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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佛前灯(三) “看我。” ...

  •   佛前灯(三)

      李玄淡漠看知微一眼,然后掠过她,箕坐于蒲席上。

      他身后置三折竹制屏风,身前凭几放了一盏油尽无火的铜缸灯,青瓷熏炉被搁置在旁,像往常一样未燃香。

      室中起居用具皆从俭,宫中皆知,二皇子李玄一向节俭躬行。

      李玄没有说话,只低身斟茶,然后握着杯盏,不喝茶,只指尖在盏身摩挲。

      居室里悄然无声,知微纹丝不动地跪地,不展露任何情绪。

      “你今日来得晚了些。”

      李玄依然未叫知微起身,只轻声道这一句,没有情绪。

      “奴在寺中遇见了三殿下。”

      “我知道。”

      李玄的口吻甚至轻柔,好似只在与她闲谈。

      “他同你说了什么?”

      知微隐去了李炤说记得自己的事,答道:“三殿下只问了奴的名字。”

      李玄声音依旧,“你起吧。”

      这一句却莫名冷峭。

      知微谢恩,起身后跪坐在李玄身前,俯身低头,伸手递给李玄一封密信,信被火漆封口,未曾被开启过。

      李玄接过,看过里面的内容后又将展开的信递给知微。

      信中说,太子随军出征,却惧战,为不上战场,佯作受伤,后在营中,又私召舞姬,夜夜笙歌,但舞姬中混有景国细作,意图刺杀太子,虽行凶未果,但太子还是受了伤。可军报及送往皇帝的信件都未提及,太子应当已将这件事隐瞒了下来。

      知微看过信后,李玄却只道:“此事暂不用理会,这消息当已传到了卢贵妃处。”

      “是。”

      李玄又道:“今夜,天宁寺的钟鸣多了一声。”

      知微答道:“回殿下,是西昆国的穆王殿下应下了上巳临水会之约。”

      李玄看向知微,似是洞察了什么,道:“你有话要说。”

      知微道:“殿下似乎笃定陛下会答应和亲,且不会派兵去往西昆。”

      “这是教主在质疑我。”李玄不是疑问。

      知微俯身告罪,“殿下恕罪,是奴自己愚钝。”

      李玄自是不信,“教主就算不知宫内情形,也当知道高皇后兄长是镇北将军高巍,高太后虽已不在,但高家在朝中的势力仍盘根错节,此次支持援兵西昆的薛尚书令,其长子娶的正是高氏女。父皇一直寻机压制高家,这一回,他当是想从北部军队下手。”

      镇北将军高巍以征战朔狄闻名,多年以来战功累累,独断军中,威望颇高,而朔狄军队擅游击,战术诡谲莫测,北部气候地势复杂,若与朔狄继续开战,除高巍以外,无其他得力将领可担大任,大恒就会继续倚赖高巍。

      李玄说完看向知微:“你告诉教主,若想试探我,无需如此迂回。”

      不等知微又俯身请罪,李玄问道:“内寺中的事如何了?”

      “奴已将药交给了慈义师父。”

      李玄仰头饮茶,后将手中杯盏落在几上。

      “待事成,就灭口吧。”

      知微掩下神色,低头道:“是。”

      她又道:“除信件以外,奴这里还有教主口信。”

      李玄示意她接着说。

      知微道:“悬山教徒潜入景国、梁国已有十年,却始终未得到其他四神物的下落。如今已得线索,当年东昌国灭后,青阳甲应当被大恒所获。”

      李玄听完思忖片刻,然后问道:“四神物的传说你知道多少?”

      知微道:“传闻上古时,太阳神有四子,入人间四方建四古国,东为朝阳之国青阳,南为赤日之国朱明,西为斜阳之国西皞,北为隐日之国玄冥。后四国毁灭,留下四神物——北有玄冥弓,东有青阳甲,西有西皞兽,南有朱明剑,得之则可安定四方天下。而后来,又在群雄逐鹿,割据十二州之时,演变成“北帝、东帝、南帝、西帝”的谣谶。”

      当年大恒攻打天下,统一北部大陆,依靠的就是“执玄冥,称北帝”的谣谶——传闻世间有四神物,其中玄冥弓,非天命之人不能握持,若谁能得之,便可一统北方。

      那时,北麓门在江湖位尊势重,自称已寻到了四神物之一的“玄冥弓”,又将玄冥弓亲献给高祖皇帝李志,称其是玄冥传人,并助其征伐天下。

      之后,大恒与前朝沧国交战,彼时天气尚暖,河水也未结冰,沧国将领以为不擅水战的大恒士兵不敢渡河,便大意应战,有恃无恐,结果谁料想,一夜之间,气温骤变,黄河凝冻结冰,大恒军队马踏江河,大败沧国军队,直逼沧国皇城。

      从此,大恒威名远扬,玄冥弓的传说亦愈演愈烈,西北部及北部多有小国投降归顺,如今除北部四州,还占据兖州、及部分青州和雍州领土,疆土横跨十二州中的六州,如今已是雄踞一方,令各国生畏的庞大帝国。[1]

      待知微说完,李玄却问:“燧国古书中又是如何说的?”

      知微没有回答,李玄却也并未等她回答。

      他道:“当年教主是如何得知我的出生?”

      “奴那时年幼,并不知详情。”

      李玄问道:“你可听过前朝‘山中宰相’沈真?”

      知微答:“其有治世之才,却甘愿隐居山中,不受皇禄。”

      李玄道:“沈真擅卜筮阴阳术数之事,于前朝灭亡之际告病隐居山中,北麓门开派祖师与其是故交,也在那时隐居山中创立北麓门,后来又北上携全门效忠大恒,据说北麓门在找到玄冥弓以前,一直在秘密寻找的本是朱明剑,也因此,北麓门最初是以剑法闻名。”

      他停顿一下后,接着道:“沈真在死前曾留下遗言——玄冥现世,群雄纷争。朱明现世,一统天下。”

      知微抬眼看向李玄,李玄也在看向她。

      “关于四神物,教主没对我全然坦白。”

      知微伏身,“殿下恕罪,奴知道的也只有这些。”

      他未再追问,只道:“不日,我就该封王出阁,自立府衙。转告教主,待出宫后,我要亲自见他。”

      他语气决断,是在命令。

      知微叩首,“奴遵命。”

      她的声音清亮,断句干净短促,却是没有语气特点的声音,甚至听一次,也记不清她的声貌。

      并且句句不露情绪。

      李玄的目光投向她,凝视她许久。

      他突兀问:“你进宫已几年?”

      “自九岁起,已有十年。”

      “我第一次见你,也是十年前。”李玄说。

      “奴进宫,就是为了奉侍殿下。”

      李玄冷道:“你进宫,是因为你听命于教主,效忠于悬山教。”

      “悬山教,世代效忠殿下,效忠燧国皇脉。”

      她这一句说得无情无感,就像她俯身恭敬的姿态一样,无从挑出错处,却又觉得处处都不融洽。

      “知微。”李玄唤她名,一字一顿,“抬头。”

      知微没有一丝犹豫,依旧俯身,头仰起,目却不直视,只落在地上。

      李玄看她,她只眼睫低垂,纹丝不动。

      “看我。”

      他字句简短,语气平静,却又咄咄逼人。

      知微抬眼,室中黑暗,他的眼眸好似猫,在暗色里生出隐约的冷光,凝视向前,阴沉冷漠。

      李玄的眼睛异于常人,不惧夜晚,可视黑暗里的万物。也许因为他长于暗室中,所以比起白日昼光,他更惯于夜晚的暗色。

      知微随他移动而缓慢起身,眸光也渐抬高,随他靠近,逐渐看清他的面貌神情。

      眼角上挑,鼻梁挺正,上半张面容显出清秀雅气,但唇薄向下,面庞因瘦削而线条锋锐,因而即便面上神情时常温和,却总显冷,带笑也有寒意。

      李玄停在她面前,低头靠近她,压折她低垂的身体向后,迫使她昂头直身,却不见她情绪波动,连畏惧也没有。

      像是无法被描绘的画,难以被雕凿的木,这张脸过眼望去,是不留记忆的凡常。

      这样的人,是天生的杀手,走在人群里,没入人影中,难记难辨,因此只需在她那张浅淡的脸上,稍稍易容,便能变成另一个难以辩记的模样。

      十年前,李玄的出现惊骇宫廷内外。他的生母——一个被临幸后即被冷落的低阶宫人,于掖庭生下圣上的血脉后产难而亡,女史记载的起居录里证实了他身份的正统,在那之前,他一直被藏于掖庭内,在暗室中苟且偷生。

      后来,他离开掖庭,被交与谢昭仪抚养,然后当年发现他的宫人、内侍却接连死亡,除了当时还年幼的知微。

      知微自幼以伪造的罪臣家眷的身份被悬山教送入掖庭,只为辅佐他以故国皇脉的身份登上帝位。

      所谓故国,是如今已消失于世的一个小国,名为燧,大恒也称其为燧蛮,他们隐山而居,与世隔绝,世代居民自诩为燧人氏后裔,以守藏四神物为己任,却在近几百年的战乱中,遭遇各国入侵,导致其所守护的四神物中的三件先后遗失,而燧国自己也于四十多年前被夷平地,一夜亡国,所有相关记载史料皆被毁,如恒河一沙,被尘封于乱世。

      悬山教主等教中元老,则是在战时侥幸逃出的燧国人后裔,他们带着朱明剑藏匿在西悬山上,建立了悬山教。如今悬山教立誓传承燧国使命,为寻回剩下的四神物,派遣死士潜入十二州各国。

      而李玄的生母,本为燧国公主,当年她尚在襁褓,为保住性命,隐藏身份与其他战俘一起被充入宫中为奴,是燧国皇室仅存的血脉。

      “你当年进宫以前,是如何被教主选中的?”

      这是李玄第一次问起知微入宫前的事,从前他不问她的出身,好像天然信任她,但随他长大,他变得叵测,变得多疑。

      知微答道:“奴在战乱中出生,父母双亡,傅母便带着奴四处流离转徙,最后来到了西悬山,教主收养了奴,同时也收养了上百同奴境遇相同的孩童。”

      李玄问:“所以,你并非燧国人,如果是十九年前的战乱,你是金黎国人?”

      十九年前,恒国西境的金黎国灭国,英豪焱起,称王者瓜分鼎峙,金黎国昔日国土如今已被西秦国、南梁国、南景国和大恒分割占据。

      “奴不知自己的出身。傅母暗哑,也不识字,在到西悬山后不久就病故了。”

      “那教主又是如何从上百孩童里选了你进宫。”

      知微道:“十一年前,在奴八岁那年,教主命包括奴在内的三十名孩童于西悬山上断魂崖中相互厮杀,只一人得以存活。”

      李玄好像并不惊讶,只问:“所以,最后真的只你一人活下来了吗?”

      知微突然沉默了一瞬,看向他的目光微颤,好像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袒露情绪,但那一瞬的情绪倏忽间就消失,难被窥隙。

      “是。”她平静应答。

      李玄看向她,“可教主为何信任你,你入宫时不过九岁,就不怕你日后叛逃吗?”

      “悬山教于奴有救命之恩,奴甘愿为悬山教,为殿下,赴火蹈刃。”

      知微自幼起在他身边,应当是他唯一可信的人。但李玄总觉得,她有什么自己看不穿的,被这卑微纳忠的外表遮裹,不露破绽。

      李玄又问:“他是利用什么牵制你们,来换你们的忠心?”

      知微伏身叩首,“奴心甘情愿。”

      李玄看不见她的神情,也看不见她的眼神,她用卑微遮拦自己的表情,掩盖自己的眼睛,又为自己裹上一层他看不穿的形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佛前灯(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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