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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蝶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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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玉是水云轩的常客,三五日总要来坐坐,却也只在花厅坐着,有时白日会友,有时深夜宴客,也有时让蓝佩云伴着,歌舞闲话。
青楼原本没什么礼,楚玉却持守不逾,再玩笑也总有七分疏淡叫人不得亲昵。
蓝佩云私下与小蝶说,能得到楚公子的青睐实在是前世修来的福!
小蝶蓦地心中一颤,脸色便白了,怔然许久才勉强扯扯嘴角:“……确是姑娘的福。”
那之后楚玉再来,小蝶鬼使神差的揪了个空,向楚玉窃语:“我们姑娘好生倾慕公子,公子留连这些月也绝非无情,彼此早担了虚名,公子何不留宿?”
小蝶笑嘻嘻说这话,晶亮亮的眼睛又着意瞅了瞅楚玉,而后便要走开。
“小蝶姑娘,”楚玉声音很轻的阻了她,含笑说出来却好像他一向这样低语,“在下不敢唐突佳人,也不想让小蝶姑娘伤心。”
小蝶还待要笑,说:“这话多怪!”
楚玉转而问:“姑娘为何以为蓝姑娘倾慕在下?蓝姑娘与在下难道不类君子之交么?”
小蝶敛了笑,无话答。
楚玉又道:“姑娘今天的笑容比平常更美,却是太悲,往后还是不要这样勉强自己才好。”
小蝶听这话又拾回笑容,再又笑了笑。
之后,楚玉再没提起这件事,小蝶待蓝佩云也与之前无二样,只是,心无宁日。
小蝶到大悲静庵哭了一场,许了个愿,又买了上等的月白绸缎,每晚在蓝佩云睡后偷偷动几下针线。
几场雪融化,春天便到了。宋瑞雪中断情的时候,旁有小厮记下了那些给他送伞的姑娘,这时便对着单子一位位的道谢来。
坊里姐妹笑传,宋公子又要挑人了,大家洗涮干净穿戴整齐来撞运嘞!
蓝佩云早听人说过这位宋公子,说他又痴情又绝情,明明是舍得银子会哄人的好人,却不知有什么隐情每每被踹出门,他又像是打定主意在花楼里混,收拾了前一段情伤便又再寻一个,如此反复,时日已有三四年,情人更换了七八个,再去叫何人拿他当真?
宋瑞亲捧着果盒衣料等物到水云轩来。蓝佩云含笑迎他落座,他客气之至,端立座旁,直到小蝶送茶进来。
“小蝶姑娘见怜雪中,当头棒喝点醒我这愚人,令人感激不尽!”
宋瑞躬身揖礼,小蝶讶然去望蓝佩云,避不及只生受了。
蓝佩云颜色未变,小蝶却看得出她笑靥里微略的僵硬。
小蝶扬了扬眉头笑起来:“宋公子何曾醒了?小蝶只是个下人,哪有一言一行是自己的?便是拿给你的伞也是我们姑娘的,你来谢我,倒真是愚不可及!”说罢“砰”的放下茶盘,径避到蓝佩云身后去。
宋瑞惊讶,支吾几句谢了蓝佩云便急急离开。
蓝佩云也惊讶,看房门关好便仔细觑着小蝶神色,又近前执了她手:“你今天怎么了?宋公子且不管他,这样自轻自贱的话可是在恼我什么?”
小蝶垂着头不看她,只看两人相握的手,少顷转身退开,抓紧了临街的窗栏:“姑娘,宋公子这时又在向哪房姑娘献殷勤呢?我跟在姑娘身边,到五月就满四年了,一心只想姑娘好……姑娘不是不知道他……还用说破么?”
蓝佩云神色变了变,许久才叹息:“哪里像你想的这么重,我水云轩从此不再接待宋公子便是。”
华悦坊的正厅名作芙蓉阁,夜夜笙萧歌舞不断。蓝佩云素来好静,入了四月却突然喜欢在芙蓉阁献舞,看似自降身价,却着实抬高了声名。坊间姐妹多说她精明,却只小蝶知她痴傻。
宋公子这回转了性,或者说明了本心,不再玩什么一往情深,只在芙蓉阁左拥右抱,处处留情。
小蝶随着蓝佩云待在芙蓉阁,心思像死了一样,神色恍惚,不言不语。
蓝佩云自己紧张又要装得雍容如常,许多天过去才发觉她异状。蓝佩云脸红了又白,眼神羞愧,自此再不叫她跟着,只道是近来常让楚公子独自在水云轩坐着,不好。
小蝶松了口气,又拧了眉似不放心。
“我有分寸,我就去一个时辰……”蓝佩云也是心慌,巴巴的望她,树起一根手指,神情与平常迥异。
小蝶愣愣看她三分撒娇三分探询的模样,许久才猛然撇开眼,脸颊微微的红,张了张唇却没话说,全失了往日伶牙俐齿。
小蝶自此有时间独自凭窗,因为宋瑞,如今,她们每天要分开一个时辰了。
天气慢慢热的时候国事日渐乱了,传言北方的王爷要起兵南进,战祸立时将至。这样大事惹得人心惶惶,人心惶惶中日子一天天的过。
有一日,楚玉告辞远去,说蓝姑娘保重,小蝶姑娘保重。
再一日——其实已过了月余——宋瑞也跑来道别,略坐了坐,略说了几句客气话。
蓝佩云神色稍黯,手里团扇轻轻遮了口,只露出一双弯弯的眼,幽幽看。
小蝶却是难得的踊跃,目光闪闪:“铁肩担社稷,乱世出英雄!宋公子真是伟丈夫,要去建功立业了!”
宋瑞一笑,笑落一身的拘谨客套,再开口已是热切:“小蝶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我?”小蝶满脸警惕,看了看蓝佩云,“我没有任何事要瞒着姑娘,公子的话如果不方便说就不要说了。”
宋瑞仍只是笑:“小蝶姑娘真是率真可爱!”略一顿又敛容道,“如此也请蓝姑娘做个见证。在下宋瑞,久已倾慕小蝶姑娘。此去日久路长,实望能与姑娘同往,从此琴瑟相协,甘苦与共。”
小蝶一时发愣,又去看蓝佩云。蓝佩云也正出神,团扇放下,唇上是紧张的隐忍。
小蝶面色一白,惨然自语:“不要……”
宋瑞急近一步追问:“为什么不要?小蝶姑娘总不能一辈子服侍蓝姑娘!我宋瑞不是大富大贵,却是个磊落的人,于情于义,绝不会负你!”
小蝶稳了稳情绪,笑:“这样大事,宋公子总要给我些时间考虑。”
宋瑞喜道:“好!只是情势紧迫,从容不得,今夜我会在焉知桥等姑娘,直等到寅时三刻船开。姑娘切记我说的话,三思。”
宋瑞甫一离去,蓝佩云便跌坐在榻上,小蝶亦走过去,坐在她身边。
蓝佩云许久才笑:“你不必在这伺候了,终身大事,自己好好决断。”停了停又道,“这些年你我名是主仆情同姐妹,我有几句话你姑且听着。宋公子名声不好,我却总觉得他不是坏人,或者有什么难处,亦未可知。你若跟他去,我是放心的,我也有东西给你,断不叫你们艰难……”
话至此,蓝佩云又勉强笑,笑得眼中泪倏倏的落,仍笑:“我这是怎么了,宋公子选了你,其实我是真高兴……”
“姑娘,”小蝶再看不下去,倾过身替她擦眼泪,“姑娘别哭,今夜焉知桥,姑娘敢不敢去?”
蓝佩云一惊,小蝶轻轻一笑,温柔满满:“姑娘还看不出来么,宋公子从头到尾谁也没选,宋公子只是想找一个人陪伴。今晚我是不会去,但是姑娘,姑娘敢不敢去?”
蓝佩云呆住,小蝶凑近她耳朵轻轻怂恿:“你早就把他放心上,只等,能等到什么呢?他就要走了,恐怕再不回来,你也没有勇气去试一次吗?哪怕是不好的结果,也比没有结果好呀……有什么要顾虑的么……”
小蝶微微转头在她耳垂上印了轻轻一吻,蓝佩云心潮澎湃,丝毫未觉。
蓝佩云去了,带着两套衣服几件首饰,其余的,都给了小蝶。
小蝶收拾好屋里所有东西,金银细软都放在桌上,那件针脚歪斜还没做好的月白披风,则丢到屋外,裹着大悲静庵里求来的一对平安符。
天亮时候,小蝶把顾妈妈叫来,指着桌上东西和她说:都是姑娘留下的,妈妈知道意思了吧。
顾妈妈唯唯诺诺:“你两位说到底是仙香楼借的,这叫我怎么和那边说?”
“妈妈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小蝶不想与她多话,“姑娘已经走了,我呢,只是个雇佣丫头,没人会在意。”
小蝶径自走出华悦坊,穿着寻常衣裳,荷包里也是平常几块碎银,几个铜钱。
夏天的阳光很亮,好像能穿透时光。
那年如果遇见的不是蓝佩云,小蝶可能早就离开了,带着对香脂水粉的厌倦,与对人走茶凉的淡然,如今,算是走回了原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