情如何,最终能走到哪一步,终究得看圣心。陆品以为,惠妃党犯下此等大错,适时划清界限是好事,可皇帝当真这么想吗?
陆品冷汗津津,“陛下最是明辨是非。”
阮随云毫不留情的拆穿他,“可陛下也在慢慢变老。”
人老了尤为注重感情,这会儿与惠妃三皇子撇清干系,算不上明智之举——这么干的人太多了!
相反,适时流露出些许同情眷顾,或许更得圣上青眼,到底只是桩姻亲,还能认真迁怒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