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梦者》青古云水间

2、下篇 “顾

　　“顾小姐，吃饱了我们就开工吧。”女人手指一挥，三个穿着白色制服戴着面罩的人走进来，一人执起玻璃注射器，轻轻推出一滴液体。
　　“你们要干什么？”顾眠慌了神，眼里满是恐惧。
　　女人看向白衣人，白衣人收到指示，迅速上前按住顾眠，顾眠挣扎着，最终无力合上了眼。

　　顾眠坐在一列火车上，火车在海底缓缓驰行，窗外切换着不一样的风景，金色的田野，绿幽的森林、恢弘的雪山...然后变幻成了一条绿荫小巷，那是顾眠小时候常常走过的一条小路，两侧的杨槐蜿蜒成伞，阳光寻着间隙溜进来，若雪的花团垂在枝头，淡淡的香甜渗入每一处空气。
　　“顾眠，快跑......”突然传来一个空灵的声音，顾眠寻去，不远处座位上又浮现出虚像，除了黑色复古西装，什么都看不清，顾眠疑惑着，突然一声巨响，车窗玻璃被震碎，海水猛然灌入，顾眠想跑，可腿就像焊在地上丝毫动弹不得，下一秒，海水瞬间倾覆整个列车，顾眠沉入冰凉的海水中，极度的寒冷像无数的尖刀刺痛着每一个细胞，越挣扎，越清晰。
　　“顾眠，快跑...”顾眠猛然睁眼，清晰若真的梦境，令人难以抽离，她环顾周身，仍旧是冰冷的实验室，她像一个待宰的羔羊，等待着死亡。
　　执行官：“捕捉到了吗？”
　　实验员：“实验者的脑电波磁场太强，无法拨离人影周围的强光。”
　　执行官：“强行拨离呢？”
　　实验员：“那会破坏实验者的梦境，严重损伤实验者的大脑，恐怕...以后再也无法入梦。”

　　“顾小姐，请坐。”顾眠被带到一个密闭的房间，一个男人西装革履地坐在桌旁，笑中透着阴鸷，顾眠在新闻上见过几次，他是Cure的总裁宋泽宇。
　　顾眠缓缓坐下，整个人陷在格子衬衫里，颜色憔悴，面容枯槁，不过三天的时间，她已没了往日的生机。
　　宋泽宇一摆手，身旁保镖将一个黑色的小物件放置桌上，顾眠定睛一看，正是她匿名从黑市买来的阻断追踪的干扰器。
　　宋泽宇斜睨一眼，笑着说：“顾小姐很聪明，在我们眼皮底下隐藏了这么久。”
　　面对宋泽宇的讽刺，顾眠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她抿抿干裂的嘴唇，问道：“你们怎么发现的？”
　　宋泽宇嘴角上浮，冷言道：“很简单，我们只是出了比你高的价钱，他们就提供了你的定位。”
　　只要足够高的价格，又有什么事情办不到呢？顾眠自嘲一笑。
　　宋泽宇嘴角一紧：“顾小姐笑什么？”
　　顾眠冷冷怼道：“如果一切都很简单，你又怎会坐在这里和我谈？”
　　宋泽宇黠笑：“我说了，顾小姐很聪明，据我了解，顾小姐是一位非常优秀的画师，我个人非常喜欢您的The city of victory系列，可惜您的上司并非伯乐，顾小姐难道不想一举成名吗？我可以帮您...”
　　顾眠冷冷打断：“看来宋先生并不了解我，我这人从小就没什么大志，画画也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已。”
　　宋泽宇轻笑，面露沉色：“看来顾小姐对我们有很大的敌意，其实只要稍微转换一下立场，顾小姐就能获得巨大的利益，聪明人不会做蠢事。”
　　顾眠冷笑：“看来我还有很大的利用价值，不然你也不会在这儿大费口舌，不过要让你失望了，我对你的条件不感兴趣。”
　　宋泽宇狞笑，倏尔眼神阴戾：“没关系，顾小姐毕业以后独自一人在A城10年，一定很想念父母吧，我们可以把您的父母接来团聚...”
　　“不要动我父母！”顾眠登时站起捶着桌子呵斥，额头青筋暴起。
　　宋泽宇噗嗤一笑：“顾小姐不要激动，只是见个面而已。”
　　顾眠双目垂下：“我父母是无法入眠人群，他们对你来说根本没有任何价值，不要打扰他们的生活。”
　　宋泽宇眼神犀利，提醒道：“但是他们与你有着相近的DNA，也是重要的实验数据。”
　　实验数据？在这里，人类不过是一件物品陈列在冰冷的实验室里，最终成为废料被丢掉，顾眠嘴唇止不住颤抖：“究竟要怎样才能放过他们？”
　　眼见鱼儿上钩，宋泽宇面露得意：“很简单，接下来无论我问什么，顾小姐都要如实回答。”
　　顾眠往椅子上靠了靠，无力地说：“你问吧。”
　　宋泽宇微微靠近：“你梦里的虚像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
　　顾眠直言道：“很久了，我记不清了。”
　　宋泽宇皱眉：“顾小姐，我再重申一遍，只有你全力配合，你的父母才会安全，所以，你最好仔细想想。”
　　顾眠思忖片刻，答道：“大概...大概三年前，陆续出现无法入眠人群开始。”
　　宋泽宇追问：“虚像里有什么？”
　　顾眠眼神飘远：“大概是一个男人，他每次出现都藏在光里，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宋泽宇斜睨打量：“虽然我也觉得不可思议，但事实如此，顾小姐，入梦者选了你。”
　　顾眠一脸纳闷：“什么入梦者？”
　　宋泽宇神色一紧：“你看到的虚像其实是入梦者，第九空间的居住者。”
　　顾眠一脸难以置信：“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有必要骗你。”宋泽宇说着，扬起手隔空对着墙壁轻轻一推，墙壁瞬间变幻成被激活的显示屏，黑白的影像浮动着，须臾弹出一个森林公园，小男孩蹲在路边玩耍，突然大风卷起，天空降下一道强光，小男孩抬头望去被刺得睁不开眼，过了一会儿周围突然静止了，小男孩眯着眼从手指间隐约瞥见强光逐渐缩成一个人影，人影飘渺虚无越来越近，最终幻化成一位一身白色华衣、美若精灵、周身散发着柔光的男人。
　　小男孩瞪大眼睛，好奇地问：“你是神仙吗？”
　　男人嘴角扬起，露出轻柔纯净的笑容：“如果我告诉你，你会保守秘密吗？”
　　小男孩可爱地点点头，一脸期待。
　　男人微笑着说：“我是入梦者，欢迎来到第九空间。”
　　小男孩歪歪脑袋充满了疑惑：“第九空间是什么？”
　　男人耐心地解释：“就是我们的家，就像你们的地球。”
　　小男孩眨眨眼睛：“那我懂了，那你会魔法吗？”
　　男人噗嗤一笑，随手一挥，周围顷刻幻化成一个大型游乐园，小男孩激动地直跳脚，飞快跑过去看，触摸到真实后，更是兴奋地手舞足蹈。
　　男人轻笑，蹲下来诚恳地说：“可以请你帮个忙吗？”
　　小男孩没想到自己还能帮到神仙，学着大人的模样双手环抱，神气地说：“没问题。”
　　男人舒心一笑，低语道：“我需要你...”他突然停滞，余光扫过微微颤抖的地面，眼眸一勾，整个空间仿佛一面破碎的镜子，裂痕越来越多，直至化为一片漆黑。

　　顾眠盯着暗淡的显示屏失神，宋泽宇收回目光：“长话短说，这是实验者7318的梦境，他中途要醒来时，我们给他注射了入眠药物，入梦者察觉后毁掉了梦境。”
　　顾眠一脸震惊，难道世界真的存在平行时空？人类突然无法入睡这件事，已经颠覆了她的认知，她想起被抓到实验室后两次梦境里虚像说过的话，如今刚好解释得通了，她开始试着接受眼前的离奇事件。
　　顾眠收回思绪，突然问道：“小男孩后来怎么样了？”
　　宋泽宇一脸冷漠：“从那之后他的梦境只有一片荒芜，其实不止是他，我们这些年研究过的所有实验者的梦境都如此，直到你的出现。”
　　顾眠心中五味陈杂，嘴唇抽动着：“7318代表序号吧？那我是第几个？”
　　宋泽宇皱皱眉，继而轻蔑一笑，他不明白也不屑于明白，被抓来的实验者难道不应该更关心自己的生死吗？怎么还有心思好奇自己的序号？宋泽宇看了一下手表，直接跳过了顾眠的提问：“你之所以看不到入梦者的真实形态，是因为你一直在抗拒他，虚像周围的强光就是你脑电波设置的障碍，从现在起，你要主动接近他，拖住他，直到我们找出打开第九空间的钥匙。”

　　谈话结束后，顾眠被蒙着眼带走，黑布抽走的那瞬，她看到了熟悉的卧室，如果不是一眼望到全景落地玻璃背后的观察室，她都以为自己回到了家里。
　　保镖关上门便离开了，顾眠并没有在屋里走动，甚至没有多瞧一眼，径直走到床边一头栽下去，棉被散发出的清香仿佛一条飘渺的长线牵引着软软的困意，顾眠很快合上了眼，三年了，她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这一晚实验员没有再进来注射入眠药物。

　　顾眠费力地爬着悬空的木梯，恐惧将她牢牢困在肤寸之地，她整个人缩着，不敢回头，全身贯注地往上移动，直到她的双手够到那扇小门边沿的地面，眼里才重新燃起了生机。
　　顾眠走入小门，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老式民房的露台，周围一片茫茫大海，再回头看向小门，木梯却消失在黑暗中，一切仿佛陷入死局。
　　“顾眠，你来了。”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仿佛是黑夜中的路灯，大海中的浮木，顾眠欣喜地搜寻声源，突然湛蓝的海水划开一个宽口，幻化出一把长椅，一个人影在柔光中若隐若现。
　　人影轻唤道：“顾眠，过来。”
　　顾眠愣在原地，迟疑着从牙缝间挤出一句：“你真的是入梦者吗？”
　　人影晃动，轻笑：“顾眠，我没想到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我…”顾眠低着头，就算出于被迫，就算对方不算人类，但伤害别人始终让她倍感自责和不安。
　　人影柔声道：“没关系顾眠，无论你问什么，我都会告诉你。”
　　顾眠眼眶湿润，内心倍受煎熬。
　　突然人影剧烈地晃动，柔光一点点消散，一个苍老的老人坐在长椅上
　　“你…怎会这样？”顾眠满脸震惊。
　　入梦者满脸褶子间勾出慈善纯净的笑容，叙述道：“从人类起源开始，我们入梦者便生活在第九空间，我们曾有过辉煌的时代和文明，可后来人类的睡眠越来越短，我们的世界开始崩塌，入梦者开始死去，而我，是最后的幸存者。”
　　入梦者的悲伤直直击中顾眠的心室，她感到窒息和痛苦，激动地喊道：“我什么都不问了，你快走，快点离开！”顾眠说话的瞬间，海水掀起一层一层巨浪，长椅摇摇欲坠，入梦者开始变得模糊。
　　“快停下，破坏梦境会伤到你的。”入梦者急声唤道。
　　“我不会让他们抓你的，你快走啊！”顾眠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抗争。
　　入梦者瞬间移至顾眠面前，他轻轻握住顾眠的肩膀，安慰道：“没关系的，你已经为我做的够多了。”
　　“我？”顾眠满脸疑惑，渐渐从沸腾的情绪中冷却下来。
　　入梦者眼中闪烁着感激：“你一直在保护我，第九空间已经无法重塑了，我在这里不过是苟延残喘，顾眠，一切都结束了。”
　　顷刻间海水翻涌，地面震动，入梦者开始一点点消散，顾眠泣不成声，痛苦不已。
　　“顾眠，很高兴遇见你”
　　“顾眠，很遗憾帮不了你”
　　入眠者的声音越来越弱，最终消失在一片苍茫中。

　　顾眠猛然惊醒，呼吸急促，难以回神，余光扫过窗外稀疏的树叶时，她心头一颤，急忙跳下床跑过去，直到清晰地看见对面的小路和来往的人群，“不是实验室，不是实验室…”她呢喃着，靠在窗台边长舒一口气，“原来这一切是一场梦，梦？…”顾眠心里默念着，突然一脸警觉，她冲到客厅打开电视，切换了不同的频道，没有找到任何有关无法入眠的报道，可那些场景历历在目，那些触感跳动在每一处神经里，孰梦孰真？她没有了答案，一脸恍惚瘫坐在沙发上…
　　一阵悦耳的铃声响起，将顾眠从恍惚中拖出来，她跌跌撞撞寻到手机，手指刚划过屏幕，乔漫高扬的声音就从听筒蹦出来：“喂，顾眠，你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陈总临时通知今天加班，你快点来啊！”
　　“加班？”顾眠眼眸低垂，心不在焉。
　　乔漫怨念颇重：“对，隔三差五通宵赶稿，如今大周末都不让人休息，唉…你抓紧来啊，挂了！”
　　挂了电话，顾眠像一具行尸走肉，收拾出门，乘车上班，明明做着和往日一样的事情，她却像个身外人，遁在空间之外旁观，她的潜意识里一直在等待某个信号，醒来的信号。

　　“顾眠，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顾眠！”
　　顾眠的视线从电脑屏幕移开，迎上齐欣微怒的脸。
　　“怎么是你？”顾眠一脸错愕。
　　齐欣越发郁闷，没好气地说：“你觉得应该是谁？”
　　顾眠恍惚，完全扑捉不到对方的怒气，低语道：“周浩呢？”
　　一旁的同事慌忙打圆场：“顾眠，你最近忙糊涂了吧，周浩跟着陈总去全国巡展了，已经出差一周了…”
　　“出差？”顾眠呢喃着，她突然想起来，一周前公司还组了饭局预祝他们巡展成功，不少同事都喝多了，顾眠回忆着整个人放松在椅背上，舒心一笑，仿佛劫后余生。

　　一个月后，顾眠递交了辞呈，她决定做个自由画手，往后的每一天里，她只想睡个安稳觉。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