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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抓周 ...

  •   天还未亮之时,安平就被奶娘从床上挖起来梳洗打扮,今天是她满一周岁的日子,按例是要抓周的。安平一边听着奶娘嘴里念经般不停的喜庆词儿,一边打着瞌睡,她实在是太困了,重生之后,除了还留有上一世的记忆之外,她是真真成了个婴孩,前几个月每天只想要吃吃睡睡,后来在没人的时候尝试着要说话,却发现只能发出依依呀呀的几个音,走路也是摇摇摆摆的,几经努力之后虽然偶尔还踉跄,但已经能自己走到这间华丽的寝室门口了。安平上一世就是一个平凡的小女人,骨子里都刻着中庸二字,人家对她好时加倍的还回去,人家对她不好时也只是委委屈屈的搁心里,现在整天的锦衣玉食,丫鬟仆妇簇拥着,自然是再无所求,安安静静地扮演个乖宝宝。
      奶娘吴氏初见安平时还十分诧异,这么个瘦瘦小小的婴孩,不哭不闹的裹在襁褓里,一双眼睛却异常黑亮,直直的看着她,清澈见底,惹人心疼。吴氏的丈夫本是个低等的仆役,因为机灵被左相看中,在相府任个小管事。后院的事总没有干净的,谁也没想到一个不起眼的妾室竟走运怀上了相爷的骨肉,身价倍升。虽然相爷一早就明确表示了对这个孩子的重视,但嫉妒和欲望就像蛊惑的毒蛇般在内心滋长,总能叫人铤而走险。罗夫人七个月早产,不久就殁了,同她交好的蓝夫人因伤心过度也跟着去了,真相如何谁也不知道,但各人心中都还是有些数的。起初她还处处担心,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眼前的小小人儿就要被后院光鲜背后的腐烂侵蚀,不想老爷却疼这个小姐跟命似的,见小姐不喜人烦,竟将后院的妾室们赶得远远,看来是自己多虑了,人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姐能来到这世上便注定要是个有福的人。
      一切就绪之后,被打扮成大红灯笼的安平正无趣的在床上爬来爬去,忽的被身后一双大手抱起,来人爱怜的给安平整了整额前黑发,才又蹲在她面前,胖乎乎的脸上止不住的红光,一边做着各式的表情逗她,一边一遍一遍的诱哄着安平叫“爹”。安平是非常感激这个爹爹的,不光因为他是自己的衣食父母,更多的是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对方眼里的慈爱。和她相处时,他总是平视着自己的,要么是蹲着,要么把自己抱起来,所以虽然还觉得别扭,安平却已经在渐渐接受这个新爹了。
      安平觉得面前的堂堂左相这么哄孩子实在可笑,心里同时又有点发酸,就耐着性子一遍一遍的跟着学,明明很简单的发音,这时对她却特别难,总也不准,安平心里急得想跳脚,好像个站在家长面前不及格的小孩般,紧张不已,害怕看见对方眼中的失望。然而左相显然没发现她的异常,自顾自的乐在其中。
      顾长卿为官近二十年了,一路平步青云,到现在的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却从未像此刻这般安逸满足过。他也曾经野心勃勃,每当夜晚到来心灵就如同被啃噬般痛苦,不止一次的发誓,终有一天他要站在世人仰望之处,那些轻视他的,欺侮他的,终有一天他要将他们踩在脚下,不惜任何代价。现在他做到了,可是曾经的野心却已被寂寞磨得只剩一副残骸,躲在最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嘲笑着如今他的可怜:瞧吧,你永远只能一个人,没有人陪伴你,你也不相信任何人。
      左相顾长卿每天戴着面具上朝,戴着面具应付各式各样巴结他的、与他作对的人,甚至戴着面具回到府中面对因各样目的而入府的后院姬妾们。他也会倦,会累。无意中走在街上看到贩夫走卒儿女绕膝,他觉得无比的刺眼,没由来的渴望,又愤恨异常,凭什么,凭什么他就注定没有子嗣,孤老一生,放纵也好,荒唐也罢,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再也无法遏制。可换来的不过是一年有一年的空等和失望,后院的妻妾多的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算了吧,命定难为,却不想一个被欺负的妾室哭着求见他,说怀上了他的骨肉。。。骨肉啊,顾长卿听了蓦地笑了,因为终于,不会再孤单了。
      看似和乐融融的画面被仆侍打断,客人已经来的差不多了,主角也该到场了。安平被奶娘抱在怀里,跟在顾长卿后来到大厅。“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安平曾在昆曲中听过这样的唱词,那时不懂意思,只觉得人物美,唱的也婉转。今天一进了厅中才知道,还是古人最会享受,原来以为最最顶级的xx宾馆总统套房,跟眼前的奢华一比,真是不值一提。八根漆金雕花的柱子撑起宽广的空间,金丝红绸装点着各处,盘成花,连成带,东海极品的红珊瑚,八树半人高的赤琉将厅中隔离为二。里间一张龙骨楠木的桌子,散发着缕缕幽香,常闻据说能延年益寿,不腐不朽,这是万金难求的贡品,皇室也只舍得用来做死后永久的居所,期望魂魄离开后身体能像此木一样永远完好。桌后立着一架一人半高的屏风,共由八扇组成,扇面上用宝石镶嵌出一幅牡丹鸣春图,飞鸟蜂蝶穿插其间,振翅欲飞,栩栩如生,耀眼无比。宾客已满,放眼望去,华服美冠,或作揖寒暄,或清笑浅谈,在安逸多年的大临,奢靡之风由来已久,百姓之中争奇斗富屡见不鲜,所以大家都面对异宝而不动神色,可对安平来说,这样的华奢平生仅见,止不住的上下打量,脑子里浮现出的就是曾经最爱看的“国宝档案”。
      顾长卿一到,宾客纷纷噤声,恭祝左相喜得千金,赞美的话语越说越离谱,安平在一旁听得直发晕,暗叹自己刚一岁,竟就这般不凡了。顾长卿也不恼,一一回礼后,向众人宣布:“顾某不才,年过而立才仅得此一女,喜不自胜。今周岁行礼,愿请各位一同参与,虽知不当,还请各位海涵。”众人又是一片道喜之声。
      安平就在这呼喝之时被吴氏放到了楠木桌上,四周围着各样物件,算盘、纸笔、金钗玉佩、胭脂水粉不一而足。安平一下子变成了众人焦点,她回过头来看见顾长卿眼中流露出温柔的鼓励,便干脆闭上眼睛爬到一处,随便抓起个物什。睁开眼睛见是个香囊,藕荷色的底,勾着浅浅的花边,中间绣着几只荷叶,二三莲蓬,旁边两句诗云:低头弄莲子,怜子清如水。一时无语,这是个什么意思?抬头看看,众人也都静默,诺大的厅堂掉针可闻。顾长卿暗念着香囊上的两句诗,哼,好一句怜子清如水啊,心内冷笑,抱起安平,轻轻拍哄着,看来府里是该清理清理了。众人只听左相咳嗽一声,问道:“不知我儿所抓之物寓意如何啊?”
      好,当然是要说好,但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准备了一肚子的奉承话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不知道是谁忒缺德了,竟把个大临女子私下里赠送情郎的香囊给放到了桌上,谁也不敢说句寓意“水性杨花”,但又实在联想不出其他词,只好缩着脑袋,暗骂放这香囊的人。
      不知缘由的安平依旧眼巴巴的瞅着众人,顾长卿久久等不到答话,心里越发生气,一时无人圆场,气氛尴尬,“何意啊?”,他双眼微眯,又问了一遍,众人听得更是惶恐。
      路芝发也缩着身子在宾客中。他看见左相双眼微米,就知道是他动怒的前兆,多年的郁郁不得志,今朝或许便是个机会,于是朗声道:“恭祝左相,此香囊做工精美,馥郁芬芳,定是移至令嫒将来心灵手巧,蕙质兰芳。”
      左相听了依旧不动声色,笑着看一眼众人,问:“哦,各位觉得此解可对啊?”
      众人无不被这一眼瞧得打了个哆嗦,仿佛有人敢说不对以后就再也不用说话了的错觉,于是赶紧附和着“心灵手巧,蕙质兰心”。
      顾长卿这才放声大笑起来,震得怀中的安平鼓膜作痛。后来再想起此事,她不由后怕,在大临,命相说十分盛行,抓周是关乎一生的大事,抓的不好往往将成为一生的污点,纵使再有成就私下里也是要被人诟病的。因此怕不吉利,如今的抓周,只挑寓意吉祥的物件摆放桌上,香囊什么是绝不会出现的。好在这一日宾主尽欢,大家都心照不宣。
      酒酣耳热,却听一道尖细的声音蓦地传来,“圣——旨——到——”,众人立时如浇了凉水般清醒,纷纷下跪。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闻左相顾长卿之女虽年幼,却聪颖非凡,兰心蕙质,赐名安平,特封长乐郡主,钦此——”
      “万岁万岁万万岁”安平看着顾长卿一脸激动的接旨,只是感慨,这辈子还是叫安平啊,只是从此后顾安平再和往昔沈安平无半分关系。
      直到很久后她才知道,大临自建国以来非皇室出生的郡主只她一人,而成为郡主就意味着:除非她自杀,否则不管犯了多大的罪恶,可以关,可以罚,却没有任何人可以取她性命。这是开国皇帝怕后世子孙互相残杀而定下的规矩,也是皇室成员最后的护身符。
      后来顾长卿又给安平取字——子归,他说不论何时,莫忘归家,一切都有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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