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热》nonexthe

71、71 她的心明明

　　到单元楼楼下时不算很晚，每家每户都还亮着灯。
　　闵沅下了车，抬头望向唯一一扇没有灯光的窗户。前几天她还在庆幸日子终于有点安稳，可是变故就像南方夏天的天气，转眼就能乌云散布狂风骤雨。
　　梁承生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又瞧她整个人迷茫的样子，突然想到去年的这个时候。那时妹妹用和现在几乎一样的神情躺在他身上，问他如果父母都不要她，她应该去哪里。
　　当时他回答了吗？
　　他不敢回答。
　　因为他希望妹妹哪里都不要去，她有了新的朋友也好，其他的住所也好，再或者是和别的男人恋爱，都没有待在他身边安全稳固，他一辈子都会管她。但他知道闵沅的性格，她只会觉得这种想法不现实。

　　寂静的楼道，缓慢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两人默契地没提车上的对话。

　　闵沅找出钥匙，隔壁突然一声咔哒，邻居把门打开往外丢了袋垃圾。

　　暖黄的灯光溢出在两道门中间，屋内的喧闹声隐隐绰绰。邻居看着她和梁承生，惊诧道：“哎，你是谁？闵警官不是一个人住么！”

　　“我是他女儿。”闵沅扭头说。

　　“哦……”邻居打量他们，若有所思，“我看你的样子，还以为你年纪很小呢，原来都带男朋友见家长了。”

　　闻言闵沅开锁的动作一顿，转过身子，拨开梁承生，一字一顿地解释：“这是我的哥哥。”

　　邻居瞪眼，“好像是有点像啊……”又尴尬一笑，默默关上家门。

　　梁承生开了门，把身后跟陌生人较劲的妹妹拉进屋里。他打开玄关的灯，又习惯性地转身去给她脱外套。可他自己没脱，似乎不打算久留。

　　高大的身形把灯光挡住，闵沅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周身若有若无的触碰。

　　没人说话，空气里暗流涌动似的，有点压抑。

　　闵沅给他倒了杯水，让他在客厅坐一会儿。
　　梁承生没坐下，他对着这个狭小的房子环顾一圈，低声说：“我想看看你的房间。”
　　她不太理解，但他想看，她就带他进去了。

　　她住的房间面积不大，却很空旷。迎面就是一张床一张桌子，没有任何装饰，她的行李箱横摆在一边，整间屋子其实更像一个临时住所，和她在招襄的卧室两模两样。

　　闵沅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撇下他去厨房喝水。

　　保温壶里的水是她凌晨出门时装进去的，现在不温不热，喝起来就没轻没重，她猛灌了两杯，才觉得肚子很涨，涨得人想吐。

　　盯着杯子愣神半天，她想了些事，手上慢吞吞地收拾好杯具，然后走进卧室。梁承生一个人靠在窗边，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就显得整个人有些沉郁。这场面很熟悉，闵沅摸摸自己的肚子，想起那晚梁承生让她不要喝水，可她喝了很多，所以后来特别难受。

　　她立在门口看他一会儿，心口又是一股怪异的感觉。
　　环境太过静谧，能听见窗外微弱的簌簌声，闵沅觉得很新奇，原来下雪真的有声音。
　　“哥。”她轻轻喊他一句。梁承生应了声，转身看她。她上前去，问道：“你什么时候走？之前我答应要带你出去玩，还没去呢。”她说完，想到袁老师的话，好像也有点不好意思，于是又问：“还去吗？”

　　其实她晚上应该被吓得不轻，甚至现在脸色也不好看。按理说那通电话是他逼着她接的，她跟他闹脾气才对，现在却心平气和地聊这些，梁承生觉得这不对劲。
　　“去玩？”他垂着眸，意有所指，“你不害怕啊。”
　　“我都答应你了。”闵沅见他这副怀疑的模样，不太满意地挪开视线，“不然到时候你走了，又说我说话不算话。你想去哪儿？”她看着窗外的雪花，脑袋搭着墙。
　　“去海边吧……这里到处都是海。你有没有见过下雪的沙滩？你小时候是不是早就见过了？”她自己叽里咕噜的，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回答，安排一通之后，说：“我明天再去找你。”
　　梁承生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两声。他不知道他的妹妹一路过来做了什么心理建设，她说这些时，目光往窗外游移，也不像在跟他聊天，更像自言自语地叮嘱自己。

　　“袁老师让你收拾行李。”梁承生一只手把她的脑袋转回来，不让她再看外边，“你收不收？”
　　闵沅眨两下眼睛，“我的东西不多，明天晚上再收拾。”
　　他说：“真的回招襄吗？”
　　“嗯。”她什么都盘算好了，“走吧，我送你回酒店，天亮我就去找你。”
　　梁承生想想早晨的情形，又看着她眼下比从前深很多的乌青，说：“太早了。”
　　闵沅思考一会儿，“那我等你给我打电话。”她推推他，示意他往外走。

　　梁承生由着她的力道来，被推得踉跄两步，后背轻撞上墙，松松散散地看着她。他这下确实是累了，不想使劲也不想走，可思绪异常活跃，以往大大小小的关于两人的事全往脑子里涌。
　　要走么？她什么都顺着他。从进门到现在，把他当小孩似的哄。哄他明天会见面，哄他明天只有他们两个人。
　　可他就是预感如果今晚和妹妹分开，明天就见不到她了。所以他不能走，他得一直看着闵沅。

　　闵沅见他还停着，心里也清楚有些事得告诉他，于是说：“之前我妈妈可能误会了，所以她才让我少联系你。但是现在咱们本来也没什么，回去跟她解释清楚就行了。”
　　“解释什么？”
　　“等回了招襄，你告诉她，说你对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想骗谁呢，袁老师有那么好骗吗。”梁承生手上轻轻一带，把她拽到身前。
　　闵沅满头问号，没明白：“这哪叫骗人。”她张张嘴，认真回忆片刻，“你本来就不喜欢我了，我们也没在一起。”

　　梁承生扯了下嘴角。怪不得不吵不闹，原来又在这儿等他。

　　“怎么样叫喜欢？”

　　闵沅没心思跟他研究这个，想把话题扳回去，结果梁承生忽然直起身，手上用了点力就给她摁到冰冷的窗台边。她人撞上边沿，后腰一阵轻微的钝痛。

　　再回神，梁承生两只手撑在她身侧，身躯把她的视野全挡住了。

　　“怎么样叫在一起啊？”他继续问。

　　闵沅想挣开，但梁承生腰腹用力，她被钉在人和窗台中间动得艰难。一番动作下来，外套坚硬的布料摩擦出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惹得人烦躁不已。
　　挣扎两秒，闵沅没劲了，觉得肚子有点难受。借着路灯的光，她低头打量梁承生的夹克外套，伸手摸了摸他两侧的口袋，却空空如也，只有他的体温。

　　“梁承生，你有病吧……”她诧异地抬起脸，语气愠怒急促。

　　结果呼吸带着身体起伏，她被硌得更难受了。

　　梁承生被她这一阵动得也不太舒服，他皱着眉，视线发燥，压下情绪喊了她一声，说：“你以为把这两句话搬出来就能跟我撇干净。”他弯下腰，“你撇不干净，除非咱们俩一辈子再也不见，你觉得可能吗？”

　　闵沅干巴巴地盯着他。

　　两人额头对着额头，距离不远不近。梁承生看她很不服气的样子，隐隐预判到她想干什么，突然觉得自己脑门有点疼。他咬咬牙，当下就环住她身子两侧，把人抱上飘窗去坐下的同时，一颗脑袋果然结实地撞进他胸前。

　　“你总这样没意思，哥哥在跟你讲道理。”梁承生抱着她的头表示安慰。
　　闵沅撞人不成，又开始手脚并用地剧烈挣扎，全都被梁承生按住。
　　“冷静一点。”
　　“我不要，你自己怎么不冷静！”她很生气，觉得他这时候不应该有这种生理反应。“你别乱揣测我了，早上你都说了不喜欢我，我们只有过一次，你跟别人明明也这样，怎么到我就撇不干净呢？我让你去跟我妈妈解释，这对谁都好，你为什么不愿意？你是不是胆小不敢说？”

　　动作间，身后的窗帘摇动，月光晃来晃去。梁承生看得头疼，手臂一伸干脆把窗帘全拉上了。他心里也有气，这一下动静不小，次啦一声。

　　“我凭什么要说？我那天晚上是第一次。”梁承生松开她，背靠着墙，在口袋里翻了翻，身上没带着烟。

　　一股劲就这么憋在胸口，他紧着呼吸，等她的反应。他觉得自己的意思蛮明显的，可她噤声好久，动了动，只是把他撇开。

　　“我不知道。对不起哥，我当时以为你也喜欢我。”闵沅心想这事上确实是梁承生比较吃亏，于是抱歉道：“那你就和我妈妈说，我们俩的事是我的错吧，这样她不会怪你的。”

　　“……”
　　梁承生脑子还在思考她后半句话，心里却已经因为前半句话噼里啪啦的炸花。
　　也喜欢。
　　什么叫做也？

　　他第一次从闵沅嘴里听到这么好听的话，他觉得妹妹在和他告白。

　　闵沅见他半天没吭声，伸手拍他一下。
　　“你就这么说，行不行啊。”

　　行吗？

　　梁承生被她一句话弄清醒，心情过了个小坡。

　　当然不行了。他视线往下，落在她的胸口，问：“咱们该做的都做了，你转头告诉别人和我什么都没有，你有没有心？”
　　闵沅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她的心明明就在这里怦怦跳动。但她不想和梁承生聊有的没的，这些事现在不重要。“行。那我自己跟妈妈解释，可是她肯定不相信我，你得帮我。”
　　“那你相信我？”梁承生散散地说。又停顿一下，扭头看她的侧脸，有点认真的意思。“要是我说我就喜欢我妹妹呢。”
　　闵沅皱起眉头，心惊胆战：“这样我就死定了。”
　　梁承生呵呵笑，握着她的肩膀把人挪开，坐到她身边，两人挤在小小的窗台上，手臂紧贴。他觉得妹妹的反应有时候挺逗的，“现在害怕了，前几天脱我裤子的时候怎么不怕。”
　　闵沅拉着脸抬头。
　　梁承生瞥一眼她垮掉的表情，继续说：“咱们早上还——”

　　突然他的嘴被严严实实摁住，闵沅忍无可忍地把他按到窗户前，他收着核心才没让后脑撞上玻璃。
　　“那你是我哥哥，你怎么没阻止我？”她愤怒道。
　　梁承生微微挑眉，若有所思。他被捂得说不出话，于是咬了下她的手心，示意她松开。结果闵沅完全没懂，她似乎以为他不老实，用整个上身的劲捂他的口鼻。
　　这下他真的没法呼吸，窒息感侵袭而来，他和妹妹力量悬殊，却没动手拽开她。他眯起眼用视线描摹她，可没有光线，只能模糊地看到她的轮廓，还有因为轻微静电贴上来的发丝。梁承生腹部紧绷，竟然因为在她手里缺氧感觉到一丝舒爽。

　　闵沅回神见他一副没气快死的样子，急忙松手，“你别乱讲了！”

　　她整个人往后撤，梁承生及时给她圈住没让她掉下去：“你说的对。”他抱着她，“我有错，我没把你教好。”

　　这话不知怎么的，好像有千斤重似的把闵沅压住，她在哥哥怀里像只鱼，挣扎扑腾两下没了动静。一会儿她又撑着他的身体起来，两人就这么对视着，梁承生第一次从她的眼神里，居然感受出一点敌意来。

　　他颌角抽动了一下。

　　闵沅警告他：“你好好说话。”
　　“我在好好说话。”
　　“你没有。”闵沅觉得他一直在打嘴炮。
　　“我是认真的……你敢让我跟袁老师解释，我就敢那么说。”
　　闵沅在脑子里搜索无果，问他：“说什么？”

　　先前他把窗帘拉了起来，她什么都看不清，她只能听见些微的布料摸索声响了一会儿，梁承生在调整姿势，然后腿上抵起陌生、又有一点熟悉的，坚硬的触感。

　　“说……”梁承生拉着尾音，仿佛在思考。“我喜欢妹妹，我们是真爱。”

　　闵沅的心跳猛地特别快。她脑子里一边响着警铃说绝不能让他在袁老师面前说这些，可是再另一边，她的心确实因为这句奇怪的、不知道能否称之为告白的话鼓涨不已。

　　她皱起眉头掩饰自己的心情，说：“不行，不行。”她也不敢想梁承生这话是真是假，她怕他是认真的，也会伤心他在开玩笑，盯着他的眼睛小声说：“我不爱你。你别添乱了。”

　　梁承生笑了。

　　“随便你怎么说。”

　　闵沅感觉到他手上一松，把她抱下窗台，他自己也站了起来。他让她去洗澡，早点睡，说明天在楼下等她。闵沅以为他想通了，这事就到这了，可转身没走两步，梁承生又叫她。

　　“沅沅。”
　　她边走边啊了声。

　　“闵沅。”梁承生倚在窗边。

　　闵沅脑子当即一嗡，跟被警告了似的，整个人姿势也没变，就这么定住。

　　“反正哥哥很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