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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西北的狼崽 我命由我不 ...
景元二十四年,金乌和北雍联合攻打大阙妄图越过西北踏境中原,长平王萧尘宁奉旨驻守西北边境。
小长平王策马出幽州之时可曾会想到,她萧家忠心护佑的国家会出卖她,只是因为怕萧家功高盖主取而代之,可曾想到此战过后长平王军再也没能回家,整个西北边境尸横遍野,可曾会后悔那日出幽州之时,没有回头看看那个站在城楼上等自己回家的王妃。
西北边境的风沙太大,吹的人心神不宁。
王军驻扎的地方是萧尘宁第一次随军打仗时驻扎的地方,因为金乌屡次冒犯西北边境,故当时的长平王萧麒不顾王妃阻拦,把当时还是世子的萧尘宁带进军营和普通士兵吃住一般无二,唯一不同的就是冲锋陷阵的时候,她永远要冲在幽州儿郎之前,因为萧麒要让萧尘宁知道身为萧家儿郎守护幽州十三城的子民,是她作为长平王的责任,守西北边疆保大阙王朝国泰民安,是她为人臣子的本分,那年她才十二岁。
帷帐里萧尘宁慢慢擦拭着跟了萧家历代长平王的剑,这把剑是大阙开国皇帝玉云熠赐给萧家先祖的,剑柄刺上了“忠”字。
国家大义太重折碎了少年向往自由的羽翼。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阿爹为什么总是对着这把剑发呆,或许也是在无奈之下慢慢妥协慢慢接受所有不能做主的一切。
萧尘宁年少第一次握剑之时,以为手中的剑只是为了守护爹娘,为了更像世人眼中的萧家世子。她第一次握剑上战场之时,以为手中的剑是为了保护身边的同伴,能让他们有命回家见父母妻子。而当她从世子变成长平王那天手中握的剑,她觉得太沉重。剑柄之上的忠字让她明白将真正为人臣子,将真正成为幽州十三城的王,她别无选择没有退路,她注定要穿上厚重的铠甲,穿上两层里衣,带着娘亲的牵挂,带着长平王军去浴血沙场同蛮胡外邦搏命。
月光之下天空之上划过一声长鸣。
随着黑影飞进帷帐,那熟悉的铃铛声把萧尘宁的回忆拉回这西北的圆月之下,拉回这寒冷的边疆。
“小铃铛,你是不是饿了”萧尘宁抚摸着那只求了阿爹好久才养的黑鹰。
“小东西,你倒是比我这个将军日子过的还滋润”他端起盘子里的五花肉,往鹰嘴里喂去。
“今天一天都没沾家,又到哪玩去了,是不是也想娶亲了”
“你说娘子在家是不是有些无聊,她会不会怪我那日没有没有回头”
萧尘宁躺在床上,若有所思。
“小铃铛,过两天我写封信你帮我送幽州,战场上刀剑无眼,而我作为长平王带兵作战更是家常便饭,从前没有娶妻自然是不懂得有人等你回家,与你举案齐眉的滋味,那日她站在城楼上看我是不是很担心,担心我不能平安回家”
没等萧尘宁自责完,帷帐外偷听的人都已经快打起来了。
“你别挤我”丰年小声嘟囔着。
“谁挤谁呀,信不信我打你”说完就挥起拳头佯装打人。
萧尘宁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是谁,一脸无奈。
“你们俩要进来就进来,不进来就给我滚回去睡觉,是不是想吃军棍”
丰年和瑞雪也是见好就收。
刚进来就看见那个被世人夸成花的长平王正七扭八歪的躺在床上。
“将军,我们可没想偷听,是您自己说的我们只是路过顺便听了一下”
丰年朝着瑞雪挤眉弄眼。
“你说是吧瑞雪”
萧尘宁没有功夫和这两个碎嘴较劲。
“金乌和北雍这两日迟迟没有动静,京都那边也没发话,我怕会有什么变故”
萧尘宁起身拿起地图铺在桌子上。
“金乌和北雍都是崇尚武力,兵法和文治相对于薄弱,按以往和金乌作战来说他应该早憋不住气了,为何这次他们却迟迟没有动静”
丰年和瑞雪是自小就跟着萧尘宁,若是连这点侦查能力都没有就不配做他的亲卫了。
瑞雪:“金乌和北雍以往都水火不容这次为什么要举两国之力攻打大阙”
丰年:“是啊将军,萧家世代驻守西北,外邦因为忌惮也都是愿意和大阙和平共处的,以往金乌挑衅但也不会大举进攻,可这次却是举两国之力足足四十三万大军”
连丰年和瑞雪都能想到的疑点,她萧尘宁难道没察觉出可疑吗。
只是她能怎么办,明明知道是京都在搅弄风云却还是将三十二万长平王军带来这权势争夺之地,若出兵后果如何她不敢想,若不出兵西北之地有幽州十三城的子民,越过西北便是中原百姓。这场仗她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本就容不得她。
“丰年瑞雪,通知将士们随时准备应战,金乌和北雍若是想来到西北边境就要渡过万江津和连叠山,也足够他们消耗一阵的”萧尘宁打了哈欠有些乏了。
萧尘宁不愿意去想那肮脏的朝堂,也不愿意去想那自私的皇室。
“是”
“是”
他俩都应声退下。
萧尘宁迟迟睡不着,搭上披肩出了帷帐。
她抬头想看月亮,却只看见微光,即使是被乌云遮住,它还是尽力发出月光,蒙蒙胧胧的月光让萧尘宁看不见远方。
她承认她有些害怕了,从前的她可从未有过这种害怕死亡的感觉。许是害怕阿软在家等着急吧,
“我的公主为什么要偏偏喜欢臣呢?”
这一夜七分月光。
夜晚过的快清晨亦来的措不及防,那一缕晨曦照的人睁不开眼睛。
萧尘宁一夜未睡。
穿上了那早已被刀剑划过很多次的铠甲,拿上那把王剑,算算日子那金乌的铁蹄和北雍的羽箭也该来到这西北风沙之地了。
萧尘宁带着长平王军已经等在万江津渡口了。
听着前方哒哒的马蹄声,天空中也升起乌云黄沙也在蠢蠢欲动。
看着若隐若现的金雍兵马,萧尘宁明白这一战只有你死我活。
萧尘宁和金乌的可汗同时策马向前。
萧尘宁手拉缰绳英姿飒爽,百里驹仰天长啸,王旗屹立于不败之地。
“金乌的可汗何时愿意同北雍的皇帝交好了”
萧尘宁和金乌可汗初次见面是十二岁那年。
“你是萧麒的儿子?”
金乌可汗曾与萧麒交过手。
“没想到长平王换的这么快,看来你中原都是一些力不能拔剑之人,让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儿去当那长平王”
“素来听闻蛮胡之人不懂礼数,没想到还愚昧无知,可汗可要多多学习中原礼仪呀,我大阙最不缺的就是教习嬷嬷”
萧尘宁最不怕的就是牙尖嘴利之人,何况这蛮胡之人都是些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
金乌可汗不是没听说过大阙出了一个,惊才绝艳武艺卓然的长平王。战场上的赫赫威名还是听了一些的,可是想要她命的不只是金乌和北雍还有那通密信的大阙皇帝。
“听闻你年少成名,可是不要太狂妄,我身后可是四十三万你嘴里的蛮胡之人”
萧尘宁轻蔑的哼了一声,厉声说道。
“可汗,别说是四十三万蛮胡之人,就是八十六万,长平王军若是退一步就不是中原好汉,我萧尘宁若是退一步就不配做萧家儿郎。”
她谈吐自如,平淡的话语间一字一词句句如刀不容置疑。
金乌可汗仿佛看见了一匹狼,那种狠厉决绝这是她的领地她寸步不让。
金乌可汗看着这个不过刚刚及冠的长平王,突然明白为什么传闻说她能与天子齐名,明白为何那玉氏皇帝非要致她于死地。
“哦对了,我有位至交好友,也是胡人,可是她便不像你们一般愚昧,她巧舌如簧做事八面玲珑,真该让她教教你们”
“可汗这西北的黄沙很大,足以为你收尸”
萧尘宁的这句话绝对不是说说而已,听的可汗也不禁要斟酌一下此次北上是对还是错。
随着金乌可汗的声音响起,西北彻底在铁蹄下卷起风沙,士兵蜂拥而至。
马上的将军举起手中的剑。
“妄想越西北踏境中原者,杀”
萧尘宁的嘶吼在西北空中响起。
弓弦铮铮之声如疾雨破空,马蹄声更是响彻西北。
萧尘宁王剑所落之处殷红飞溅。两军对垒擒敌先擒王,萧尘宁剑指金乌可汗腕脉一翻剑速之快之猛罕有其匹,金乌可汗撤步闪身还是划破了胸膛,一招未满一招又至。
在剑光流火之下,天空也下起了漂泊大雨,血水和雨水混在一起让人胆寒,刀剑无眼战争是残酷的他们别无选择,身后是他们的家人他们必须要守住。
金乌和北雍没有要退的意思,长平王军也必须死守。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三十二万同四十三万之间悬殊了十一万,这十一万士兵足以组建一个国家如今却在这血雨中厮杀。
“只要长平王军放下手中的剑,我愿意留你一命”金乌可汗仿佛胜券在握,不禁有惜才之心。
萧尘宁看着世代跟着萧家的将士,她知道这一次她怕是不能带他们回家了。
萧尘宁猛然挥剑朝金乌可汗刺去,出手又快又狠招招致命,却也被羽箭划伤那精致脸颊。
随着金乌可汗倒下长平王军也所剩不多。
“幽州的将士们,我们怕是回不了家了”
“你们怕吗”萧尘宁脱下了那满是划痕沉重的铠甲,她要斩去束缚。
“不怕……”
铮铮铁骨是为了保护身后的家,西北上空声声呐喊中是对国家的忠诚啊。
“给我杀”
雨下的越来越大,雷声仿佛是鼓声,鼓声不息厮杀不停。
杀了金乌的可汗还有北雍的皇帝拓拔奕。
“萧尘宁看看你身后的士兵,他们真的想死吗,你忍心把他们困死在这场皇家的博弈中吗”
“真是可笑啊”萧尘宁笑的放肆,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也被刀剑划破,笑比哭难看流下的是血还是泪。
“什么狗屁皇帝,我萧尘宁守的从来都不是他娘的皇室”她眼里的疾痛哀怨被飘零的碎发掩盖。
百姓口中能与天子齐名的她,皇帝怎么敢留有庞大军队的藩王,只要幽州十三城还有长平王还有萧家京都那位就永远睡不了安稳觉,君王宁可杀忠臣也要保后代江山无虞。
“确实可笑,世代长平王戍守边疆做皇帝的忠臣,可是你们的皇帝还要让你命丧这世代坚守的地方”拓拔奕说的轻蔑“这就是你们的好皇帝。”
萧尘宁以为皇室要的是长平王的封号和幽州十三城,原来是她想少了狗皇帝要的是她和长平王军的命,要萧家再无翻身的筹码。
“好一个明君好一个玉允晏”萧尘宁仰天长笑。
“将军,我们被包围了”瑞雪嗓音低沉,明明不久前还在一起玩骰子的同伴,今日全都死在了血雨下,尸体重叠。
萧尘宁望着身后所剩无几的王军,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涌上心头,她有悔。
丰年和瑞雪自幼跟着萧尘宁,这一次也要生死相随,他们知道萧尘宁不会后退更不会苟活。
“将军,下一辈子还要一起喝酒”丰年对着那个一身是血的人说到。
萧尘宁握紧手中的剑,剑柄上的忠像刺一般扎进手中。
“阿爹这就是您让我尽忠的皇家,值吗”
她心中的积怨都在这一刻吐了出来,她要问问她的阿爹,值吗,可她已经不能回头。
她高声怒喝,像极了狼群里的狼王。为了心里在乎的那些人,她一定会坚持到最后一刻,哪怕是死亡也无所畏惧,如果这是她的归途。
“我说了,妄想越西北踏境中原者,杀”
北雍的皇帝被激怒,若不是大阙皇帝在事成之后愿意割舍六座城池并且两国可以通商互通有无,北塞的百姓也可以进入中原,他又怎么会愚蠢到和这长满獠牙的狼搏命。
“放箭”
顷刻间数数万只箭失破空而来,不断有人倒下萧尘宁听着战场上的哀嚎,这难道就是阿爹要她守的天下吗。
萧尘宁的眼逐渐猩红,疾翻玉腕剑已出鞘雷鸣电闪便回不了头,这是她最后一次提剑。
为死去的忠魂为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只愿下一生,生在平常家。
“丰年瑞雪”萧尘宁看着和自己如同亲人般的两人倒在血泊中,撕心裂肺的嘶吼回荡在西北的黄沙中。
她怒不可遏的吼叫着,喉咙处溢出血腥的甜味,一口鲜血喷出,流下悲凉悔恨的泪水,她像堕入深渊,她可以死可她的将士不该死,他们是为大阙抛头颅撒热血的普通人,这于他们不公。
她发疯了一样刺向那些明明同是可怜人的士兵,她拼劲最后的力气刺向北雍的皇帝,却也刀刀入腹,浑身血肉还是还给了她尽忠职守的国家还给了西北大地。
她死前无力的嘶吼是对玉清歌的愧疚,是对帝王的痛恨,是长久以来的压抑窒息。
她在倒下那一刻,好像看见了阿软。
“我的公主这一辈子下嫁于臣,委屈你了”
“还请你替我好好守着幽州十三城”
夜暮降临,雨已经停了乌云散去天上的月亮只有七分月光。
整个西北边境一天一夜之间尸横遍野,惊才绝艳的小长平王守住了幽州十三城守住了中原,唯独没守住自己,长平王军守住了大阙的盛世繁华,却没能回家。
这一夜黄沙埋了忠骨,这一夜世上再无小长平王,这一夜月光下三分离合。
这一战过后,大阙王朝在也没有长平王军为他守国,幽州十三城城城白衣,离鹰山上多了三十二万孤坟。
小昌平的那只黑鹰也在哀鸣之后撞在那墓碑上,只剩下风吹铃铛。
阿软也没能等到她的岁安回家。
长平王妃穿上了夫君的金丝软甲,自此幽州十三城不在听命于皇室。
大阙景元二十四年二月十四,小长平王薨。
从此大阙没有异性王,幽州十三城只有萧家。
大阙顺安十六年,在位皇帝乃是宣诚帝。
当今天下三分,大阙稳居中原,长平王萧家是大阙世袭罔替的异性王历代驻守西北,幽州十三城是其封地,幽州十三城是包含幽州在内的十三座城池除幽州城外其他十二座城池百姓不多地方也不大,与其说这是封底不如说是开国皇帝玉云熠用这十三所城池堵住开国功勋的悠悠众口,给历代长平王上一道为人臣子的枷锁,用长平王军的命保玉氏江山无虞。
大阙景元五年冬至,天降瑞雪长平王妃花连城诞下一子,取名萧尘宁,字岁安。
“师傅,您输了”
那个拿着蒲扇眯着眼想打瞌睡的老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自己一手教起来的学生一招定局。
“咳咳,这局不算,老夫刚刚不小心眯了一会”
萧尘宁看着这个日渐衰老的老头,枯槁一般的身体行将木就的样子,心里不是个滋味。
萧尘宁打趣道“您这可是为老不尊欺负小孩”
“哈哈哈”
“安儿师傅老了,有生之年能有你这个学生,也算这一生的学识没有白费”老头笑着说道,脸上都是褶皱。
萧尘宁不得不承认师傅老了,这个阿爹三顾茅庐请来的先生老了,这个教她读书识字兵法棋局的师傅老了。
此刻她真的会害怕,害怕身边的人逐渐老去,害怕阿爹阿娘独留她一人延续长平王府身不由己的荣光。
“师傅我怕我会退缩,我怕我会护不住幽州”萧尘宁背负了太多的秘密,萧家对于京都来说就是一颗定时炸弹,自古伴君如伴虎在你位高权重之时,你的忠心在那位天子眼里也是过错。
这一刻他不过就是一个还没及冠的孩子罢了。
“安儿,这天下三分大阙位于中原,西北边疆是你萧家历代坚守,外邦若是想进中原就如同虎口夺食,我知道你和你爹不同,你想守护的一切里根本就没有玉氏的江山,你想守护的是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你想让他们免受战争之苦,你想让他们能在自己的家乡安居乐业而不是流离失所,可是大阙需要君主而萧家又世代为臣替玉氏守江山,你不服你不愿,可你亦不会做乱臣贼子。”
“不是吗”
拿着蒲扇的老头在新开的棋局上落下一子。
黑色棋子被萧尘宁紧紧握在手里,她心里所想昭然若是。
“师傅,我萧家到底是那保家卫国的将军还是那早已不能回头的卒无路可退”
老头没有回答,已然默认。
萧尘宁缓缓松手,落下属于她的黑子。
“师傅,我不会做玉氏刀俎上的鱼肉”
师傅教过她的,当刀架在脖子上那一刻,她的剑对准的永远是敌人,哪怕这个人是天子她也会毫不犹豫的挥剑。
“铜钱外圆内方,宝剑刚柔并济”她的师傅拿着蒲扇的手顿了顿,沉声道“这是为师最后教你道理。”
好像他知道自己已经如同枯木一般,但他还是放不下他费尽心血教的徒儿,知道人人羡慕的萧家世子活的不容易。
萧尘宁少时不喜诵读诗书,萧麒便为她请了读书先生在府里教导她,不求她有文治之才,能识文断字就行。幽州城内的人哪个不知道他们的世子风流倜傥,最爱去那风月场所,就连那京都朝堂都以为她萧尘宁纨绔庸碌,只是挑猫逗狗之辈,让人唏嘘。
却没人知道她研读兵书,日日习武,心有城府。那副扶不起的阿斗模样是为了装给那坐在龙椅上的人看的。早在笑里藏拙中才貌双全,至于风花雪月之地,用她自己的话来说一个两个长的还没有她好看,她连碰都不想碰,最不济也得长瑞雪那样的吧。
萧尘宁长的好看随了阿娘,长平王妃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当时也是名动京城。“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这句话说的就是她阿娘花连城。萧尘宁没少因为长相俊美被丰年笑话说她像女子。可又有谁知道她本就是女子,她阿娘为了她没少掉眼泪,可谁让她偏偏生在了这长平王府,谁让她姓萧是这幽州十三城的世子。她没有选择的权利,摆脱不了与生俱来的使命,更没有身为女子的自由。花连城给她取名岁安是想让她岁岁平安,可是当萧尘宁握剑那一刻岁安二字就是笑话。
自十二岁那年第一次上战场,看过了生死离别的残酷之后,便暗自发誓,若以后领兵做了将军就要拼劲全力带长平王军回家。那年她随父入京,看了京都朱门纸醉金迷的生活,权贵欺压百姓的手段,让她恶心更让她生怨的是那大阙的控制者,刚愎自用冠冕堂皇,是那皇宫的高楼玉宇之下,都是冷漠恶毒的奸佞。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十六岁那年她带领长平王军挥兵北上,抵御北雍的进攻,北塞的大雪是她在西北时没有见过的。那一战让她名动天下,卧在北塞蛮胡之人的尸骨之上用他们的热血烫了一壶陈年美酿,所有人都知道西北出了个狼崽,萧家世子又岂会是那庸碌之辈。”
惊才绝艳的萧家世子,哪家女儿不想嫁,可是娇滴滴的世家小姐她又怎会看得上。
景元二十一年她第二次来到京城,她看着大殿上那高高在上的天子,那个人的眼神中充满了伪善自私,天子把她看成一条忠心的狗。但她不会畏惧,西北只有苍狼,幽州十三城寸寸之地,她不会让,不会在像阿爹一样任由皇室猜疑打压。
景元二十三年幽州长平王府。
“世子你就别老斗蛐蛐了,要是被王爷发现了我又少不了一顿打”丰年嘴里小声嘟囔着“外面人都说世子是多么英明神武风采卓绝,到头来背地里偷偷斗蛐蛐”
“就是”瑞雪也跟着附和。
萧尘宁专心斗蛐蛐根本没工夫搭理她这位敢议论主子的侍卫,还有一个敢议论主子的丫鬟。
“小铃铛最近又上哪野去了,我是不是五花肉给它喂多了,都分不清家门在哪了”
瑞雪拿起手帕给萧尘宁擦了擦汗。
“瑞雪你这丫头是越来越漂亮了,有没有兴趣当当世子妃”萧尘宁斗蛐蛐不成还挑逗起来了丫鬟。
“没有兴趣,以后谁要是嫁给世子怕是还比不上小铃铛吧”瑞雪若有所思,回答的极其认真。
萧尘宁被这个回答弄的哭笑不得。
可是她这一生如何娶妻,如何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褪去两层里衣褪去金丝软甲那才是真正的她,女儿身,可这一生她只能做男儿郎做幽州十三城的王。
“世子,王爷让你去书房见他”
传信的是萧麒的亲卫。
“嗯”
萧尘宁今年十七再有月余便是及冠之日,那日她便要握住那把王剑成为长平王。
萧尘宁刚踏进书房就瞧见她的老爹擦拭着那把将萧家推进深渊的剑。
“一把破剑而已有什么好擦的”她的桀骜不驯都写在脸上。
萧尘宁完全没有好脾气,她讨厌皇室她连装都不愿意装。开口就是讽刺,讽刺皇帝的虚伪讽刺萧家不能做主的命运。
那把剑她萧尘宁嗤之以鼻甚至可以弃之敝履,那些平常人朱门权贵,怕是抢破头也只能眼红的东西,可是又有谁真的敢抢,只要萧家在一日那把王剑就永远到不了第二个人手中。不是她萧家不愿意拱手让人,霸着这长平王的封号,是那大阙的天子不会也不敢让这大阙有除萧家外第二个异性王。他要让萧家身先士卒替他卖命,历代天子历朝臣有谁不畏惧,这个手握四十二万王军世袭罔替的长平王。所以天子在利用臣子之时,更多的是痛恨和畏惧,是看不见功绩和贤良的。
萧家调令长平王军依靠的从来不是虚有其表的封号,而是同生共死的决心。若是没有萧家大阙就没有长平王军,幽州十三城也从不是大阙的。
“放肆,萧家世代忠良为的就是保大阙江山盛世”萧麒遵循着萧家祖训,他不会忤逆天子他不愿让天下人诟病萧家是乱臣贼子。
他呵斥道:“这是大阙开国皇帝亲赐御剑,做臣子的怎么能妄议”
萧尘宁最讨厌阿爹嘴里的忠心,她轻笑一声。
“阿爹你嘴里的明君,萧家守的江山,玉氏的盛世繁华何曾怜悯过他的臣子,我不懂为何要守,意义何在”萧尘宁心里对皇室的热血,在她第一次入军营,在天子对王军生命的凉薄中早就熄灭了。
自她识字之日萧麒就告诉她要忠于大阙皇室,可她萧尘宁不会,不会学阿爹的愚忠,当抛弃自我放弃自由学那权谋算计的时候,她就注定不会为皇室拼命,长平王军和她萧尘宁用鲜血守护的从来都不是皇室,她守护的是大阙的百姓幽州十三城的子民,她要告诉那高高在上的君王,大阙王朝从来都不是皇室的私有物,大阙百姓要的从来都不是控制者,要的是万世明君。
“幽州城外,离鹰山上,处处孤坟,皇家何时说过凄凉,何时感念过长平王军,何时看过这十三城每逢清明家家白衣户户冷清”萧尘宁字字句句都是控诉言辞犀利,毫不避讳。
萧麒在面对孩子的质问时,突然手上擦拭的手帕掉落在了地上,是啊,他的孩子他的岁安这一生都被自己逼得毫无自由,他是一位父亲,可他更是幽州十三城子民的王,自己得守,他的岁安也得守。
自古以来哪个身居高位者不是如履寒冰,伴君如伴虎。萧麒难道不知道皇室早已忌惮萧家,早已忌惮世袭罔替的长平王封号,恨不得早早的把萧家从西北调回京都,恨不得把幽州十三城拿回皇室。让这原本从开国之时,便封给长平王的封地成为皇室私有。皇室冷血无情手足相残都是常事,恐怕早就对萧家这个异性王恨之入骨,除之而后快。
桌子上的茶水已经凉了,那把王剑也终究要被她握在手中。
萧尘宁捡起手帕,看着阿爹满脸沧桑不禁鼻头一酸,但她不能落泪至少阿爹不愿意看见自己落泪,幽州十三城的长平王又怎么能学女子哭哭啼啼,即使长剑如怀萧尘宁也只能流血,这辈子也只能做男儿郎。
萧麒长叹一口气,直奔主题。
“再过两月你便及冠,及冠之后免不了要去一趟京都叩见皇上,也让天下知道西北新任长平王是你萧尘宁,我知道你素来看不惯那些京城权贵,也不愿意与其打交道,但是你也要做足表面功夫,给足皇帝面子,不要让那些宵小逮住机会弹劾萧家。”
萧麒还是小看了他的孩子。萧尘宁自十二岁上战场之后已经身经百战,是浴血沙场的将军,有谁不知道大阙有个萧家世子,西北出了个狼崽,是个冷血无情的狠人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
“阿爹,十六岁之后您的棋局可没有再赢过我”萧尘宁笑着说道。
萧麒也捻须微笑。
萧尘宁刚抬腿走到门口便回头对着萧麒,话锋一转。
“阿爹,离鹰山上珍藏的美酒也该让孩儿尝尝了吧”
萧麒楞了楞,用得意的语气说道。
“是啊,这时候的酒香一定够浓”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景元二十三年,冬至十二月二十三。
萧尘宁身披白色狐裘,袍服雪白一尘不染,日光照在玄剑上,她还是接过了那把王剑,王剑上的忠字简直寸寸割心。她清澈的眼神中蕴含着巨大坚毅的力量,狠厉要藏在心底。
今日及冠,之前她从来不愿意登上离鹰山埋葬王军的衣冠冢,可今日逃不了,她必须要面对这些死去的英魂,萧尘宁不再是穿着云锦长衫的世子,而是身着玄色绣蟒暗纹袍的长平王。她望着这座座孤坟,露出忠诚的微笑,她向这些死去的将士起誓,会好好守着幽州,将永远忠诚长平王军。
萧麒也打开了从萧尘宁出生那刻就埋在离鹰山上的陈酿。
“阿爹你说京都的老狐狸,这次又会如何想法设法给我扣罪名”
萧尘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胡说,只要你不乱来,谁会敢治罪长平王”
萧麒这句话说的倒是没错。
“您说我进京那日,如何才能显得萧王爷您家富可敌国呢”
萧尘宁言辞诚恳。
“是青牛白马七香车,还是玉撵金鞭琉璃灯”
萧麒气的只翻白眼,如果旁边有棍恨不得打她几棍,又怕打过之后家里的婆娘不依不饶。
“上京少说话多食饭,少去烟花柳巷之地”
萧尘宁戏谑。
“孩儿说错了吗,那帮自命不凡的庸臣,不天天弹劾萧家富可敌国,私库可抵半壁江山了吗。”
萧麒没在说话。
“阿爹,您可会怨我萧家先祖可会怨我,可能下一代长平王就不姓萧了”萧尘宁清澈的眼眸中闪过身为女子的自责。
萧尘宁耳畔传来那个年少时,给她做木剑的阿爹低沉的声音,或许她心底那个大英雄,也在无可奈何中褪去了一身傲骨,只留下眼里的浑浊,对孩子的期许心疼,对幽州十三城的愧疚,他怕自己的孩子守不住,他怕他的孩子死在战场上。
“你阿娘和我就你一个孩子,但幽州十三城和大阙有很多保家卫国的人,长平王军的将军只要是贤良不姓萧又怎样呢”
萧尘宁看着她阿爹,这一刻她只是孩子,享受着阿爹保护的安全感和踏实。
萧尘宁她阿娘从小到大疼她疼的不得了,萧麒总说她被阿娘惯坏了没大没小。可是花连城为什么那么宠爱她,还不因为觉得当娘的亏欠了自己的孩子,因为生在王府萧尘宁不得不习武练剑,不得不上战场浴血奋战,稍不注意都没命回家,她是个当娘的她只想自己的小岁安平平安安。
萧尘宁动身前往京城的前一天,她躺在阿娘怀里。
“安儿,阿娘和你爹对不起你,阿娘知道岁安喜欢儒生不喜欢舞刀弄剑,知道岁安心静坦诚不喜欢权谋算计,可是安儿爹和娘也是没有办法啊,如果可以,阿娘何尝不想你安安稳稳的做个寻常女子嫁人生子,而不是困在军营中。”花连城眼眶的泪也不舍的让她的安儿看见,转头避开。她是个傲娇的女子,她的安儿也是。
那个容貌倾城倾国的女子此刻确是两鬓白发,为夫为子担忧半生,她的阿娘求的从来都不是荣华富贵。
“阿娘和爹从来没有对不起岁安,孩儿作为你们的女儿很开心,生在这王府成为长平王是我逃不开的,守护幽州子民是我心甘情愿的,安儿从未怨过任何人”萧尘宁抱住她的阿娘柔声说道“阿娘孩儿此次去京有可能会给您带个儿媳妇回来,若是日后萧王妃不合您意有什么做的不妥,还望您看在孩儿的面子上不要计较”
因为要常年带兵,要谨记自己是男子,所以她平日嗓音浑厚粗豪。这时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岁安声音温柔。
“毕竟无论日后谁为长平王妃,儿都有愧于她”
她的岁安已经及冠,从前皇室想要赐婚于她都被萧麒拦下,可是这次她世袭罔替接长平王的封号,萧尘宁便没有理由在推辞,毕竟外人看来萧家不能无后,既然都要娶妻按皇室的意思不如就娶皇家女。花连城也不傻,知道皇室是想釜底抽薪,让长平王留在京都,真是好算计。
“安儿,看来皇帝还是看不见萧家的忠心,觉得忠心还不够”花连城眼中都是无奈。
阿爹布满风霜的脸颊阿娘您两鬓的华发,长平王军黄土孤坟,孩儿一身病骨,为的都是玉氏的盛世繁华,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只是她不想在阿娘面前说出这种话,她怕阿娘担忧落泪,她会用手中的剑守护自己在乎的人。
翌日清晨。
“世子,一切都准备好了,就等着出发了”丰年还是不适应叫萧尘宁王爷,所以便还是喊了世子在他心中萧尘宁永远都是那个斗蛐蛐的世子那个收留他的小少爷。
萧尘宁安慰着她阿娘,让她别担心,安心等她回家。
“阿爹,您珍藏的二月雪被我带走了几坛,等我从京都回来,在听您唠叨”
萧麒有种防火防盗防孩子的心情。
“小兔崽子,等你回家非得收拾你连你爹的酒都敢偷”
花连城轻轻掐了一下彼此荣辱与共的西北男儿。
“你都多大了,总和孩子较什么劲,什么你的她的”
萧尘宁策马啸西风出了幽州一路向东,她回头望着那十三座城池,心想为何皇帝就是容不下尽是黄沙的城池。
“阿爹,您以为最危险的地方是战场,殊不知是那千里之外的皇城,是那诡谲云涌的朝堂,是那永远看不见萧家忠心的帝王,不断的猜疑忌惮。”
小长平王进京的事,早就传遍了京都,世家小姐都打扮的花枝招展,想着怎么才能夺得萧尘宁的芳心,给权倾天下的小长平王端茶倒水,做萧王妃。
只是不成想萧尘宁不按套路出牌,早就带着丰年瑞雪来到了京都最大的烟花之地,想着潇洒一番在说,那朝堂上的人不就喜欢她不成器的样子吗,她不介意逗逗那些走狗,给他们弹劾的机会。
再者说这闻香阁,来这夜夜笙歌的不缺王孙贵族。
江湖险恶,若是按寻常路走,又怎么能和皇帝过招呢,棋盘已经开始落子了。
“世子,这样真的好吗,好歹咱们家没出过艳闻”瑞雪看着自己家这玩心大的世子,真是佩服也无奈。
若不是知根知底从小陪伴,怕不是她也要像别人一样,认为这小长平王是喜好寻花问柳之辈,若不是主子是名动天下惊才绝艳的人物,怕不是她都觉得那位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今天你俩算是赶巧了,本王,不,是小爷,小爷我带你们感受一下这京都的温香软玉”萧尘宁一副风流纨绔味。
“要不世子您还是带上面具吧,毕竟这是京都,王爷说过您不能太过火”瑞雪还是有些担心。
“嘘,面具可以带,但你俩回幽州后不许给我爹说,还有要叫我公子叫什么世子,这里哪来的世子”
萧尘宁抬了抬瑞雪的下巴“我们家小丫鬟长得也不赖吗,是吧丰年”
突如其来的问候逗得瑞雪有些娇羞。
萧尘宁她自己那张脸更加让人惊心动魄。
“客官里面请”小二殷勤服侍。
萧尘宁径直上了二楼,她不过就是口渴了,想尝尝这京都的酒烈不烈。
“小二把你们最好的酒全都上一遍”
萧尘宁声音慵懒,但是倨傲。
“对了,让你们管事的上来一趟”
小二嘴上迎着。
“杨妈妈,刚刚来了位有钱的主,锦衣华服错不了,他说让您上去一趟,二楼雅间”
杨妈妈名为杨柳柳,是这闻香阁的管事妈妈年龄不大倒是个狠角,能出入这里的非富即贵,都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装清高的读书人也少不了,谁让这里有长相不俗的美人,和千金难求的花魁呢。
“行了,跟我上去瞧瞧他怀里到底揣了多少家当”
杨柳柳身姿妖娆长相妩媚,当年也是头牌,诗琴书画样样精通,若不是出身不好又怎会连给权贵当妾都不配。
丰年和瑞雪都在品尝和西北之地完全不同的菜肴。
“世子,哦不对,是公子”瑞雪敲了敲自己的小脑袋。
“公子这京城的食物真是不如咱幽州的,精致归精致吃的口感却比不上他费劲功夫雕出的形裝一半的口感”
萧尘宁躺在椅子上,嘴里喝着从阿爹那里顺来的二月雪。
“酒,确实好”她舔了舔嘴唇,仿佛不愿意放走任何一丝醇香。
“客官酒来了”杨柳柳的声音和她的长相可真不匹配,像悍妇。
萧尘宁撇了一眼进来的人。
微微扬起下颌,眼底泛起一层冷色,嗓音阴冷。
“胡人?”
丰年瑞雪下意识的拔剑已经成了习惯。
萧尘宁轻轻抬手,示意收剑。
窗外的夜浸了墨色般沉寂,这闻香阁却彻夜灯火,夜夜笙歌。
杨柳柳在听见胡人二字时也怔愣了一下,好似很久没有听见了,她都快忘了自己是胡人了大概是在中原待的太久了吧,忘了回家的路了。
这么多年在京城摸爬滚打,流连在那些只会欢作乐的权贵之中,早都褪去初来的青涩模样,最会的便是唇齿之间的交谈。
“公子好眼力啊”杨柳柳薄唇轻起。
“长相是筹码,怎么没趁着花样年华的时候寻个人家嫁了”萧尘宁迫不及待的品尝一下这京城的酒,看看到底是什么玉露琼浆,能让人醉生梦死。
杨柳柳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大阙京城最不缺的就是漂亮姑娘,拿钱包养的情人我又怎会看的上,不如做个小本生意终年守着这一亩三分地,不愁吃喝,更不缺华服珠钗荣华富贵,岂不美哉”
萧尘宁自顾自的品着酒,摇了摇头,无奈的说道。
“酒不好”
随即将视线移到杨柳柳身上。
“人不错”
她起身走向杨柳柳伏在她耳边,揶揄道。
“怕是给别人伏低做小都没人要吧”
萧尘宁用扇子抬起杨妈妈的下巴。
“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杨柳柳笑的艳丽,倒了一杯酒,闻了闻。
“公子说笑了,公子又怎知现在的我未尝不是柳暗花明”
“公子既来了这烟花之地,看来也是个俗人,与那放浪形骸的宵小有何不同。”
萧尘宁突然对这个杨妈妈来了点兴趣。
“杨妈妈言重了,如此天上人间之地怎会有俗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不是吗?”
萧尘宁笑的肆意,好不快活。
“烦请妈妈把闻香阁的镇阁之宝请来“
“放心只卖艺不卖身”
杨柳柳看着这个明明年纪不大的公子哥,他的每一句话仿佛都经过细细斟酌意味深长,似乎暗藏威胁之意让人惶恐,眼里透着凌驾于他人之上的感觉透着凌厉的寒光。
“公子,这京城是龙潭虎穴,我这闻香阁也是黄金白银堆出来的,你有多少家底挥霍”杨妈妈摸着翡翠玉镯“我这可不是能吃霸王餐的地方”
瑞雪看了看萧尘宁便掏出银票。
“我们公子不差钱,你们只管哄他开心就行”
杨柳柳拱手行礼。
“得嘞,这就给您叫人”
杨柳柳也是处事圆滑的精明人,八面玲珑说的不就是她吗。
“打听一下里头的是个什么主”
小厮听了吩咐。
既是寻欢作乐之地来的又何止萧尘宁一人。
“李少爷到”
李乾泽是当今丞相之子,他家还有一女名为李娇娇,嚣张跋扈简直拼爹第一人,简直是京城纨绔的典范。当年玉允晏那个老狐狸还想用计将这等无用之辈调入西北军营。
“赶紧把二楼的雅间清理出来,没看见我家少爷来了吗”
小二自知惹不起这位爷,但还是硬着头皮回了话。
“李少爷,楼上已经有人了 ,要不给您换一间”
小二眼中都是怯意,声音发抖。
“你没听见我说的话吗,二楼雅间”
李乾泽示意旁边的家仆。
“和你说话你听不懂是吧”一脚把小二踹倒在地。
“给我砸”李乾泽带的人还没来得及动手。
只听远处传来杨柳柳清淡的声音,女子一步一步都尽显妖娆嘴角都是风情。
“李少爷,我这闻香阁还不是能随便撒野的地方吧?”脸上都是假笑,笑的真假不分。
杨柳柳虽说靠着权贵的金银吃饭,但她也不是好惹的人物,闻香阁这么多年不缺送进高门显贵的女子,有妾也有妻,从闻香阁出去的哪怕是妾,也是能让自家男人宠妾灭妻的人。而这些姑娘都是杨妈妈一手调教,卖身契都是压在闻香阁的。
“哟杨妈妈,谁不知道这闻香阁不养闲人,不知道,您能不能陪小爷喝两杯”
李乾泽是狂妄但也不是不知好歹的人,杨柳柳常年混迹京城,就是他的那个做丞相的爹怕也来过这闻香阁,动这不就是动了那些爱偷腥的老东西的饭吗。
“闻香阁自然不养闲人,只是我这个闲人您怕是吃不消”
杨柳柳一字一顿,声音魅惑。
“杨妈妈当真了不是,开个玩笑罢了,和气生财”
“那就还请李公子卖我一个薄面,移步三楼,今日的您在闻香阁的酒水全部免单,就当向您赔罪了”杨妈妈补充道“我这小店还指望李公子多多光临”
李乾泽冷硬着嗓音抛出一句话。
“算了,就不麻烦杨妈妈了,我还有事就先回府了”
杨妈妈看着李乾泽走出去立马变了脸色,她没有发现萧尘宁在二楼将他们的对话尽收眼底。
笑道“有趣,有趣”
“公子,你在看什么”瑞雪的脑袋里好像有问不完的问题。
“要你管,你个小丫鬟还管起主子来了”丰年一边吃鸡腿一遍打趣瑞雪。
萧尘宁看着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两个人,笑容满面,整个王府都能看出来丰年喜欢瑞雪这丫头,偏偏正主榆木脑袋认为丰年那是欺负。
杨柳柳推门进去,看着里面其乐融融的样子眼里有一种落寞,她好像许久不曾看过真情了。
“公子,前不久刚评的花魁,您过过眼”
萧尘宁连眼都没抬一下,就开始说瞎话。
“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
“生的不错”
丰年和瑞雪都看不下去了,心想也只有他们家世子能把不屑一顾装的义正言辞。
“会点什么”
那名长相绝佳的丽人,声音温柔婉转。
“弹琴,舞剑”
听到舞剑二字萧尘宁才算来了兴趣,抬了抬眼,挥了挥玉手。
“就舞剑”
杨妈妈让人撤下杂物,舞剑可不是一个好玩的东西,舞不好是要伤人的。
杨柳柳看了一眼花魁,便入座了。
天上宫阙万重,人间韶华过半,仙人来此人间不知今夕何年。
看尽十三城,拂过西北风沙,苍狼叫,战火停,家家安乐。
西北夜有圆月,照悲欢映离合,不过身不由己,离人心肠寸断
千里京都皇家唤,策马掩面入皇天。
只看花魁手中剑在晧腕反转之间刺向躺在椅子上喝酒的人。
萧尘宁眼露寒光,握住舞剑人的胳膊,带她舞了个剑花。
一曲罢,舞自然也要停。
“姑娘,舞剑很危险,眼神不好的话,容易伤人”萧尘宁轻抚那花魁的脸。
动作太轻浮,像极了登徒子。
“杨妈妈,闻香阁的花魁果然别有韵味”
萧尘宁拨动着玉戒。
“姑娘芳名”
“小女花想容”
许是听到了同她阿娘一样的姓氏,心里也总觉得该要夸夸的。
“人如其名”
“是啊,听闻那长平王萧麒的夫人长平王妃也姓花,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这句话就是形容她的,依我看却还不如我这闻香阁的姑娘,何以称得倾城倾国”
杨妈妈话里话外都是对那萧尘宁阿娘的嘲讽,她的眼神却在注意萧尘宁反应。
果不其然,萧尘宁反手就捏住了她的脖子。
萧尘宁看向她的眼神宛如刀子一般,让人犹如掉入深潭,很冷。
或许是力道太大,杨妈妈有些窒息感,萧尘宁冷笑一声,慢慢放开了手。
她拿起手帕擦了擦刚才碰杨柳柳的手。
“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只配给别人暖床的玩物,也配议论长平王妃,闭眼夸了你两句就真当自己高贵了,也敢和长平王妃相提并论”
她拔下杨柳柳头上的白玉嵌珠簪,抵在杨柳柳的脸颊上。
“长的不错,就是太抬举自己,有点不要脸皮”
杨柳柳也算个妙人玉簪抵在自己那张细心保养的脸皮上,也能做到面不改色毫无惧意。也让她认证了心底的答案。
她吩咐花魁下去,随即眉梢带笑,眼里都是浓情,真是风月女子。
“小长平王”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抵在脸颊上的玉簪。“是我失言了,在此向令堂道歉,我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想验证一下心中所想,萧王妃倾城倾国是当年名动京城的人物,又岂是我们这等俗人可比的”
萧尘宁看着眼前这个让人觉得危险的女子,竟有些同情,在京城摸爬滚打怕是不容易,若非如此又怎能如此八面玲珑谈笑自如。
“杨妈妈果然宠辱不惊”
“还不知您的名讳”
杨柳柳收起了那套阳奉阴违的做派。
“中原名字,杨柳柳”
杨柳柳其实并不老,不过也就是二十二岁,只是十三岁就来了这风云诡谲的中原京都,被荣华富贵甜言蜜语遮了眼,十六那年有人说要娶她将她骗到烟花之地却卖了她,自此她便明白她只能依靠自己,她收起了天真烂漫变的虚与委蛇带起伪善的面具。
“瑞雪给杨老板倒酒”萧尘宁不在喊她杨妈妈,这样的名称毕竟不好听,她不过也是了可怜人,今日原本也是想来探探这京城的虚实。
“请坐”
瑞雪和丰年随即起身让座,站在门口。
“看来胡人也并非都是一些头脑简单的粗人,也有精明能干的漂亮姑娘”萧尘宁摘下面具,露出那不输她阿娘的面容。
杨柳柳先是愣住了一会,才发现自己失礼了。
“真真是惊才绝艳“
“怪不得刚刚踏进这烟柳之地,就有那靠脸蛋吃饭的烟花头牌称赞。”
杨柳柳眼里都是赞慕,这时怕她也不能镇定自若了。
“我这张脸从进门就带了面具,你是怎么瞧见的”萧尘宁朱唇轻启,面带疑惑。
“不满小王爷,您在闻香阁门口逗留之时我就站在阁楼上,随后我让下人查了整个京城的富家子弟,可是无人见过你,而你又一身贵气通身不凡”杨柳柳轻啄了一口酒“又听闻刚刚及冠的小长平王要来京城,更重要的是舞剑之时打动你的是那个曲子,你眼里的牵挂是藏不住的”
“杨老板也不是寻常女子可比”
“暂留京城的这些日子,我会常来这闻香阁,不知道杨老板要不要交了我这异乡朋友”
萧尘宁起身,这次她不要戴上面具,她要让姓玉的那个老狐狸知道她来陪他下棋了。
“求之不得”
杨柳柳眼里的萧家儿郎就如同那只曲子一般,天上仙人来此人间。
“告辞”
萧尘宁将手上的玉戒放在桌子上,就潇洒离开。
杨柳柳拿起玉戒笑的天真烂漫,她好久没卸下面具了,百媚千红之间若是留情也只能相忘于江湖。
“杨老板二楼雅间我买了”
萧尘宁的声音回荡在闻香阁。
“丰年瑞雪你说明天朝堂之上,是不是该说我是扶不起的浪荡子了”
“嗯,很像登徒子,特别是摸花魁脸的时候”
瑞雪的脑袋是想到什么就会说什么,又傻又可爱。
“胡说”眼角带笑声音清脆。
萧尘宁弹了一下小傻子的脑袋。
萧家在京城有一处宅子,是先帝玉锦疆赏的,府邸真是富丽堂皇,面积比长平王府还大,就是常年空荡也无丫鬟仆人。
正门牌匾就是萧府,毕竟京城之内天子脚下怎能有异性藩王设府,不合礼制。
“世子这地方都没人打扫过,怎么住人”丰年被卧房呛了一鼻子灰。
“怎么没人打扫,你俩不是人吗”
“辛苦二位了,你们世子我自然也不会闲着”
只看萧尘宁拿了一壶酒纵身一跃,就躺在了树杈上开始赏月。
“我就累累眼,替你们看看京城的月亮吧”萧尘宁说的真是大义凛然,感觉真的很累一样。
留下丰年瑞雪傻了眼,真是他们的好世子,真的会谢。
他俩同时翻了个白眼,无语。
晨曦的微光,又是谁的希望。
萧尘宁一夜未睡,洗漱更衣后便要入宫觐见皇上。她坐在轿撵里闭目养神,倒是丰年瑞雪嘴没闲着。
“世子,你说那些大臣要是故意刁难你怎么办”瑞雪用手扶着下巴,傻傻的。
“傻子,咱们家世子可精明着呢,连木师傅都夸世子是天下无二的妙人”丰年转脸对着萧尘宁“你说对吧世子”
萧尘宁要被聒噪死了“你俩的嘴要是太闲的话,就吃点东西堵住”
额……以下是丰年瑞雪的眼神战。
皇宫承安殿。
丰年瑞雪没有进殿,只是在殿外侯着,毕竟萧尘宁是佩剑进去的。
她身穿玄色直缀朝服,腰间系的是阿娘求的平安坠,从小便带着。黑发上银冠镶嵌的宝玉晶莹剔,显得头发更加黑亮顺滑犹如黑色绸缎。她身体笔直修长,站在大殿上带着与生俱来的贵气。更令人惊叹的是那雌雄难辨的长相,世人嘴里的惊才绝艳又怎会是胡话。
她对着那高高在上的帝王拱手一礼道。
“长平王萧尘宁参见陛下”
从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来任何情绪。
“爱卿平身”
玉允晏也不想此刻笑脸相迎,可他不得不忍,大阙历代皇帝不都是表里不一忍让过来的吗。这是皇宫是天子的地界,可是他萧尘宁还敢带剑进殿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只是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大阙需要统领那四十二万长平王军的长平王,可皇帝更想要的是傀儡而不是威胁皇权手握重兵的藩王。
殿内的大臣也都是相互嘀咕,斥责萧尘宁目无王法竟敢带剑觐见。
“看来百姓口中能与天子齐名小长平王果然不一般,都敢佩剑站在皇上面前了,怕不是哪一天分不清尊卑都想要与天子同位了吧”
说话的是李勇当今丞相,皇帝跟前的红人,皇上放个屁他都觉得是香的,是这大殿内最大的走狗名副其实的蠢货。他当真以为皇上宠信他,还不是因为他好掌控,一个好掌控的奸臣总要比战功赫赫的忠臣要安全的多。
“是啊,太放肆了……”
群臣附和。
萧尘宁看着这一群只会享乐的蠢货,笑了起来赤裸裸的嘲笑。
她眉峰锐利,上扬处似剑般锋利。她拿起那把禁锢着萧家的王剑,剑柄上的忠字总是那么刺眼,即使让人心生不悦还是要从容接受的那种无力感让萧尘宁厌恶至极。
“陛下明鉴,这把剑是我朝开国皇帝玉云熠亲赐,剑柄上的忠字历代长平王时刻谨记,我佩剑上殿更是为了证明萧家对天子之心日月可鉴”
萧尘宁在看皇帝的眼神中是不卑不亢,帝王眼里都是隐藏的杀意。
“听闻长平王刚刚进京就去了那最大的烟花之地,好不快活,萧麒还真是管教有方教了个好儿子”
李勇话音刚落,就见王剑落在咽喉正中之处,只差一厘,利剑就能入吼。
“主子还在,轮得着你狗叫”萧尘宁看着那个裝的很累君王“皇上看来这李丞相也没把您放在眼里,也敢越俎代庖”她唇边溢出来一丝轻笑。
萧尘宁的每一句话在那个皇帝眼里都是挑衅,他讨厌她一脸得意。
“长平王放下你手中的剑,这里不是幽州”玉允晏眉毛微皱,声音里都是怒意。
“若无其他的事臣便告退了”她利索的收回了剑。
“皇上……”李勇话到嘴边,就被皇上的一句退朝憋了回去。
“退朝”玉允晏愤怒的离开龙椅。
萧尘宁看着这些对萧家虎视眈眈的小人,就觉得反胃,还不如闻香阁的姑娘。
丰年瑞雪跟着萧尘宁还没出宫门就被皇上身边的内侍拦住。
“长平王,皇上请您去观鲤亭一趟”
“老奴为您带路”
丰年瑞雪看了看萧尘宁。
“你俩先回去”
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劳烦带路”
观鲤亭。
玉允晏身边的女子是当今皇后楚颦颦,端庄有礼大家闺秀,分的清大义和私利萧尘宁对其可比对皇帝要尊重。
“臣参见陛下”
“皇后娘娘”
玉允晏端坐在椅子上,没有言语。
“长平王不必多礼”
“来人看座”倒是这楚颦颦对萧尘宁倒是礼敬有加,要不说人家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呢。
“不知道陛下唤臣何事”
萧尘宁看着旁边奴才早已准备好的棋盘。
“长平王今年已经及冠了吧”
“朕想与你下一盘棋,从前和你爹下棋时你还是个孩子,那时我和你爹总是分不出胜负,不知道你的棋艺如何,是否能你爹之上还是说连你爹都不如”
玉允晏好像对语言游戏乐此不疲,看着她的眼神幽深不见底。
“臣才疏学浅,跟师傅学过些皮毛”
“若是陛下不嫌弃,臣愿意陪您下一局”
萧尘宁从来都是迎难而上的人,最喜欢绝处逢生的快感。
萧尘宁执白子,玉允晏执黑子。黑白本就对立,就如同黑夜白昼,月亮和太阳也不能同一时间挂在天上。
“陛下,请”萧尘宁想知道阿爹在进退两难时作何感受。
楚颦颦并未离开只是静静地站在她夫君的身边,玉允晏的后宫佳丽三千人她只是这三千人中的一个,但是只有她楚颦颦是他的妻子,能够与他生同寝死同穴,是能与他共进退伉俪情深的人。她不求夫君做万世明君,只求他能够勤政爱民,不是昏君就好。
“听闻幽州城外离鹰山上有很多猛兽,特别是那孤狼在夜间吼叫时方圆百里都能听见”
萧尘宁觉得自己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离鹰山上何止孤狼,他却只知孤狼。
“可能那孤狼也在为山上冰凉的墓碑感到凄凉和不公吧”萧尘宁落下白子“陛下您说呢”
玉允晏喜欢和聪明人下棋,他看着萧尘宁攥紧的拳头他知道长平王愤恨,他又何尝不想早早了结君王惧怕权臣的时代。
“孤狼凶猛向来成群生存,可是就算那狼群再多狼王再猛,最后的结局还是要死于猎人手上的,既然结局已定又何必苦苦挣扎呢”玉允晏嘴角上扬。
萧尘宁不是她阿爹,不会装的庸碌谦逊,不会把明明可以赢的棋局打的不那么精彩,心甘情愿的和局。
“陛下,臣已经看过了京城只会狂吠的疯狗,我想您还没见过西北的苍狼,那是一种睿智有灵性的动物,而且狼群面对敌人时是会殊死拼搏的,在狼王的眼里没有猎人只有猎物,它是会用獠牙去撕咬妄图侵占领土的猎人。”
萧尘宁落下关键一子。
“您输了”萧尘宁抬眸,她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他人心中所想,可她还是想为阿爹坚守多年的和平问一句。
“陛下,您为君我为臣,您安安稳稳的做皇帝,我本本分分的当臣子,为何非要弄的你死我活,非要在您本就稳赢的棋盘再拨弄风云呢?”萧尘宁眼露寒光。
玉允晏那骄傲的眼神中闪过了一丝惧意,他再也镇定不了,如果说从前的君王害怕的是四十二万长平王军,那么这一刻他害怕的是这个刚刚及冠的长平王,萧尘宁。
“你先退下吧”
楚颦颦看着面色不对的君王,便让萧尘宁先行离开。
“臣告退”
萧尘宁拱手作揖。
看着萧尘宁走远,玉允晏一把推翻输了的棋局。这一刻他终于感受到历代大阙皇帝的无奈,不如他人的无奈。
“皇后,朕算不算举步维艰”他所有的嗔怒暂时都只能沉默。
楚颦颦很了解玉允晏,他俩是年少夫妻感情和睦,只是朝堂之事她不便多言。
萧尘宁走在这富丽堂皇得高屋建瓴下,皇帝一句话便能翻云覆雨的皇城中,每一步都足够沉重。原来阿爹每次来京城都会多一些华发,他要延续萧家的荣光,要守住幽州十三城,要面对朝堂之上的指责,要受到皇帝话里话外的试探,要小心翼翼的回答,要更加恪尽职守表达忠心以减少皇帝的猜疑,可是他在进退中老了。
“阿爹,是岁安不好,阿爹您会很辛苦吧”
她多想待在阿爹阿娘的身旁,只是皇城的楼宇太高,抬头只能看见四方的天,身在局中出不去。
远处传来的声音吸引了她。
“公主您慢点,您不能不穿鞋袜,要是被皇后娘娘知道,该怪罪我们了”
她看着那个从身边跑过去的女子,那样天真烂漫的笑容,她好久没有见过了,没有什么烦心事,眼里都是未染世俗的清澈。
萧尘宁从前觉得王孙贵族都是一些爱好虚荣,仗势欺人的俗人,可是这个愿意脱掉鞋袜踩在灰土之上的公主不一样,她不嫌弃灰尘脏,她不介意丝绸长裙散落在地上,她是自由的。
似曾相识仿佛见过。
想不起来了,萧尘宁好生羡慕这个像蝴蝶一样美丽自由的公主,希望这宫墙不会成为禁锢她的地方。这时的她还不曾想过公主会成为自己的妻,不曾想过后来面对战火纷飞,面对敌人的求饶没有大发慈悲,可是对公主好像总想心软。
“公主在看什么”丫鬟芙蓉顺着公主的视线“什么都没有啊”
“有的,刚刚还在”玉清歌嘟囔着小嘴。
玉清歌永远记得十二岁那年在马场上降服烈马,救她于马蹄之下的萧岁安,他说他叫萧岁安。
那年的萧岁安还是个想要做将军的少年,眼神里还没有无可奈何的悲凉,没有对皇室的冷漠,还没有用玉冠束发,没有拿起那把王剑,还没有将天生的良善藏起来,心中还没有那城府算计,只是跟着阿爹进京的萧家世子。
如果能做他的妻子,也算此生无憾,玉清歌在意的从来都不是长平王妃的称号,她在意的是那个叫萧岁安的人。
玉清歌长的没有那么惊艳,是那种清丽温柔的女子,因为没有受过委屈从而性子养的洒脱可爱,人也爱笑傻乎乎的,即使犯了错误也让人舍不得责骂的小女孩的感觉。
萧尘宁策马在京城,她不是那种冰山面瘫脸,如果不是身份需要,她应该是自由的风趣的。
面对阁楼上姑娘的示爱照收不拒,皇帝不是想给她赐婚吗,那她就陪皇帝好好玩玩,自己不仅要去那烟花之地,她还要让风流成性成为,即使披星戴月行军也改不掉的嗜好。
看着阁楼上的红袖招手,萧尘宁拽紧缰绳飞身跃起把手里的绒花,递给那些面露痴情的女子,真是表里不一的风流才子。
她没有回府邸,而是直接去了闻香阁,酒和美人没有一样危险,除了那位风韵依旧的杨柳柳,人声鼎沸的喧闹,比寂静死沉的宫殿让人放松。
“听闻小长平王风流儒雅惹的那阁楼红袖招手,怎么着,我这闻香阁的姑娘还比不上那大街上的”
杨柳柳嘴里倒是有几分醋味,在这编排起萧尘宁来了。
“只要我喜欢,就没有什么比不比的上”萧尘宁玩味的看着杨柳柳“不过,杨老板倒是风情万种”
“王爷您何必拿我开玩笑呢”杨柳柳俯身依偎在萧尘宁怀里“不过王爷若是不嫌弃”
没等杨柳柳说完,就被萧尘宁一把推开。
“杨老板你可能不知道,千金宝剑万金装,笑掷胡姬绿酒床,这句话里的姬不是妓”萧尘宁弹了弹身上的灰尘。
其实对于萧尘宁来说以后的妻子是谁都无所谓,是出身富贵还是出身青楼,她都不在乎。因为无论是谁当自己的妻子,她都心怀愧疚,她不嫌弃杨柳柳身处青楼是个戏子,但决然不会娶胡人为妻,若是娶了杨柳柳,她如何面对死在胡人手里的兄弟,如何配做长平王。
“王爷还真是一个薄情寡义的人,也是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将军,又怎是困于儿女私情的人”杨柳柳眼里都是落寞,她知道自己不过是个风尘女子,靠脸吃饭,那些男人哪个是瞧得上她的呢。只是她平生第一次被别人尊重,是那金尊玉贵的长平王萧尘宁,交的第一个朋友还是他。她喜欢他,连妾都不奢求,情人又能怎样呢?
“王爷刚从皇宫出来,就来我闻香阁喝酒解闷,看来和皇帝周璇也不是个轻松事”杨柳柳是个聪明人,知道金銮殿上的君王恐怕早就视长平王为敌了。
“杨老板此话怎讲”萧尘宁放下手中的酒,看着眼前这个能在泥潭里混的风生水起的女子。
“恐怕宫里那位早就将你萧尘宁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吧,年少成名勇冠三军守疆扩土真真是天下无二的尤物,手握重兵还深得民心,您说皇帝怕不怕,恨不恨”杨柳柳说的云淡风轻。
杨柳柳手上戴的正是那枚玉戒,这样的女子可惜了是个胡人,这样的女子幸亏还在中原。
如果她不是异邦女,萧尘宁也愿意带她回西北。
“如果早点遇见,想必你我早就成了知己”萧尘宁打了个响指“真是个聪明人,适合行军打仗“
萧尘宁把伯乐那一套用在了杨柳柳身上。
杨柳柳被萧尘宁弄的苦笑不得。
丰年瑞雪刚想出去找萧尘宁,就看见萧尘宁和杨柳柳结伴同行。
“我就不留杨老板留宿了”萧尘宁倒是在界限这一方面严防死守,只能做知己除外的其他感情不能有。
“那我也就不勉强王爷您,非要进去瞧瞧了”杨柳柳笑的摇曳。
朝丰年瑞雪点头作礼便离开了 。
“你俩怎么出来了,也是府里太闷了是该出去转转”萧尘宁的做派有些少年老成,比如背手走路。
“世子,您不会是看上杨老板了吧”丰年低声询问。“这样王爷王妃会不会生气,毕竟杨老板是青楼女子,感觉实在不妥”
丰年声音有些着急,他家世子要是胡闹,回去他和瑞雪也少不了吃苦头。
“是啊世子,长平王妃是青楼女子穿出去也不好听,王爷和王妃也不会答应的”瑞雪也急得阻拦。
“你俩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婚事了,有时间多练练剑”萧尘宁随手拿起苹果往嘴里送“在者说,我的婚事有人比我们还着急,轮得着你俩在这干着急”
“行了,你俩出去买点吃的回来”
丰年瑞雪也是无奈,谁让这个小祖宗是他们的主子呢。
“好吧,您也不着急好歹是自己的亲事”瑞雪小声嘟囔。
“好了好了,我的傻丫鬟,赶紧去吧”
萧尘宁何时不想自己做主,可是她有什么资格谈娶亲,她连日后同长平王妃做平常夫妻的资格都没有,既然到头来都是错不如听安排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也借亲事一事堵皇帝的嘴。
夜晚萧尘宁看着窗外的月亮,或许是因为京城灯火通明月光都显得没有那么亮。
因为常年行军打仗她的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伤疤,也因如此历代长平王都寿数不长,饱受病痛折磨,要不然萧麒也不会那么早就把她带进军营历练要她打出漂亮的战绩,在她刚刚及冠之年就让她继位长平王巩固军心。
她到现在入睡的时候都不敢脱那两层里衣,脱那金丝软甲,怕世人知道那勇冠三军的长平王是位女子。
“世子世子”瑞雪敲着萧尘宁的房门。
“宫里来人了,你赶紧起来吧”
萧尘宁迷迷糊糊的睁眼,把鞋子砸向房门。
“干嘛,还有没有王法了,天都没亮呢起啥起呀”萧尘宁裹着被子。
“什么啊,世子现在都日上三竿了,哪里是黑天你怕是没睁眼吧”
瑞雪挠着自己的小脑袋瓜子。
瑞雪打开房门,靠近萧尘宁。
“世子,宫里来人了”
瑞雪的嗓门估计整个府邸都能听见。
萧尘宁捂着受到惊吓的耳朵,她都想打死瑞雪那丫头。
“你家世子耳朵还要不要了,叫魂啊”
她无奈起身。
“更衣”
等她一切弄好,宫里传旨的公公都已经快等疯了,等了她三个时辰。
她坐在主位上,不急不躁的喝茶。
“明日皇上在丘林围场设宴,特请长平王前去捕猎,射箭。“
说到骑马射箭萧尘宁倒是不排斥,毕竟从小到大都是和马儿陪伴征战,就当锻炼身体了。
“烦请告知皇上,我会如约而至”
“丰年送客”
萧尘宁想起好久没有给阿娘写信了,不知道小铃铛在家好吗,阿爹不会拿它当靶子吧。
整个京城都知道萧家小王爷,整日沉醉于声色之中,萧尘宁对于这些评价根本不在意,惊才绝艳战功赫赫是他们说的,轻浮纨绔荒淫残忍也是他们说的,真真假假何必在意,人活一世有哪些是自己真正作的了主的,有哪些话是能直接宣之于口的。
悲矣喜矣,爱哉恨哉,身不由己。
翌日。
“公主平日不是不喜欢去骑马射箭的地方吗”芙蓉给玉清歌插上吉祥如意簪“为什么今日要去邱林围场还特意找了皇后娘娘让她别落了你的席位”
“以前皇兄举办的那些宴会去的都是些世家子弟,都是一些俗人我也无心理会,去了也是找不痛快,特别是丞相家的两姐弟最是无礼”
玉清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眨了眨眼“今日不一样,今日宴会之中有真君子”
玉清歌心里那后半句话没有宣之于口。
“还有就是那真君子是我心仪之人”
“公主听说那幽州的小长平王很轻浮,日日流连与那烟花之地,这和他之前年少成名惊才绝艳的传闻可真不一样”
芙蓉看着玉清歌“公主你今天好美呀,邱林围场上那些男子肯定要被迷住了”
玉清歌的心里萧尘宁不是那种喜好女色的人,如果他当真轻浮纨绔无能,又如何能当一军的将军带领他们保家卫国,又怎能吃的了军营的哭。
“芙蓉,我们又没有真正的和人家相处过,怎么能因为他人嘴里的几句话就妄断人家的品行如何呢,他为大阙守着一寸寸疆土且不说身上有几处伤疤,就凭他十二岁就入军营随父作战,我们就应该敬畏他,大阙就应该庆幸有一位忠臣贤良”
玉清歌明亮而清澈的眼睛就像碧水一般,眼里和心里也只看见一人装进一人。
“我们也走吧,皇嫂要着急了”
“是”
芙蓉自然不知道她的公主心仪的那位,就是她嘴里贬低的那位,更不知道日后千娇百宠的大阙长公主,夜夜独守空房还是愿意为夫君绣香包,学女红亲手缝制长靴,为了夫君穿上了金丝软甲,站在城楼替夫君守他用命护下的疆土。
写多了,没收住,将就着看一下吧。
君子至止,锦衣狐裘。颜如渥丹,其君也哉。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再难得
千金宝剑万金装,笑掷胡姬绿酒床
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铜钱外圆内方宝剑刚柔并济
这些还有第二章的聘礼梳子压钱箱这一类的是参考古诗和网上,其他的均是本人自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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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西北的狼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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