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秋遇 冤家路窄 ...
-
“人生终究还是值得珍重的，
凋敝的只是岁月。”
——《鲜花手术》
午后的阳光懒懒地照在银杏林间，枝梢上鸣着的是夏末残余的蝉声。
这里八月下旬还不算入秋，但银杏的叶上已经开始泛起了黄。
银杏林后是一片同样沐着阳光的建筑物，近处的大门上俨然刻着几个烫金大字---朝云四中。太阳将金属大门烤得有些发烫，那几个烫金大字反着刺眼的光。
慕桉此时正斜靠在四中大门边，捏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给别人回消息。这是他来这个城市的第一天，作为转校生，在开学前一天他得老老实实来找校领导报告。
在和以前同学简单叙旧之后，学校大门终于呼哧呼哧地开了。
“杵在校门口的那位，是新生过来报到的?”保安大爷朝门外吆喝了一句，一道来的还有一位西装革履中年教师。
慕桉抬起头看了他们几眼 ，心说这些全身心投入自家学校教育的校领导，总算是记起要出来接待新生了。
“你就是那位叫慕桉的新同学?久等了久等了，快进来吧。”中年教师乐呵呵地向他挥了挥手。这位领导有着一张中年人普遍拥有的大众脸，看起来很是和蔼可亲。
慕桉把手机揣进了兜里，抬脚走进校门，同时不忘弹去两片落在他肩上的两片银杏叶。
“老师好，请问教务处杨主任的办公室怎么走?”慕桉问道。他的声音沉稳而又不乏少年人的生气，听起来就是那种礼貌懂事的学生。
那中年教师一听，便笑道：“哈哈，同学你来得正巧啊，我就是杨主任，来来来，跟我去教务处办公室，顺便带你了解一下新环境。”
慕桉跟着杨主任直径走过了几个教学楼。这学校的装修朴素温和，黄砖褐瓦，倒是有些田野乡村的情调。
“这就是你们高中部的教学楼了，你们高三的教室在二楼。”
杨主任又和慕桉闲聊了一会儿，上了三楼，才到教务处。慕桉身形高挑 ，步子也迈得长 ，几乎每回杨主任和他说话都得仰着头。慕桉揣着耐心和杨主任一路磨磨蹭蹭走到办公室，若不是他放慢了步子让领导走在前面，杨主任或许会察觉到这个长相斯文举止有礼的男生眼神里透着一丝不耐烦。
“哦对了，差点忘了说，今天不是你一个人来报道，另外还转来了两个男生，也是你以前那个学校的，这会儿在教务处报到呢。”杨主任在一只脚迈进门时又转头向慕桉嘀咕了这么几句。
慕桉眉心微微一皱，心中登时冒出了一个不太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教务处门一开，两个傻大个儿就朝慕桉扑了过来。
两个傻大个儿男生正是十分钟前还跟慕桉在微信上哭天喊地说舍不得兄弟的人。
慕桉：“.......”我就知道。
“大哥大哥，惊不惊喜，我们过来陪你了！”其中一个看起来稍胖点的男生吼道，然而话音刚落就被另一个带圆眼镜的男生揪过去捂住了嘴。
“伍琛你瞎喊什么?！不知道咱老大注重形象啊?！！”圆眼镜低声斥道。
“唔...江缘你给我把你那狗爪从我脸上拿开！”
慕桉牙疼地瞥了那边扭在一起的俩二货一眼，目光一触即收，好像多看了一秒他眼角膜就会掉层皮。
结果慕桉刚收回目光，就见杨主任就用一种打量神兽似的眼神看着他。
“哟，你们认识啊?慕桉，看样子你平时在同学面前地位也相当不错嘛。”
“杨老师别误会，我们只是朋友之间这么叫着玩而已。”慕桉十分自然地接道。
“嗯没事，毕竟刚过来，师生间还是要多互相信任。”杨主任说完后又跟慕桉交代了几句这里的情况，便又去其他办公室忙活了，像个被抽的脚不沾地的陀螺。
慕桉随后在教务处签了报告单，领了教材，顺便跟自己班的科任老师打了招呼。最后收拾书本准备走时，教务处副主任拎着几个人进来，看样子应该是高三打架滋事的学生。
虽说今天四中还没正式开学，但有些高三班级提前组织了自习，像这种少有人管的午休时间，有学生闹事不过是常态。
慕桉没有瞎凑热闹的习惯，只是又淡淡瞥了一眼，就带着伍琛和江缘出了教务处。
慕桉几步就下了二楼，最后在楼梯拐角处坐了下来。两个二货这会儿十分识脸色，规规矩矩地站在了慕桉面前。慕桉扶了扶额头，道：“算了，不跟你们多计较。伍琛，先说说你是什么情况?”
面前这两位打小就和慕桉玩在一块了，只是佐琛和慕桉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同校，而江缘在初二时转回了这里，至于为什么说是转回来，是因为他老家本来就在这儿。慕桉还记得初二那年江缘和他们分开的时候，江缘半个身子都挂在了车窗外，在漫天大雨里哭得像个水鬼。不过好在分开后没个几年，桃园三结义，又一应俱全了。
虽然说昔日故友重逢合该配上煽情的背景，但慕桉决定先办清“公事”再说。毕竟某人身为兄弟，转学这种大事不提前跟他说就算了，还在群聊里来了一阵狼哭鬼嚎。
“呃...那啥，大哥，我这真的只是想给你一个惊喜。”佐琛边说着还不尴不尬地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哦？那我要在此由衷感谢佐琛同学为我带来的这个名为‘空中飞人’的精彩表演，还是在五分钟之内从山东飞到重庆的那种。”慕桉不咸不淡地说完，还勉为其难地鼓了几个掌。
佐琛：“.......”我想说我是坐宇宙飞船过来的你信么?
“好好好，您老脾气不好，佐某不该和您多扯。你妈不是在山东那边垮台之后又在这边新建了一个公司嘛，我妈之前在你们以前的公司当高管，仗着姐妹情深，我妈就和你妈一块儿过来工作了，说白了其实也就是过来给你们新公司捧捧场子。正好咱仨家里都互相认识，就顺便转到一个学校了。哦对了，其实这件事我走之前还跟你妈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千万别跟你说，不然桉哥你也不可能知道的这么晚。”佐琛解释道。
慕桉：...勾结兄弟家长一起坑人这种事你居然还好意思说出来?
说话间，幽静的楼道上突然响起了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有人下来了，正是方才被拎到教务处去挨批的几个高年级学生，紧跟在后的是杨主任。
“咦？慕桉和佐琛你倆怎么还没去班上？新生报完到直接去新班级上自习，别搁这儿叙旧！”
“知道了杨主任。”
说罢慕桉就带着佐琛和江缘拐出楼梯间，走进了二楼走廊。
也亏得这一拐，让他在余光里瞥到了一个眼熟的身影。
那是一个跟他差不多年龄的少年，个字不算很高却也瘦的过分。少年墨黑的头发留得有些长，在后脑勺下面扎了一个秀气的小短辫，映得他脖颈那处的皮肤一片雪白。那少年正独自一人坐在二楼天台栏杆上，劲瘦挺拔的身形让他看起来很是孤绝，和他周身充斥着的沉郁气质倒是相搭。
其实这个少年和慕桉谈不上认识，他和他只不过是在某个地方匆匆看过对方两眼，只是少年的气质太过于特别，以至于慕桉连对方长相都早忘了，却没有忘记那人是在什么样的场合下和他见过一面。
到底是在什么时候见过那个人的呢.......
回忆涌出的那一瞬间，慕桉感觉他的心脏骤停了一下，随后整个世界都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慕桉都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进新教室入座的了。他只含糊地知道他在走廊上越走越快，后来还是佐琛他们提醒他走过了把他拉了回来，这才进了高三（四）班教室的门。慕桉从后门进去后直径在最后一排随便挑了一个位置便坐下了，连句自我介绍都没给。班里人见新来了一个帅哥，想趁老师不在过去聊几句，结果别人问十句慕桉回一句，每一句还不超过五个字，一波人急得要死。直到慕桉压抑着的冰山气都快溢于言表了，他们才看明白这是块不爱搭理人的冰渣子，于是一波人又扫兴地回了座位。
佐琛和江缘也察觉到了自家老大不对劲，各自回班之后就掏出手机疯狂炸群聊，给慕桉来了一长串兄弟间的温情问候。
不过事件中心人物却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慕桉靠坐在座椅上，单手支着头，轻阖双眼，陷入了那段本来打算尘封的记忆之中。
他感觉自己的神识被时间倒推到了近三个月前，那时他还在山东念高二，是学校里大名鼎鼎的违规违纪专户。
那天慕桉刚考完期末的最后一门科目，正准备回家时，隔壁高三的人来找他闹事，因为不久前一笔没算清的帐。慕桉在这方面从不是什么能惹的，所谓的“彬彬有礼”也就靠那副皮囊撑个一时半会儿而已。双方当即就在考场门外打了起来。
结果可想而知，慕桉和对方都被留在了学校德育处，主任打了电话请他们家长过来。
慕桉对请家长这种事早就不疼不痒习以为常了，他当时冷笑了一声，便十分无所谓地倚在德育处窗边等他父亲过来，因为他以为这不过是和往常一样，走个流程就可以解决的事情，而他却万万没有想到，他再见到他的父亲，是在医院的抢救室外了。
那天窗外下着倾盆暴雨，却总也洗不掉盛夏燥热的气息。
他倚在窗边等了很久，最终只等来了一个来自医院的电话。
他父亲在来学校的路上出事了，起因是一个在下雨天酒驾的醉鬼。
医院告诉他，他父亲在急救室里躺着，伤势严重，需要家属去一趟。
慕桉几乎是冒着暴雨一口气跑去的医院，连打车都没来得及。
那天晚上他在急救室门口一站就是四五个小时，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手术台上的那个人脸庞上的生气一点点消失殆尽，而他爸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抚着他的脸，对他说：“傻小子，怎么弄了一身的泥....”
慕桉哭了。
那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哭。
再后来，他是怎么追着灵柩去的殡仪馆，家里是怎样的混乱，他又怎么和他妈妈一起去的警局，他都记不太清了。
慕桉对那所灰扑扑的警局所留有的唯一印象，就是在警局的最后一天，那个充斥着泥味、烟味、哭声、辱骂声的办事厅里，一个和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短辫少年从他的视野里一晃而过，那少年只在他的眼前停留了十几秒，却仿佛让他身边的空气都沉寂了下来，就像海啸爆发前的风平浪静。
那天出警局时他从那些旁观者的口中得知，那个少年是害了他父亲的那个醉鬼的养子，醉鬼常在外地上班，而那少年则在他那远在外省的养祖父家上学，这两天才从外省千里迢迢赶过来，在醉鬼进牢前最后见他养父一面。
盛夏震耳的雨声仿佛还响在耳畔，有凌厉的风从他脸颊上疾速刺过......
他刚从回忆中脱身，结果一抬头就和身边那短辫少年来了个脸对脸。
慕桉：“..............”
老天爷就是喜欢作弄人，比如刚刚你才因为和仇家同校而满腹牢骚，下一秒上天就让你仇家坐到了你身边。
冤家路窄。
慕桉默默在心里嗤嘲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秋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