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上九唯一

22、自责 抱抱我

　　车厢内气氛一片死寂。

　　宫无随意瞥了眼U盘，就把视线钉在了宫世一身上。

　　宫世一被看得心里发毛，小声问：“怎么了哥哥？”

　　宫无眼睛微眯：“你怎么知道何青在这里？”

　　宫世一不明所以：“看到的啊。”

　　宫无呼吸一紧：“你以前和何青见过？”

　　宫无一直以为宫世一和何青互不相识，在他的认知里，烛龙会是不可能让黑羊会和秦毓麟有任何接触，所以他才敢把宫世一带到何青眼皮子底下。

　　宫世一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只是我单方面见过他，他没见过我。”

　　宫无松了口气，揉了揉眉心道：“那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找他的U盘？”

　　一听宫无确实要的是U盘，宫世一大喜过望，紧忙把U盘塞给宫无：“不小心听到你讲电话了，我也不确定你要的是不是U盘，是何京墨给我的。”

　　宫无眉角直跳：“何京墨？他给你U盘做什么？”

　　宫世一眼睫微颤，心虚道：“是我主动要的。”

　　宫无扶额，神情无语：“那他就真给？”

　　宫无没再废话，把U盘扔给宫世一：“行了，你少管这些事，我先送你回礼堂，再乱跑打断你的腿。”

　　宫世一不解晃了晃U盘：“不打开看看吗？”

　　宫无毫不在意：“这不可能是真的。还有，你跟何京墨说话也小心点，别暴露太多。”

　　见宫无不信，宫世一急了，他不肯下车，非让宫无打开U盘看一眼。

　　宫无没办法，只得从副驾拿过电脑，插上了U盘，好让宫世一死心。

　　直到屏幕出现一串加密文件，宫无的表情蓦地空白。

　　宫无难以置信瞪向宫世一，张了张嘴，而后深吸一口气，让吴修叫来了通讯组专员。

　　专员上车时带着一台厚重的笔记本电脑，他坐在副驾，插上宫无递出的银白色U盘，开始破解。

　　两分钟后。

　　专员惊喜道：“部长，这真是我们在找的文件！完全破解还需要几分钟，稍等。”

　　宫世一开心跳了起来。

　　宫无神色复杂，把宫世一拉回座位，语气严肃：“公主，今天的事从头到尾给我说一遍，每个细节都不许漏。”

　　宫世一听到这个称呼，当即明白宫无的意思，便夹着嗓子交代了所有，事无巨细，连给何京墨都买了哪些零食也说了。

　　沉默听完，宫无脸色精彩纷呈。

　　专员的嘴角也狂抽不已，暗道这实在是过于荒唐。

　　要把这次行动的全过程写成报告交给会长，恐怕他老人家只会以为他们要造反，写出这么一篇梦话来敷衍。

　　宫世一绘声绘色说完后，还不忘对专员道：“麻烦再快一点，我怕何京墨等不及出来找我。”

　　专员硬着头皮：“好，我尽快。”

　　见宫无一直沉默不语，宫世一心情不由忐忑：“哥哥，你不开心吗？”

　　宫无面无表情：“你觉得我应该开心吗？”

　　宫世一摸不准宫无的意思，迟疑道：“应该……吧。”

　　宫无轻叹一口气，无力道：“上次你自作主张跑去给那俩人扣分，最后我怎么给你说的？你又是怎么保证的？我是不是让你不要再插手我的事？”

　　宫世一低头：“对不……”

　　宫无抬手打断：“不用，这次的事说到底怪我，是我带你来的。以你的性子不管才怪，是我考虑不周。”

　　何止是考虑不周，他简直犯了大错。

　　明知宫世一身份特殊，还将他置身于险境，今天发生的一切，只要一个环节出了问题，宫世一都有生命危险。

　　更让他心惊的，是宫世一获取U盘的方式。

　　宫世一才八岁，就会利用一个小孩的无知和单纯去达到自己的目的。假以时日，宫世一会变异成什么样，他甚至无法预见。

　　是他教坏了宫世一，给了宫世一做这些事的机会。

　　都怪他。

　　“哥哥。”宫世一耷拉着脑袋：“就算要怪也是怪我，怎么能怪你呢。”

　　宫无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看似人畜无害的宫世一，忽然问：“如果今天的目标不是何青，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你还会为了帮我拿到U盘，诱导他的孩子帮你吗？”

　　闻言，宫世一愣了下，再次想起从何京墨手里拿到U盘后沉重的心情。

　　他左思右想，实在不知该怎么回答，就坦露了自己的动机：“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宫无噎住，半天生硬道：“这样你会长歪的。”

　　宫世一听出了宫无对他的不认同，心里顿时不太好受。

　　他第一次用质问的语气道：“我这么做有错吗？”

　　宫无跟他对视。

　　单论今天这件事，是说不出个对错的，因为站在对立面的是何青，是黑羊会，是唐家。

　　宫世一和黑羊会有不共戴天之仇，何青作为那场屠杀的发起者之一，宫世一就算提着刀把何青全家都杀了，他也没有立场指责。

　　但如今问题在于，即便对面不是何青，宫世一也可能会为了他去做这些错事。

　　如今宫世一年龄还小，加上有约法三章的约束，起码短期内不会对付黑羊会。

　　但等长大翅膀硬了，就不好说了。

　　宫世一聪明，反应快，能言善辩，懂得抓住一切机会，如果把这些天赋用到这些地方，未来势必会走上无休无止的复仇之路。

　　可他把宫世一从狗窝带出来，给宫世一改头换姓，为的就是不让宫世一走上这条路，变成跟他一样的人。

　　他希望宫世一的未来是干净的，可以远离尔虞我诈，远离勾心斗角，远离这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争斗和杀戮，做一个生活在阳光下的普通人。

　　这种生活他这辈子是享受不到了，只能把这个心愿寄托在宫世一身上，让宫世一替他完成。

　　至于秦毓麟的血海深仇，不必脏宫世一的手，由他来终结就够了。

　　他并非圣人，也是有私心的。

　　原本他打算把宫世一养在身边，就像养小时候的自己一样，以自己小时候梦寐以求的方式照顾宫世一，想看看宫世一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但直到这一刻，他幡然醒悟，只要宫世一留在他身边，就绝不可能变成他所希望的普通人。

　　他无法给宫世一做个好榜样，还会一时犯浑，把宫世一带来参加这个有黑羊会相关成员的分享会。

　　懊悔这两个字都不足以形容宫无心中的自责了。

　　他不会养孩子，不知道一个有利于孩子成长的家庭氛围是怎样的，更不知道当孩子犯错后，该如何指正。

　　就像现在，宫世一问他“这样做有错吗”，他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答，给不出一个正确的做法。

　　宫世一这么做，只是为了不让他受伤而已，如此知恩图报，他难道不该觉得欣慰吗？

　　那么错在哪？是不该欺骗和利用那个无辜的小孩。

　　可如果不利用，以宫世一目前的能力，就无法再用别的方式保护他。

　　保护他，就意味着伤害别人。

　　可不伤害别人，又保护不了他。

　　好像不管怎么做都是错的。

　　那他该教宫世一应该冷眼旁观什么都不做吗？

　　似乎也不行，一个健全的人格是不会这么冷漠的。

　　想到这里，宫无的头都要炸了，只觉教育孩子太难，他完全不会。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正确答案。

　　如果他今年不是十六岁，而是二十六岁，三十六岁，是不是就能游刃有余有理有据地把正确做法摆到宫世一面前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筹莫展，在宫世一的质疑中哑口无言。

　　可真要他在宫世一面前承认这一点，他也做不到。

　　太没面子了，也有失威信，他可不想让宫世一反过来笑话他。

　　宫无思绪翻飞，最后只挤出一句：“U盘的事，我代表权鹰会谢谢你，但以后，我不需要你再做这些事。”

　　他没有跟宫世一讲大道理，现在这世道，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太正常不过，他有时也会用点脏手段。

　　只是他是他，宫世一是宫世一，他不希望宫世一也这么做。

　　宫世一听到这褒中藏贬的话，一时不知该开心，还是该失落。

　　但既然宫无这么放话了，为了不惹宫无生气，他还是保证道：“好的哥哥，我都听你的。”

　　宫无哼笑，八岁小孩的话他以后是都不会信了。

　　嘴上说着听话，还不是该乱跑就乱跑，把他的话当耳旁风。

　　不过他也不打算再管宫世一了，一来他不会教育孩子，二来身边总是这么危险，且他每天早出晚归，一日三餐都没法照应……

　　既然如此，还不如重新给宫世一找个信得过的归宿。

　　几乎是瞬间，宫世一就想到了宫世一如今名义上的父亲，宫熙照。

　　宫熙照是他小叔，一个温和沉静的Beta，是他在宫家最信任的人。

　　宫熙照虽为权鹰会副会长，实际什么事都不管，远离纷争，整日醉心于书画。

　　由于身份尊贵，身边安全系数很高，没人敢算计宫熙照，宫熙照也不用像他一样整天在外打打杀杀，带一身血回家，刺激宫世一的复仇念头。

　　再者宫熙照已经三十多岁，年龄上足以震住宫世一，且膝下无子，年轻时还当过几年老师，论起教育孩子，宫家上下他最合适。

　　早在给宫世一办户籍时，宫熙照就提议过帮他照看宫世一。

　　当时他信誓旦旦说不用，以为养一个小孩很简单，现下回想起来，只觉大言不惭。

　　有了这打算，宫无心里轻松了很多。

　　说到底，他的目的只是希望宫世一不要走上复仇之路，安安稳稳健健康康地度过一生就够了。

　　把宫世一交给宫熙照，比留在自己身边更让他放心。

　　“部长，可以了。”

　　副驾的通讯组专员拔出U盘，振奋道：“破解的痕迹都抹除了，只要顺利还回去，何青到死都不会知道我们是怎么拿到这些信息的。”

　　宫无接过U盘，看了眼宫世一，还是不想宫世一再趟浑水，询问：“何京墨在哪个教室？我拿给他，就说你身体不舒服提前回家了。”

　　宫世一想了想，心情复杂道：“还是我去吧，他很信任我，不会有事的。”

　　他也有一些话想问问何京墨。

　　宫无见宫世一似乎有什么非见何京墨不可的理由，思索再三后还是同意了，大不了他再多派几个人保护宫世一。

　　反正这也是宫世一最后为他做这些事，那就有始有终吧。

　　“也行，你注意安全。”宫无把U盘递给宫世一，又细心问：“还想参加颁奖典礼吗？”

　　宫世一在家准备了那么久，也想知道自己能拿到第几名，就眨眨眼道：“哥哥方便吗？如果你有事，我们就回家吧。”

　　宫无笑：“想参加说想就行了，不用考虑这么多。”

　　宫世一腼腆笑了下，说：“想。”

　　宫无应下：“那就参加，我陪你去。”

　　宫世一心情雀跃起来，下车前 ，他看着宫无柔和的眼神，心中甜蜜的同时，莫名泛起一丝不安。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刚小声质问了一下宫无后，宫无似乎就想通了什么，看他的眼神也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在这之前，宫无对他大多是警告和要求的眼神，但现在，似乎都变成了纵容。

　　他不知道这个改变是好是坏，于是确认道：“哥哥，你真的不生我气了吗？”

　　宫无大方道：“不了，我知道你也是为了我。”

　　这话依旧没能消解宫世一心中的那丝不安，可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只能索要安慰。

　　“那哥哥抱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