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霜满天 ...
-
苏念独自在天台上吹风,月色很好,满天银河像厚重的霜华。
管家上来送酒给他,委婉地问候:“刚刚听到您和客人争吵得很厉害。”
“已经没事了。”苏念道,“不用担心,他大概很快就要离开了。”
“不需要挽留一下吗?”
“……”苏念盯着老人看了片刻,接过威士忌灌了一口,“不需要。他已经是个成年人了,如果活腻了,就让他去死好了。”
“……”
晚上露水很重,苏念坐了一整夜,从扶梯上下来时,颇有些头重脚轻。
管家拿了张便签给他:“客人已经离开了,留了这个给您。”
苏念怔了一下,心说那家伙居然还是内敛的人么,有话不当面说,还要写成信给他。
便签上是一长一短两串无规律的数字,苏念昏昏沉沉的脑袋一下子清醒起来,他飞快地读了两遍,并未解读出特殊的意思。
他和温柔对密码学都没有特别的兴趣,更没有约定过什么秘密的交流方式,便签上的信息或许只是通过通用方式进行了加密。但无论如何温柔留密码信给他这个举动就很值得揣摩,温柔正处在什么被监视的危险境地中吗……
苏念抓起便签扭头就走,脑袋几乎像过载的机器一样转出嗡嗡声。
这时,管家在他背后问:“您准备去把这笔钱提出来吗?”
“……什么钱?”
“客人不是留了一个银行账户给您么?还有密码。”老人指了指他手里的便签。
苏念又看了一遍,确乎是十九位的卡号,再加六位数的密码。
“……去取出来吧。”他木然地把便签递给管家,“家里还有药吗?我大概是发烧了。”
太奇葩了,这个家伙……苏念默默地仰头望苍天,留钱给他是什么意思?住宿费还是精神损失费?总不能是被高强度精神按摩一番后觉得很爽吧!
苏念搭着凉毛巾退烧的时候,在电视上看到了温柔的消息——一名退役的高级军官被刺杀在自己的住宅里,犯罪嫌疑人正在逃逸中。
“原来是那个人么?”苏念喝着止咳糖浆喃喃。
日暮时分,温柔把开了一整天的越野车停在马蹄形的河湾边。他逃窜了小半个月,从首都一路向西北,中间小折了一下甩掉追兵,如今已经深入草原腹地的生态保护区,很久没有看见人影了。
被烈日烘烤了整天的车顶烫得能烤熟鸡蛋。温柔把帆布折得厚厚的铺在上面,躺下来炙烫因为长时间开车而异常僵硬的肩膀。
他咔咔地啃着拿打火机从当地牧民那里换来的桃子,周遭的野草长到了肩膀那么高,各色飞虫在头顶嗡嗡地飞舞,像一团挥之不去的浓雾。
温柔又坐起来狠喷了几下杀虫剂,远远看见狼崽跑到了河湾边,如今正是汛期,水流格外湍急,狼崽蹲在一块礁石上,小心翼翼地撅起屁股去舔河水。
温柔起了坏心思,飞快地咬掉最后几口桃子,把桃核扑通一声扔进狼崽跟前的河水里,惊得狼崽差点掉下去。
他在车上笑成一团,咳嗽了好几声,才注意到天上有个什么东西在盘旋。
最近几天开车间隙中,他好几次瞥见天上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目测像隼或巨大的鹰。
那个畜牲大概是看上了他的精神体。狼崽总喜欢乱跑,又蠢得很,不知道抬头往天上看看,在猛禽看来俨然是没有母兽庇护的美味肉块。
温柔觉得很烦,他带的弹药不多,狼崽又不肯听他招呼,看他的眼神宛若看一个智障,想来哪天被吃了也是正常。
他气鼓鼓地坐起来,准备把狼崽捉回来关后备箱里。这时,天上的猛禽骤然开始下降,温柔这才发现,那东西的体型比他估计的大得多,狼崽那点点肉只能算是塞牙缝,它要是个有志向的鸟,说不定是冲着温柔这一百来斤来的。
夕阳忽然从厚重的云层中坠出来,金红色的光芒映照在巨鸟身上,刹那间光辉四射。
“苏……苏夷光?”温柔呆住了,眼睁睁地看着凤凰收拢了翅膀急速降落。
他怎么能忽略这一点呢?苏念总是自嘲说他的精神体是华而不实的花瓶,既不具备战斗的才能,又因为庞大耀眼难以承担侦查的工作。可那是凤凰啊,抟扶摇而上九千里,眼睛像被火炼过一样明亮,天生就是长途追踪的好手。
凤凰落在温柔膝盖上,漫漫的尾羽覆盖了巨大的越野车垂落到地上,像一幅飘落在人间的晚霞。
那双深邃的琥珀色眼睛凝视着他,总让人觉得眼熟……
温柔不大想和苏念见面,当即翻身跳下车顶,抄起狼崽钻进驾驶室,苏夷光扑棱棱地起飞,消失在傍晚空濛的光线中。
苏念敢让精神体出现,想必已经在附近了。不过温柔多少怀有一点自负,苏念在车辆驾驶上远不如他。
他发动越野车冲进绿色汪洋般的草丛,几分钟后,后视镜里出现了另一辆越野,咬着他追赶。
温柔打了个急转弯,拐进清凌凌的河湾,轧起层层雪白的浪花。他沿着河走了好几天,看见鹿群顺着这个缺口渡河,知道这里要水浅一些。
他七扭八歪地攀上对岸,降下车窗用手抹一把挂满水珠的后视镜,果然看见那辆越野半陷在泥沼里。
温柔对自己的智谋十分满意,正想潇洒地一踩油门离开,就看见对方打开车门,从驾驶室里跳了出来。
……这家伙想干什么?
这个问题是不会有答案了。因为苏念刚一落地,小腿似乎就被什么东西咬了,他面色一变,直接跪倒在泥水里。
天呐这个笨蛋!
温柔只得转个方向,七扭八歪落汤鸡似地渡了回去,把苏念拔出来放自己车上。
他撸起苏念的裤腿,看见几条吸得肥肥的水蛭时,不由得陷入了沉默。他只是担心苏念会被毒蛇咬死,早知道是这个,他就把人扔那不管了。
“怎么了?”苏念注意到他诡异的脸色,“这虫子有毒吗?”
……算了,这种缺乏常识的家伙,实在不能往野外放生。
他把水蛭剔掉,随口问:“有带别的衣服吗?”
“在车上。”
温柔取了一个背包回来,居然在里面找到了立领的上衣和厚实的工装裤,他拿给苏念换上,又翻出尼龙绳来,仔细地扎紧袖口和裤脚。
忙完以后,车里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温柔不敢去看坐在副驾驶的人,指头强迫症似地摩挲着方向盘,微微有些痉挛。
半晌,还是苏念打破了这个尴尬的境地,问:“给我的那笔钱是什么意思?”
温柔像是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微微哆嗦了一下。
“没什么意思。”温柔回答,“只是想给你留一点东西,但我没有别的可以送给你。本来我想送你件祖传给儿媳的玉镯子什么的,可我没有那个,连伯利恒之星也忘在宿舍里了……”
温柔的声音竟还颇有些真心实意的懊恼。
这个奇妙的理由一时给苏念干懵了,他沉默了片刻,道:“我要你的钱干什么?那是你全部的积蓄了吧?”毕竟温柔不像他有大笔的遗产继承,只能一点点地攒工资。
“其实没什么的。”温柔抓了抓头发,“小念你知道么,我以前那个驻地很偏的,连香烟都要专门运进去,没有可以花钱的地方。”
这时,车后座那吱吱的声音——本来只是轻微的震颤——终于响到让人无法忽视了。
苏念只得回过头去看一眼:“你的车要坏了?”
“啊,霜满天在捣乱罢了。”
温柔刚刚把狼崽往后面随手一扔,小家伙一头栽进座椅缝隙里卡了个结实,独自骂骂咧咧了半天,终于把脑袋拔了出来,咕咚一声摔到前排。
“它现在叫霜满天了?”苏念有些新奇地望望狼崽,“为什么叫这个?”
看看这小家伙这身雪白……这身灰不溜丢黑不拉几爪缝里还染着绿富有层次感的渐变毛色,就知道它跟这名字真的很搭。
“因为那天晚上星星很多。”温柔回答。
苏念甚至还认真思考了一下,狼崽分化的时候星星很多么……然后生生气笑了:“你们两个,在拿我当投名状么?”
什么样的恶趣味啊,竟然拿那天晚上来取名!
他温和地摩挲着哨兵的脖子:“你觉得那天晚上很值得纪念?”
温柔当机立断地摇头,满脸的“好可怕我什么都不知道全是狼崽的错去找它的麻烦吧求求惹!”
那天他也很惊恐来着,戳着狼崽额头说没事你惹他干啥,现在好了吧连我都被讨厌了……狼崽只是沉默地从他怀里钻出来,走到门边趴下,竭力地把自己短小的身子抻长,像是准备给他守一夜的门。
忽然就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呢。
苏念颇有耐心地捻着温柔的喉管,等着这家伙绞尽脑汁地给他编一个理由出来,手臂却忽然被什么拱了一下。
他低头望去:“喔……霜满天?”
狼崽对新名字接受良好,闻声很抖了抖脏兮兮的尾巴尖。
小狼匍匐到苏念肘边,侧过头露出脆弱的喉管,望着苏念发出低沉柔和的呜呜声。
苏念不禁怔了一下:“小家伙……”
在狼群里,这是一套很严肃的身体语言,只用于下位者对上位者、挑衅首领之位失败的罪狼对生杀予夺的狼王,含义是臣服、忏悔和请求宽恕,完全不同于狼崽平日里打滚翻肚皮的撒娇行为,它在向苏念庄重地道歉,希望苏念能够原谅它的冒犯。
苏念把它抱起来,揉了揉耳朵。
无论如何,确实是只很懂规矩的小狼崽。
“小念,你不喜欢的话,这个名字也可以改的。”温柔道。苏念对狼崽比他要好得多,连他都不大想的明白,狼崽为什么要为了他去咬苏念。
“不用。”苏念道,“直到那天晚上,你才发现也有什么东西在坚定地爱着你吧?”
“啊,其实是因为那天晚上小念实在很辣,就算现在想起来,也会情难自禁地兴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