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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坏然   叶然给 ...

  •   叶然给的地址,是个偏僻的小公寓,灰色的外墙表皮有些剥落,砌墙的砖石暴露在外面。

      沉重的大门虚掩着,可以窥见一线幽暗的玄关,落满灰尘的地砖上印着凌乱的脚印,像是很久没有打扫过。

      温柔皱了皱眉,推门进去,只听门后当啷一声,上面挂了块木牌晃晃悠悠,潦草地写着“随手关门”。

      温柔:……

      公寓里遮着厚厚的窗帘,关上屋门后,最后的光线也被截断,显得异常昏暗。温柔环顾一圈,房间里家具很少,不像有人长住的样子,脚步踏下去,都有悠悠的回音。

      有人从卧室里踢踢踏踏地出来,温柔一回头,险些吓了一跳。

      大多数时候,温柔是个唯物主义者,但偶尔,比如光线很弱的时候,温柔也会忽然唯心起来,相信世界上有木乃伊这种东西。

      男孩几乎瘦了一圈,衬衣下明晃晃地露着锁骨,脸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露着双稚气的眼睛。

      温柔怔了一下,才认出人来:“叶然?”

      “好久不见啊,哥哥。”男孩自顾自坐下,从桌上勾过杯子来喝水。

      温柔皱眉:“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新做了修复手术……可是不大成功,医生说还要再治疗几次,皮肤才能恢复原样。”

      男孩捋起袖子给温柔看,手臂上布满了大块的瘢痕,不同色块的皮肤潦草地拼凑在一起,像个被撕成碎片又重新缝补起来的破布娃娃。

      “四肢就算啦,丑点也无所谓。”男孩又把袖子放了下去。
      “……怎么回事?”

      “冻伤,很严重的冻伤。”男孩端相着手上斑驳的皮肤,“被人抛尸雪地十几个小时,差点就真的死了。”

      “……”温柔不太关心室友的惊险遭遇,但叶然向来口风很严,自揭伤疤想必是准备透露点什么消息给他。

      男孩歪着头冲他笑笑:“你猜是谁要杀我?”但是想也知道温柔不会理他,所以男孩很快就自己给出了答案:“是我们亲爱的导师哦!”

      “……”温柔拧了下眉,面无表情地侧过头去。

      “哥哥你也遭到了意外的事情吧?”叶然问。

      “你已经很清楚了不是么?”温柔按了下额角,那里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他出事不到十二小时,叶然就恰到好处地冒了出来,消息灵通得让人震惊——即使这是巧合,以叶然的品阶,想必也早已察觉到他的图景前所未有的衰竭,连精神体都无法凝成实体。

      叶然笑了笑,那双不像孩子的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

      温柔向来厌恶这双眼睛,早熟、专注、幽暗、充满了窥伺欲、却又执着于拟态成天真无害的样子,浑圆地、黑白分明地注视着周遭的一切。

      这种感觉很怪,像什么怪物穿着十五岁孩子的皮在跟他交谈,温柔隐约地害怕这个年幼的室友,总觉得这个满口哥哥的家伙,有一天会把他拖进幽暗的淤泥里溺死。

      可惜,温柔别无选择,他只能在唯一的盟友身边坐下,回答:“你知道什么,都说出来吧。”

      “导师想要弄死我,其实也不太意外啦,”男孩懒洋洋地玩着手指头,“毕竟我故意搞砸了他的任务、害他被停职调查不是么?”

      温柔回忆起学院里区突然拉响的警报,如果不是触发了警戒系统,他们本可以全身而退的,不过——“老师被停职调查了?!”温柔震惊地望着叶然。

      “喔?喔?哥哥你竟然一无所知么?”叶然也惊讶地挑了挑眉,“他给我们的指令压根没有上级的授意,是很严重的滥用职权哦。”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因为我想杀了他。”叶然幽黑的眸子透不出一丝光线,“如果做不到,终身监禁也可以。我本来想长大了亲自动手,可他太老了,我很害怕他等不到那一天。”

      “……我不知道老师还得罪过你。”

      “他对我父母说,我的异常是因为胎儿时期就受过辐射,有严重的基因病,花很多钱治疗也未必能活到三十岁,劝说他们把我交给国家抚养,好腾出精力来生育健康的孩子。”男孩的声音很平静,“哥哥你真是冷漠啊,我们同住了十年,你但凡稍微关注过我,都不该对此一无所知吧。”

      温柔一时默然。小时候他就知道叶然和他不大一样,他是仰仗国家抚养的孤儿,但叶然深夜抽泣的时候,总会嘟囔爸爸妈妈——说来这小鬼曾经也十分的可怜,但那时温柔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正在经历分化期的巨大压力,变得阴郁又暴躁,无力对一个吵闹的幼儿和颜悦色。

      叶然的分化比普通人要早得多,他六岁时就分化成了向导,在堪称漫长的两年分化期中,任何极端状况都出现了:梦魇、失眠、幻听、头痛、高烧晕厥、短暂的失忆、突如其来的失语或失聪……偏偏叶然又是个太过年幼的小孩子,无法描述自己的感受,只能彻夜哭闹,无怪乎被当做先天不足的畸形儿。

      温柔望望那个早慧又偏执的孩子,想要劝说你把所有的罪过都归结在沈清身上,认为杀了他就可以解脱,未免太过乐观了。

      难道没有别人的怂恿,你的家人就不会抛弃你了么?即使没有扫地出门,他们也会专注于照料新的健康的孩子;等你长到六岁分化成为向导,他们发现你的病弱其实是出众的天赋,说不定会惊喜交加地开始疼爱你——可那种疼爱难道是什么可贵的东西么?

      人生的悲剧,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无从更改了啊。

      但温柔到底没有把这些刻薄话说出口,他只是转开眼睛,道:“不必对我提这些。”

      男孩怔了一下,忍无可忍地捂住脸笑了起来:“哥哥你还真是……难道你对我就没有一点点的同情心么?”

      温柔冷眼看着男孩笑到颤抖的肩膀:“你故意搞砸任务的时候,也从未考虑过我的安危吧?不要再卖弄可怜了,这样的把戏玩了十年都没有腻么?”

      “原来哥哥是这样想我的。”男孩揩掉笑出的泪水,按按自己心口,“怪不得会背叛我,去喜欢别的向导。”

      “……”温柔只觉得他越说越不像话了,“我背叛你什么了?”

      他实在没法强迫自己对这孩子露出和蔼可亲的笑容,可也绝不想被放进记仇名单里。

      “我们同住了近十年啊哥哥。一个向导跟一个哨兵同居十年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去问舍监。我怎么会知道。”温柔冷冷道。

      男孩用一种堪称天真的眼神看着他:“你不是他们分配给我的哨兵么?可实在不忍心哥哥守寡,只好让给别人了……”

      “……”

      按照正常流程,温柔应该给他一嘴巴,男孩摸摸脸蛋把嘴闭上,但是叶然脸上缠满了绷带无处下手,温柔只好改成口头威慑:“少说疯话。”

      “拜托,谁会把分化期的哨兵和向导放到一个寝室住?恐怕是很希望我们发生点什么吧?”

      “……收收你的被害妄想症吧。”

      “哥哥你太迟钝了。”男孩淡淡道,“所以才会被人第二次送出去。”

      室内骤然寂静下来,温柔抬起眼睛,眼神凌厉得像刀,含着暴烈的怒意。

      “你以为他停职调查的事为什么能压下来?”叶然微微冷笑,“只有你会愚蠢到拿他当父亲看。”

      “不要讲这种捕风捉影的事。”

      “你是直属他的军官,难道还有人能越过他调动你?”叶然嘲笑,“还是说,你到现在还以为他对你能有一点点的感情?”

      “闭嘴!”

      叶然冷眼望着暴怒的温柔,像驯兽人在打量手下的野兽,他对这个年长强悍的哨兵毫无敬畏可言,讥刺得越发不留情面:“你要是个女人,说不定还能得偿所愿,他应该会很乐意收你做干女儿,带你去他的豪宅里享福……”

      “咚”地一声,叶然被扼住脖颈摁倒在餐桌上,额角的血迹瞬间染透绷带。

      “你……你不信?”叶然艰难地吐出气音,喉咙咯咯作响。温柔按在他咽喉上的手都愤怒得微微颤抖,显然丝毫无法忍受这种侮辱……这倒并未出乎他的意料,沈清是温柔依赖的长者,世上哪有孩子能平静地听任别人诋毁父母?

      叶然抓过桌上的便签和钢笔,匆匆划下一连串潦草的字符,他的眼睛因为缺氧而翻白,可那个地址太熟悉了,强烈的眩晕也不影响他落笔。

      “那你……就自己去问好了……”叶然轻声道。

      那张纸条悬在空中,没有人去接。片刻之后,温柔松开他的脖颈,退后了一步。
      叶然咳了半天,爬起来把纸条塞进温柔口袋里。

      “去看看人家是怎样对待亲儿子的吧。”叶然道,“老师最小的儿子才十岁,听说是和他最漂亮的女学生生的哦。”

      温柔下意识握住纸条想要展开,却又被烫了似地松开手。

      “你怎么会连这些都知道?”

      “早说了嘛,我想杀了他。”叶然歪了歪头,“我做了很久的准备。”

      “你也早就知道他调我去做什么,可你没有提醒我。”

      “喔……”叶然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发,“确实没有。”

      “这个局面是你所期望的吧:我和导师之间矛盾尖锐,而你置身事外,两只手都是干净的。”温柔疲惫地叹了口气,“小时候有人跟我说向导很可怕,因为你们能够像计算公式一样计算人心,因为你的缘故,我很长时间里都对这句话深信不疑。”

      叶然眨巴一下眼睛,想要问“很长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难道现在已经改变了看法么?为什么呢?因为遇到了一个能作为反例的向导么?

      尽管已经决定把这个哨兵让出来了,但被这样比较还是相当的不爽啊(温柔:?我比较谁了?我没有!)。

      “我可没有骗你什么,只是把我知道的都说出来罢了。”叶然回答,“剩下的决定权都在你啦哥哥,你能原谅这种侮辱,那我也无所谓。”

      温柔定定地望着他,片刻之后,很无奈地扶着额笑了:“其实你可以不用在脸上缠那么多的纱布,我知道你伤得没有那么重;也不用跟我强调老师在私德上有多么低劣可恶,那些跟我又没有关系。”

      叶然下意识伸手去碰脸上的绷带,旋即又顿住,那双浑圆的眼睛终于流露出一点和年龄相符的表情:震惊、恼怒、不解,像个做了坏事、自以为十分隐蔽却被大人立刻发现的孩子。

      他确乎如自己所说,没有欺骗温柔什么,甚至连自己的意图都和盘托出,因为那是没必要说谎的……他只是在细节上做了点夸大,希望能够激起温柔的仇恨罢了。

      惊疑不定中,一只手忽然落在他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他听见温柔低低叹了一声:“到底还是个孩子罢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坏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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