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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问询 沉夜回访 ...

  •   “在外面傻站着干嘛?嫌降温不够快呢!”一个辨识度极高的女声从店门里侧窜出来。
      慕桉抬头看去,林瑞正坐在前台,翘着大长腿,手里的账单翻的哗哗作响。
      林瑞之前答应过慕桉等闲下来后会抽时间和他聊一些事情,正巧今天段铭要回养父家给了空当,学校明天放给了时间,慕桉便联系了她,所以林瑞应是等了多时了。
      “抱歉,和朋友有事情,晚了点。”慕桉轻轻撩开了幕帘走进去,温文有礼款款君子。
      林瑞让另一个店员接了活,领慕桉进了内间。
      她拎了一烧壶咖啡放在办公桌上,给慕桉倒了一小碗,便单刀直入地说问:“有什么问的?只要不是太过分,这里专收留特务。”
      慕桉闻言竟愣了一瞬,笑道:“林老板记性好,这么久的玩笑话了竟都还记得。”
      “小屁孩别到处胡邹邹,老娘顶了天也就比你大二十来岁,哪能说的跟八十岁老太婆似的。”林瑞说,“说啊,想打听段铭什么?”
      慕桉想了一会儿,说:“其实他这个人我并不是很了解,您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吧,我没兴趣乱说这些。”
      林瑞笑着眯了眯细长的丹凤眼,目光里给人一种渗透一切的感觉。她说道:“废话。你都知道了还问我?我全讲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样的话,可就太长了……”

      六七年前,结婚不久的林瑞携家带口搬到了这座山城边陲的小镇。那时镇里刚开始大搞经济发展,不少曾经默默无名的泥尘小村飞身一跃,成了市里抢手的黄金地带。
      林瑞大学毕业没个几年,事业之路刚刚开始,又值新婚,家中人多薪少,便打算来这边试试生意,图个好发展。
      刚开始那一年的光景并不怎样。林瑞主攻西式餐点,她以为西方那些五色斑斓乖巧可口的蛋糕,会吸引来乡下天天吃白面馍馍的乡土佬的目光,谁想那两年经济不过刚发展,人均收入仍是不高,哪有人有那闲心舍了一家老小一天的口粮,去换一个几口就没的蛋糕呢?
      因此,来她店里的顾客稀稀落落少之又少,大多是村里为数不多的富裕人家,或是无可奈何为了满足在店门口哭闹的孩子的父母们。
      描绘着绚烂梦幻的小小甜品店就这样成了小镇一角的高奢品,凄冷地绽放着香甜,与其周围无数蒙在阴雨中被拆迁的灰色房屋构成了格格不入的风景线。
      但在这样孤独清冷的日子里,也有出现于人来人往中的例外。
      不知是在哪天,她发现有一个满身泥灰的小男孩,总会在每天清晨守在她店门外的石墩边等她开门,在石墩桥下痴痴的望着他们,又在她半夜锁上铁栅门后悻悻离开。
      没人知道那小男孩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总喜欢在她店门口蹲着,像是守望着举世珍惜的宝贝。
      家里人劝她最好打听清楚那孩子的来历,并让他回去,不然天天在自家门口晃悠,若出了什么事情定是自家惹灾赔钱。

      一天晨起后,林瑞和店员们准备早点,她习惯性地往外望了一眼,却没有看到小男孩。
      想起家里人的告诫,她不禁有些忐忑,于是独自去店铺外的的街巷里转了几圈。
      她望过远处的石墩桥,找过附近的庭院,最终在一处偏僻的巷角找到了他。
      小男孩抱着头在角落里蜷缩成很小的一团。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裂了口的衣褶处隐约可见一道道红肿的伤痕。
      “小弟弟,你怎么啦?”林瑞见状,走近了俯身问道。
      男孩闻声哆嗦了一下,乱蓬蓬的头发下露出一双澄澈的大眼睛,眼尾有些红肿,眼神里只有惶恐与胆怯。
      “小弟弟你家住哪儿啊,是不是被人欺负啦?”
      男孩垂下眼,一声不吭。
      林瑞察觉到情况不对,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段…铭。”男孩低声道。
      尽管吞吞吐吐,但总算有了回答。
      林瑞蹲下来看了看他身上几处显眼的伤,尤其是左边小臂,骇人的红紫色长痕像蚯蚓一样密密麻麻,明显是鞭子打的。
      “那你能告诉阿姨你家在哪儿吗?阿姨可以带你回家。”林瑞竭力压下了平日里毒辣的语气,尽可能的温柔下来。
      她对着眼前这个孩子说话,声音都是打着颤的。也不知是什么人才忍心在这样的孩子身上下毒手。
      林瑞本来还想问问男孩肇事者是谁,但她感到段铭对这件事有着强烈的抵触,也就没再提了。人贩子拐小孩得哄着走,好心人送小孩回家也是同理。
      “不,我不回家。”半晌,男孩说。小孩子嗓音还没长开,稍显稚嫩的音色带着执着的意味,让人听了莫名的难受。
      林瑞再三思虑后,打算先把段铭带回店里,再做安排。

      然而后续发展却是出乎她意料的。
      她牵着人没走几步,后衣摆就被小孩子轻轻用手抓住了。
      “去哪儿?”段铭问。
      林瑞又好气又好笑,都不知道去哪儿,怎么还跟着人乱跑。
      “回家。”林瑞回头俯下身半认真地说。
      “我刚刚说了我不想回家。”段铭倒是全认真。
      “和爸爸妈妈闹矛盾啦?”林瑞问。
      这一问,身后的小孩又沉着脸蛋不吭声了,但袖口下掖着的小手却把衣摆攥得愈发紧了,生怕林瑞会把他丢在半路上似的。
      “那你为什么总喜欢蹲在我们店门口呀?”
      “好看。”
      “还有呢?”
      “香、甜,看上去一定能吃得很饱。”
      “哈哈,那待会儿阿姨带你回去吃大餐!”

      林瑞说完抿着嘴,不知道是该憋哭还是憋笑。

      回店后,林瑞一阵翻箱倒柜掏出了自家的各种医药。小孩子抵抗力本就不好,更何况段铭浑身上下全是皮开肉绽的伤。
      段铭安安静静地坐在凳子上任凭她折腾,有时在药水的刺激下会咬着手指以示难以忍受。
      林瑞为了方便擦药,便把他衣服有些过长的地方卷了上去,不想眼前所见却让她更加惊骇。
      段铭本就肉眼可见的瘦小单薄,没了多余布料的遮掩,就只剩下病恹恹的苍白枯槁与伤痕累累下的瘦削了。周边围观的人亦是一阵唏嘘。
      “这孩子今年多大啦?”在一旁帮忙的服务生问道。
      “12岁。”段铭回答。
      他的声音很小,却足以让周围几人听得清楚了。
      林瑞和那几个店员闻言都吃了一惊。林瑞讶异地打量着这个还未高及她肩胸的孩子———他看起来明明只有九、十岁。

      彼时正值初秋,寒意准备渐渐从毛孔渗进骨髓里。段铭没能经得起折磨,在林瑞把糕点端出来之前昏了过去。
      林瑞隔着门看着刚刚捡回来的小家伙,心中百味翻搅杂陈。十来分钟后,她拨通了报警电话。

      所幸在警方的协助下,没费多少力就查清了他的来历。
      段铭本是孤儿,祖籍外省,莫约在四五年前被段家接回了小镇北村,虽和林瑞是一个镇子,方位上却是南辕北辙。
      怪不得从没见过。
      林瑞心里仍是疑云丛生。为什么一个住在北村的孩子,会只身一人跋涉几十里来到南垂,尽管遭受了致命的苦难,却依然不愿回家?
      她最开始以为段铭只是和爸妈吵了嘴耍孩子脾性,等饿上几顿自然反悔,可现状告诉她恰恰相反。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林瑞谈起这段往事的时候一直不住地往嘴里灌咖啡,神情没有平日里的狠毒劲,多了温和的悯怀与感伤。
      “你所疑虑的那些问题解决了吗?”慕桉问。
      “大多数是解决了。天有灵人有眼,做什么事别人都是看得见的。”林瑞说。

      后来林瑞去北村销货的时候顺便打听过一些消息。
      几十年前,段家曾大富大贵过一阵子,直到这两代,不知为什么就突然家道中落了,可以说是一夜之间一穷二白。
      街坊里对此事众说纷纭不一,最为广见的说法是段家出了一个臭名昭著的败家子,叫段论嘉。天天胡作非为金迷纸醉,终于挥霍完了大部分家产。
      以前农村里常有这么一种思想:富时可以贪图自我享受,穷了就得分外注重传宗接代香火不断。
      现在段家家底一空,不笑子名声败坏,三十多岁了婚事依然无人问津。段老爷为此急白了头发。
      情急之下,段老爷掏出了部分积蓄,不知从哪儿托关系领了个小孩回来。也就是段铭。
      可惜那孩子的境遇也没因为有了个家好到哪去,常常因为一点小事就挨打受骂,甚至赶出家门。
      毕竟收养他的目的仅仅只是传宗接代。好比青蛙被丢进了满池臭水的塘,仅仅够他在这世间多苟延残喘一会儿。

      至于林瑞捡到他的那次,有人说是因为段铭无意牵扯到了一些事情,跟段论嘉有些关系,也有人说和前不久四中的一场命案有关。
      不管起因是哪种,最终的结果是:段铭被罚自己到镇上去打童工,以后自己管自己的生活费,除此之外,段铭还要在月底带工资回来,不然就不准回去。
      林瑞在巷角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被撵出来两个多月了。
      其间段铭也试过回段家求情,还没说上什么,就被段论嘉撵出来,追着打了好几里路。

      “所以最后你选择收留他在店里打工?”慕桉问。
      “不算吧。法律上是不允许雇童工的,我只是名义上答应了段论嘉让他在这儿做工,每月底付工钱。但这孩子从小懂事能干,常常是我没让他干活,他也要帮着店里做。可能是不愿意白吃白住…不,不能说白吃白住,命运欠了他很多,我对他的善是骨子里的本能,是一个良好人格所义务的,是一种人性里所需要的。”林瑞回答道。谈话间咖啡已经煮过了五六壶。

      自那以后,段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林瑞这里,哪怕几年后店面迁到了几十里远的镇中心,他也愿意跟着,再到后来店里的人见他便说:怎的比林老板亲生儿子还亲。
      命运固然坎坷莫测,而林瑞也许就是他世上第一个避风港。

      “林老板,您喝下的咖啡因已经够毒死一匹马了。”慕桉提醒。
      “别打岔。还说我呢,你眉心都快拧成结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毒死的是你。”
      慕桉有些尴尬地捏了捏鼻梁骨。他从小家庭完满阖目,生活优越,虽然会和爸妈时常闹矛盾,但本质上的亲情不可能更变。就算他后来再怎么拽翻天,那些真正存于黑暗下的东西也根本入不了他眼,更别说了解了。
      偶然一次听别人讲这些事情,不免有些难受。若是在以前,他估计已经带着人去段家讲“道理”了。
      “我报警后警察也找过段家好几次,没用。”林瑞继续说道。
      “虐待儿童警察不管?”
      “管啊,但也没什么用。最狠的一回也就是把段论嘉拘留了十五天。段家家道没落没多久,一些人脉还是有的。要怪就怪这世道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不然段论嘉早该千刀杀万刀剐了!”林瑞偏头骂道。
      “等等,您方才说,段铭那次被撵出去可能涉及一场四中的命案?”
      “嗯。那场案子不是传闻,当时还闹得挺大。但段铭跟那件事到底有什么关系,我也不太清楚。我后来问过他,他不愿说。”
      “能给我详细讲讲命案是怎么回事吗。”
      “校园欺凌。受害者是当时四中一名高一女孩,也不知招惹了什么,被一群混混…就是霸凌,你懂的吧?本来不致命,后来自己想不开自杀了。听说她之前和段铭玩挺好的,像亲生姐弟。”
      “她叫什么名字?”
      “啊,这我都记不太清了,好像是姓徐来着?算了都过了这么多年了,你知道也没用。”
      慕桉听着,指尖不住地轻叩着木桌的边缘,似乎他自己也有点理不清他到底想问什么了。
      “也对,谢过林老板了。”慕桉妥协道。
      “对了,今天段铭是回去交钱,麻烦代我问候一下他,顺便帮我给他转点补贴的钱,待会儿我转账给你。”林瑞说,“就是…每次他回去我都担心会出点什么闪失,希望你能理解。”
      “好。”慕桉应允道。

      事情办完后,慕桉回了员工宿舍。
      这天晚上天阴着,别说月亮,连星点都没有。隔壁间空荡荡的,门缝里溢出毫无生气的黑色。
      慕桉静静的靠在宿舍墙边,拿着手机,视线停留在了通讯录的一个名字上。
      又过了很久很久,少年在深夜里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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