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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苍云堂的小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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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亭轩的本部,设在许宁镇往东不远的地方。骑马前去,不过半日脚程。
章伯元虽然勉强同意了郎情亲自动身,但底线是要求郎情带上他的随侍一起,以保证他的安全。
这位随侍也是一名少年,名作江少恩。自幼跟着郎情习武练剑,斗嘴吵架,两人甚是熟络。郎情便没有推辞,不到中午便和江少恩一齐出发了。
两人边商讨着着许宁镇事件的疑点,边策马疾行,在日落之时终于望到了蛇骨江的影子。
蛇骨江是一道地界,江东是空无一人的大片荒野,江西便是繁华的许宁镇。
过了江,就到地方了。
奔波半日终于能歇下脚来,两人都很激动,巴不得马上能奔到江水对岸。
但就在这时,身后一个声音远远地传来。
“喂—前面两位少侠—等等我——”
这声音顺着风传过来,郎情和江少恩很默契地拉了马,好奇地回头望。
一个白衣公子驾着雪白的马匹朝他们奔来。白色宽袖的长袍上绣着金色银色的花纹,显得十分贵气。
“呼,总算是听着了。”白衣公子明明是驾着马跑来的,气喘吁吁的样子却像是他驮着马在跑,脸都累得发红,“二位是要到许宁镇去吗?”
“看把你累的,知道的看见你骑了匹马,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马骑着你呢。”等那人刚一停下马,郎情就毫不客气地来了这么一句。
江少恩心说能对着陌生人直接吐槽的,也就只有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自来熟郎情郎尊主了。
白衣公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啊,不经常骑马,所以有点紧张。在下是朝官白府的大少白临川,受圣上之命正在出远差。今日天色已晚,故迫不得已要在许宁镇歇脚。可谁都知道这许宁镇最近不太平,我心里也怕得厉害。我看二位风采和佩剑,应该是武修,所以想着,能不能请你们在晚上照应一下……”
郎情双臂抱在胸前,直言道:“就凭你这马都不敢骑的胆小样,圣上能让你出什么远差?”
“少侠此言差矣。我是不曾习武,但是对于要去的那个地方,却数我家府上所掌握的消息最多。”
“什么地方?”江少恩好奇道。
“双生乡。”白临川道,“二位让我跟你们一起走,我给你们讲讲这双生乡,如何?”
郎情细细打量了这人一番。
他身上确实没有佩剑,身形也没有习武之人应有的健硕。看起来真的不是武修。
那副弱唧唧的样子……也不像装的。
郎情虽然对这个什么双生乡并没有兴趣,但是如果对方真的是一个祈求庇护的普通人,那自己就不可能坐视不理。
“带上他吧。”郎情对江少恩这么说了一句,调转马头示意继续赶路。
江少恩知道自家尊主向来嘴硬心软,虽然嘴上对白公子东怼西怼,但最后一定还是不忍真的把他丢下不管。他对白临川道:“那便跟我们一起走吧。”
白临川开心又释然地笑了,策马赶上二人道:“太棒了。话说二位少侠源自何门,如何称呼?大恩大德,日后我必相报。”
“相报倒是不必。我二人师出问亭轩,这位是郎公子,在下江少恩。”江少恩不动声色地隐藏了郎情尊主的身份,以防节外生枝,话锋一转问道:“对了,说起来,这双生乡,到底是出了什么事情?”
问亭轩名声响亮,白临川脸上的敬佩和恭敬又多了几分,他马上道,“郎少侠,江少侠,双生乡曾经是英雄故土,住着一名声震四方的武仙,被上万名乡民拥护爱戴。但后来武仙不知为何突然陨落,从近几年开始,那双生乡人口锐减,基本要变成无人之地。”
郎情听到“武仙”两个字突然来了兴致,毕竟天底下的武仙寥寥无几,说起来他大概率是听说过的。他回头问道:“哪位武仙?”
“哎呀,这我们不修行的也不太记这个,好像是叫宋…宋什么来着。”
“宋怀深?”郎情接过话头。
“对对对,好像是这么个名字。”
“尊…咳,少主知道这位武仙?”其实江少恩也听过这个名字,但就是有点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听说的了。
“这位上仙许多年前就自毁名声甘堕地狱了。本以为仙风道骨,没想到是个蠢货……不过,他应该和近几年的事没什么联系吧?”
“……”江少恩心想不愧是你郎尊主,连化了鬼的武仙都敢在背后说。
“具体有没有联系谁也说不准,我呀就是去调查此事的。”白临川耐心解释道,“最近圣上疲于处理拓吉族骚扰边境的事件,很多地方又灾难频发,抽不出多余人手,便遣我先去,探探状况。”
郎情道:“怪不得派你去,原来是朝廷无人了。”
“……”白临川噎得说不出话,可怜巴巴地把目光投向江少恩,“江少侠,这位郎少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啊。”
“呃这倒不是,他说话一向如此,悄悄跟你说,我俩同窗十五年,我还没骂赢过他呢。”
郎情自然也听到这句话了,他回过头刚想说些什么,忽然惊觉周遭有些异样,他瞳孔骤缩,敏锐地看到一个银色物件闪着寒光从旁侧的书丛中闪出,朝他们——或者说朝白临川光速袭来!
连一句“当心”都来不及说,几乎是出于训练十五年的本能,郎情拔刀出鞘,脚下一蹬便从马上蹿了出去。电光火石之间,以更快的速度将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打偏了航向,匕首一头扎进了旁边的草丛。
白临川显然是被吓到了,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了草丛里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很显然,只差零点几毫秒,若是这位少侠再慢哪怕一点点,这把锋利的匕首也会立刻刺入他的喉咙。
简直是在阎王门口踩高跷。
“谁?”郎情厉声质问,神经紧绷着,谨慎地观察着四周。
然而很长时间,都不再有声响。
江少恩因为一直走在白临川前面,又没有回头,所以察觉得晚了一些。他有些意外地看向白临川道:“竟是真的有人想要杀你?”
郎情拧眉思索着,却听白临川声音颤抖道:“少侠,你们来看看这匕首。”
郎情听到这句话,糟糕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上前两步,把深深刺入泥土的匕首拔了出来,拿在手里观摩。
只是看了一眼,郎情便神情大变,毫不犹豫地调动内力,在白临川周身化出一个青色的厚实的结界,正正好好挡下了一支利箭。
白临川吓傻了。
“你麻烦大了。”郎情沉着脸色道,“无论如何不要出来。少恩在这里护着,我去去就回。”
说罢握紧手中青白相间的佩剑,脚下轻点,便向暗器射来的方向奔去。
“少主!”江少恩一惊想要追上去,但转念一想如果留白临川一个人在这里,出了事,少主定会发火。从小到大两人一起长大,郎情的修为江少恩是知道的,普通的武修,根本威胁不到少主。
白临川惊魂未定,有些无措,“江少侠……那个匕首到底怎么了?”
江少恩听他一问才想起刚刚郎情的脸色并不好。他走过去捡起匕首一看,也蓦地愣住了,如郎情一般脸色大变,再管不得白临川,也朝郎情的方向追去。
这匕首的把手上,浮雕着三朵大小不一的祥云,一朵在上,两朵在下。
这匕首,归于名贯大江南北,百姓都会谈之色变的天下第一黑堂——苍云堂名下!
谁不知道,苍云堂其名低调,做事却百无禁忌,专以暗杀为生。雇主用巨额买下一人性命,此人名字便会被写在血册之上。一旦买卖拍板,血册上的人便断然活不过第二天。就算是光天化日,也几乎没人躲得过苍云堂的暗袭。
在苍云堂刀下活命的几率,至少以前闻所未闻。百年来,就算有一些刺杀失败的案例,血册上的人侥幸躲过了所有暗器,却在也会在当天晚上中了诅咒一般七窍流血,离奇死亡。
当江少恩赶到时,郎情已与一个黑衣蒙面男子打在了一起,一青一黑双影重叠闪现,令人难以看清,一时间江少恩竟无法插手。
黑衣男子身形变幻极快,他手握短剑步走流云,竟然丝毫没有吃武器尺寸小的亏。他眨眼之间便瞬移一般转换了位置,一瞬间竟闪到郎情身后,蓝光一晃,出剑方向刁钻罕见,直指要害!
郎情心下一惊,当即向后空翻,躲开致命伤的同时一脚踹在黑衣人的腕部,成功拆招。皮制长靴上的细铃叮叮作响,高高长长的马尾随风扬着,显得利落飒爽。
然而,他双脚还未落地,就顿感到小腿一阵疼痛,定睛一看,居然是黑衣人的短剑刺破了他的小腿,好在郎情反应速度亦是极快,只是刺伤皮肉而没有伤到筋骨。
郎情一恍神,有些惊讶。
怎么可能有人在被拆招之后不需要丝毫的调整和恢复就可以连贯地接上下一套动作?他从踹到对方腕部到落地全程连半秒都不需要,这个人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动第二次进攻?
黑衣人却不容他多想,趁着郎情慌神,短剑闪着寒光迎面突刺。
郎情知道这种打斗,拖延下去必然不是好事。
他需要时间施展剑术——一秒即可。但在这场速度的对决中,一秒已是太久。根本争取不出。
就在这时一道橙色剑影横空而来,黑衣人没有想到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只得反手挡下那剑,被剑气震得后退几步。
“你给我拖住他。”郎情无心问责江少恩为什么不好好守着白临川——毕竟他来得真的很及时。他后撤一步将战局丢给江少恩,凝神聚力,将内力推入手中剑体,默念道:
枉生——染青阵!
他手中那把青白相交的剑——便是枉生,忽的因得了大量内力而青光大涨,他将剑气朝黑衣人劈出,青色的剑气很快在空中汇聚成型,实化成了上百把与枉生形似却更为小巧的利剑,密密麻麻地急速冲向黑衣人。
很显然黑衣人近战和暗器虽强,却很难应付这种远程的进攻,他敏捷地向后翻滚脱战,那些“小枉生”却如长了眼睛般穷追不舍,大有不见血不归鞘的势头。
黑衣人在紧密的剑影中即便再快,也被破了几道口子,虽然流血没有对他的速度造成过多影响,但枉生速度更快,数百把枉生很快将黑衣人裹挟,将他封闭在球形的空间之内。
此时只要郎情动念,枉生便会齐齐刺下,万箭穿心。
“少主等等!”江少恩知道就凭郎情对苍云堂暗客的憎恨,再不提醒他非得一剑刺死这个暗客,“先不要动手,苍云堂的俘虏难得,我们留下他可以问一些话。”
苍云堂之人常年做着见不得人的事,很少抛头露面。好不容易遇到了只活的,当然要好好打一番交道。
“我知道,你先去看看白公子。”郎情说着便走到球形剑阵的旁边,隔着一剑的距离看向里面的黑衣人。
那人低着头,蒙着面,只能看到脸上淌着血,从眼角滴下来。
如之前所说,苍云堂暗客,是郎情最厌恶的存在。
“身手倒是不错嘛,小黑。”郎情盯着这个垂着头的暗客,“真好奇这小白脸究竟是什么人,值得你这么拼命。”
“他今晚还是会死的,对吧?”
黑衣人不说话。
“真奇怪啊。到底是什么样的诅咒,能让那些逃过你们刺杀的人,还是会死在当天的晚上。”
黑衣人不说话。
郎情就有点没耐心了:“怎么,我刚刚伤到你喉管了?”
黑衣人突然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不知为何,郎情居然看出一些哀惨和恐惧。
那恐惧显然并不是对郎情的,但郎情也不知道他在怕什么。
郎情皱着眉头觉察不对,刚要说些什么,黑衣人突然举起自己的那把短剑,向他自己的胸膛刺去!
郎情大惊,这样难得的俘虏若是死了也太过可惜,他反应迅速地收了剑阵,冲上去想要制止。
然而还没等他靠近,一阵强力的气流迎面而来,将他推出了数米之外。
循着不徐不缓的陌生男声,郎情抬头一看,一个穿着华丽——或者说五彩缤纷的男子执扇而立,整个人散发着无与伦比的贵气,站在那里自成一道景色。
“……请问阁下是。”郎情看着这个如果不听声音根本分不出男女的,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自杀未遂的黑衣人短剑被气流震飞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他人此时颤颤巍巍地双膝跪在那人面前,甚至可以说是匍匐。
“失礼一点,就不自我介绍了。”那个男子举止竟有些说不出的优雅。他优雅地——拽着黑衣人的领子单手便把他拎起来,另一只手从腰侧摘下一个面具,遮在脸上:“后会有期,郎小尊主。”
话音未落,两个人竟是凭空消隐了。
郎情听到最后一句,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问亭轩对苍云堂的高层人物一无所知,苍云堂的人,却对他的身份如此了解。
细思极恐。
虽说问亭轩与苍云堂历来没有明确的对立关系,也不存在立场冲突和什么过节,但是对于疾恶如仇的郎情而言,将苍云堂九十九暗客斩尽杀绝,始终是他最大的愿望。
江少恩牵着白临川的马走了过来。白临川坐在马上,似乎情绪缓和了一些。
“少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认得你。”江少恩也没有思索出其中的缘由。
“是啊。麻烦大了。”郎情揉了揉眉心,感到烦躁。
“那个妖艳男,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黑衣人的上级。一个黑衣人已经很难对付,那个妖艳男应该更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少恩锁着眉头谨慎分析,“会不会那就是苍云堂堂主?”
“应该不会。”郎情摇了摇头,“虽然他的气场和内力确实雄厚强大,但一堂之主,怎么会这么轻易露面。”
“你这一轩之主不也就这么露面了吗?拿这个来判断对方身份,也太潦草了些。”身份已经被捅破,江少恩也懒得在白临川面前掩饰。不过白临川还沉浸在刚刚的恐惧里,并没有注意。
“而且最后他居然带着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这应该是他的【法技】吧?那也已经算是很高阶的法技了。”
玄武界的武修,会在修行的过程中根据个人天赋,五行的不同而偶然获得一些异于常人的招数,有些人或许可以操纵一些元素,有些人可以御风而起,有人眼力耳力超群,有些人可以化出幻境,有些人甚至可以吸取他人内力……这些便称作法技。
法技不是每个武修都有。但也有些人竭尽全力修行,最终获得了十分无用可笑的法技,比如让身体的某一部分变大,比如可以惟妙惟肖地模仿兽类叫声,比如预知自己晚上会做的梦……
“这种法技确实蹊跷。但我还是感觉不像。”
“也没准……是妖艳男看上你了。怎么样?你这惊天动地的好皮囊可不是开玩笑的。”江少恩突然笑嘻嘻地伸手戳了戳郎情脸蛋,郎情脸上立刻浮现出极为恶心的表情,挥手拍掉江少恩的手,骂道:“别恶心我。”
江少恩嘿嘿一笑,转而对白临川道:“话说你这白公子,看着文文弱弱,怎么着,仇敌还不少啊?”江少恩大大咧咧地拍了拍白临川的马头。
“我…我没有。我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白临川不住摇头,像是被吓大劲儿了,“我从小到大都在白府,处处忍让,也不爱招惹别人。我爹我娘也是一样的。不可能有仇敌。”
“据我所知,苍云堂收钱可是五十金起步。”江少恩掰着手指头,一脸算账人的认真劲儿,“五十金耶!难怪苍云堂富得流油,我干一周的活,也才有二十金不到……你看看,若不是深仇大恨,哪有人会肯出这大价格买你的命啊。”
白临川只是摇头。
“先别乱揣测。等我们到了许宁镇,再坐下来慢慢分析。”郎情对普通人向来是没什么戒心的。
却听“咕咚”一声,白临川突然从马上滑下来抱住了郎情大腿,眼泪汪汪道:“少侠……我是不是到了晚上会七窍流血而死啊?还请少侠救救我……来世做牛做马我都愿意!!”
“我家不缺牛马,多你一个也只是浪费饲料。”郎情看不得别人跪他,皱着眉头把他往起拉,“起来,到了地方给你想办法。”
白临川半信半疑地站起来,江郎二人又是劝又是哄,三人终于是在夜幕降临时跨过蛇骨江,到达了许宁镇的一个小栈。
郎情要了两间房,又冲老板问道:
“这个点还有饭么?赶了一天路,有些饿了。”
郎情将行李卸下来,放在一边的餐桌上,江少恩肚子很配合地咕咕了两声。
“有的。可以让小二现做。三位要点什么?”
郎情一听有饭,心情好转了些。拉着那两人在方桌坐下,拿起菜单道:“咳,这个……膏蟹蒸肉饼?没想到你这店面虽小,却有这等好东西?”
“毕竟是许宁镇,通货便宜,虾蟹这般好东西也不稀缺。”江少恩解释道。
郎情点点头十分满意,少有地称赞道:“看这菜谱的饭菜兼具南北特色,店家也是有心了。”
“那也是自然,南北方人都来此交易,文化交汇也是寻常。餐馆自然要将各地美食都学一些来,才能生意兴隆。”
白临川无论如何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现在如坐针毡快要吓死而两位还能在那里悠然自得地谈笑风生。
“想吃的太多,点不过来啊……”郎情拿着厚厚的菜单一页一页翻着,哪一道美食都不愿错过,不禁有些犯愁。
“不才对美食倒是颇有研究,若是小侠不嫌弃,不如让不才为小侠推荐几道,如何?”
这声音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餐桌上,不知道何时来了第四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