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难养》柳八斤

49、剪发 “你愿意的

　　陆凌人生中经历过很多第一次，但又惊又乍的那种都贡献给这个古早旧世界了：第一次被迫穿越时空，第一次缩成三寸小人，第一次掉进抽水马桶，第一次被锁入冰箱，第一次坐着车掉入江里……他趴在手绢上出神地想着，任高离将药膏抹在他那些细小的伤口上。

　　自己实在是命大，都这么折腾都没死。他心里想。

　　冷不防伤口牵拉，“嘶——”疼得他喊出声来。

　　高离手下的动作一顿：“很疼吗？”

　　“当然不是。”陆凌嘴硬，“这么点伤算什么。”不过他也不是只会夸海口，凭他现在的本事，能从千里之外摸到高离的家来，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本来横下一条心做好了缺胳膊断腿的准备，甚至很多次想到了会死在路途上，现在身体零件整整齐齐地在这里，已经是万幸了，那些横七竖八的小伤口还真是不顾上了。

　　“你这一路上到底都经历了什么？”

　　陆凌笑笑。鬼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被风吹、被雨打，被野狗追、被野猫抓……不过他那时想的就是：反正现在也回不去自己的世界，那他就一定要找到高离，死乞白赖也要留在她的身边。

　　“都过去了。”他抬臂看看手上的伤口，“都是皮肉伤而已，过两天就好了。”

　　高离也不再问，只默默地帮他上药。铺在他身下的那块小小的手绢也是姑姑以前送给她的，她一直都当宝一样藏着，但现在都被他弄湿了，还沾了些药膏残迹，不过她已经丝毫不觉得可惜了。药膏是按照成年人的量配制的，乳膏状的药没法稀释，抹在三寸高的小人身上药效更强，但副作用也更厉害。比如现在伤口撕扯着疼，皮肤触之冰凉。高离注意到他有些发冷，她将冷气的温度调高，托着他放到自己床上盖上薄毯。

　　“怎么，我升级了吗？不用再睡猫窝啦？”陆凌笑着问。

　　“让给你睡。”高离说。

　　“别啊！”陆凌毕竟不好意思，又吃她的，又用她的，现在还要烧香赶出和尚，不管是四十纪元年之前还是之后，都是妥妥的软饭男啊。他急急地表态：“我千里迢迢过来找你是因为我想你这个人，不是因为我想给你添麻烦。”想了想又觉得不对，“好吧……虽然我来找你其实就是给你添麻烦。”他深深叹了口气，最后无奈地说，“但没办法，我还是想你。”

　　这三个月以来，他有无数时间好好思考自己应该怎么过好余生。他不知道时空轮下次开启的时间和地点，在偌大的地球上寻找几乎是妄想，也就是说，他可能要以小人的形态永远被留在这四十纪元年之前的平行时空里了。这种认知当然令他丧气，换了别人可能已经精神崩溃直接自尽，但他却换了一个角度想：至少他以后还是能看到她，所以他一定要找到他。

　　高离默默不语，良久她轻轻地说道：“我姑姑走了。”

　　陆凌张大眼睛：“啊？是上次病房里的那位……”

　　“嗯。”

　　陆凌想了一会儿：“那你以后就更寂寞了。”还没等她说话，他接着道，“你要是难过，我就陪你多说说话，还显得我有点用。”

　　高离问：“你回不去了吗？”

　　他摇头：“不知道，但回不去的话，能不能让我留在你身边。”见高离不说话，他轻声说道，“我在这个世界都快没有活下去的动力了，想到你还在，我至少还有再站起来和这糟心的命运斗一斗的勇气。”

　　高离站起身来：“我还不想睡，你长途跋涉肯定累了，先休息吧。”推门出去的时候她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愿意的话，我会在的。”

　　陆凌目送她的身影离去，钻回她的床上盖上了毯子。如果他终其一生都是这样的身体形态，那他除了“陪她多说说话”之外，真的不应该有更多的想法了。

　　高离走下楼来，又开了罐啤酒。垃圾桶好久没倒，一眼看到里面有几十个同样的空罐头。她的酒量并不好，只喝了一半就上头了。其实这段时间以来她一直觉得自己浑浑噩噩的，今天晚上反而是最清醒的。

　　她走到一个长柜前，伸手拉开了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把簇新的长嘴大剪。

　　坐在椅子里细细端详这把大剪子，眼前的叠影慢慢重合。高离一手将自己齐腰的长发捋到胸前，单手抓住，另一手抄起大剪一把剪下。

　　黑缎似的长发落了一手。高离毫不在意地将头发丢进了垃圾桶，转身上了楼。

　　陆凌强撑着的精神已经用尽，他特意只睡在八尺大床的一个小角落里，面朝里，背朝外，呼吸均匀，已经睡得熟了。

　　高离凑过去看了看他，抬手撩起毯子的另一角，与他背靠背地睡去了。

　　她今天忘了吃安定，可奇怪的是今天睡得比三个月以来任何一天都好，闭了眼睛就陷入了沉眠。

　　……

　　第二天早晨高离是被手机吵醒的。铃声震响在整个屋子里，她接过电话的时候看到陆凌还一动不动地睡着，于是刻意压低了嗓音：“喂？”

　　电话那头是她的下属。

　　“高经理，是我。”

　　“什么事？”

　　“哦哦，不是，因为您最近每天都来公司指导我们工作，有个账本是您这边主做的，今天需要提交，但我看现在时间不早怕您有事不来了，所以问问您的意思，是由您继续经手，还是我们来做？”

　　高离还刚醒，她稍微消化了下对方说的话，明白过来对方是怕她今天翘班完成不了之前从他们那里拿去的那些活儿，到时追究责任还是得追究到他们头上。

　　得！都是人精。高离回答：“今天我有事，不来公司了。”顿了顿，又说道，“可能明天也有事，后天也有事……”

　　对方忙道：“没事没事！高经理您贵人事忙，我们会把活儿都干得漂漂亮亮的。”

　　高离正要说话，听到身边“咦”的一声。陆凌醒了，他怔怔望着她：“好好地为什么剪头发？”

　　“昨晚睡得好吗？”高离问。她本意其实是想知道身上虽然如他所说都是皮肉伤，但会不会影响他晚上没法休息好？她自己倒是三个月以来破天荒地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很好，好久没这么好了。”陆凌说，“还是睡你的床爽。”三个月风餐露宿东躲西藏，昨晚却是安安心心地在高离的床上入眠的，还能睡得不好才怪了。

　　高离点点头，先回了电话里的：“最近还是要麻烦你们了，我可能好些天不来公司。”

　　对方没回话。

　　“喂？！还在吗？”高离等了一会儿忍不住发问。

　　电话那头传来如梦初醒的回应：“好的好的！高经理，还是按照您之前休假时的办，保证任务准时完成。”

　　高离随便一说，她却不知道这世上八卦婆到处都是。挂了电话之后，“高经理养了个男人，让那个男人睡她的床”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部门。等她一星期后回了公司，发现大家的眼神都是欲说还休的模样，但直接问了又说没事，让她莫名其妙。

　　挂了电话，高离正对上陆凌审视般的眼神。

　　“怎么？很奇怪吗？”她拨弄自己的头发，现在它们只到耳垂处。换了个发型，陆凌感觉高离连精神气都一起变了。

　　“整个人看起来都不一样了。可是留了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要剪了，会不会有点可惜？”

　　“哪会呢。”高离淡淡的，“我的头发本来就是替我姑姑留的，因为她很喜欢长头发，小时候也说要给我留很长的头发，梳漂亮的小辫子。但是她不久之后就病了，她自己没法再留长头发，药物导致的脱发很严重，甚至她最后只能干脆剃了光头。那时我就和她说了，我来替她留长头发，留了三、四年的样子，每次去看她，她都会亲自帮我梳辫子，再到后来，我长大了，留长发成了一种习惯。”她静了一会儿，陆凌耐心地等她继续讲下去，“其实，我自己并不喜欢。”

　　不喜欢纯粹是觉得麻烦，她学生时代被人欺负，有个男同学指着鼻子嘲笑她爸妈死得早，她冲上去就凑。那人明明又矮又肥，却偏偏是个板寸头。他的战斗力不够，只会阴险地抓住高离的长发，而高离没法抓到他的头发，一怒之下发力将他的脑袋狠狠往墙上砸……那学生后来住了一个星期的医院，而高离幸亏还在义务教育阶段，虽然对方家长投诉到教育局八百次也拿她没办法，最后只不过天天站墙角写检查，也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自那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在她面前嘲笑她没了双亲，但高离也从此不喜欢自己那一头长及腰的秀发了。

　　陆凌虽然醒了，但赖着床还不肯起来。他侧卧着，单手支颐看着高离：“哦，原来是自己不喜欢，那就不可惜了。”他向她一笑，“谢谢你愿意告诉我你曾经的故事。不过你本来就不是为别人而活，你首先是为自己而活。再说，其实我觉得短发的你更美。”

　　高离下楼准备早餐的时候觉得前几个月心中的阴霾已经渐渐散去了。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换了个发型，连心情也变得轻松了起来。人终究是要向前看的，不管失去谁，都要继续走下去。她觉得自己平白多了些力量出来，而那些消极抵抗的小心思都缩了回去。

　　她掀开窗帘，让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