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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佛前灯(一) 灯火辉照, ...
佛前灯(一)
天色朦胧,虚影似的一轮月悬在天穹。
已是黄昏,却仿若侵晓。
玄冥宫内寺中,知微提灯走在寺中甬道,绿丝履鞋踏在石子铺平的路,发出橐橐的声响。
行经寺中七层浮屠宝塔,塔身高耸而立,塔顶塔刹凌空,层叠的檐角俱垂挂金铎,在夜风里,铃舌碰撞,当啷作响,从塔顶致塔下,连绵交错。
浮屠塔后一条路直通正殿金堂,知微走到正殿门前,刚要将手中行灯放下,却闻殿中传来男子的怒呵声:
“放开我——”
那怒呵声后,又是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似是有瓷器粉碎。
她站在殿外侧门外,大门敞开,从这一处望去,殿中佛前站着一个年岁不到弱冠的男子,他身着紫色星云纹锦袍,戴金色佩玉蹀躞,身份显贵。而他脚下身前有烛台粉碎,淌了一地灯油。
从旁人称呼,知微得知那人是三皇子李炤。
似因醉了酒,李炤站不直的身躯就要向前倾跌,他身旁的几个比丘尼赶忙将他搀扶住。
他却推开拦住他手的比丘尼,伸手指向佛像,怒目道:“我瞧佛祖虽睁双目,却似蒙瞍丧明!”
殿内比丘尼看见知微,忙走出殿中,带她避到殿堂阶下。
她低声道:“现下不便施主入殿中,不如施主将供灯宫人的姓名、生辰交与我就好。”
知微为难道:“但奚官令有命,需我亲自办理此事。”
见那比丘尼为难,她又道:“不过,我正好有事要见首座师父,可稍后再来。”
殿内又传来一声吵闹,那比丘尼草草应下她后便又急匆匆回到殿中去。
知微朝殿内的方向望去,此处听得见却看不见殿中情形,不知李炤又说了什么醉话,惹得殿中比丘尼正连连惊惶劝阻。
她未再停留,绕过金堂朝首座慈义的居室而去。
慈义的居室偏僻,屋前树木夹围窗牖,花草苫盖台阶,屋内一片凝邃幽静。
其随侍慧音候在居室门前,见知微前来,便扣门禀报。
得慈义示意后,慧音打开室门,让知微进入室中,然后便在外将门阖上,只留她们二人在内。
慈义绳坐在蒲团上,身前案上燃着一盏油灯。她年近四十,尽管身着铜青色僧尼服,剃发戴僧帽,但气度举止却仍可窥见她往日雍容。
内寺是当历朝历代以来,唯一建于皇宫内苑的寺庙,除却外寺来的比丘尼,自请于此剃发受戒的修行人多为年迈的宫人或先皇的妃嫔,慈义也不例外。
知微跪坐在慈义对面,与她之间仅隔书案。
“有些时日未见到师父了。”
慈义面容含笑,眼中却冷,“知微姑娘今日来寺中供灯?”
“是,加上前几月殁了的宫人,共七人,可知其真名的只有三人。”
宫人大多因乡曲之难以罪罚之身没入宫廷,不知身世也常见。
“不论出身贵贱,佛祖都会庇佑。”
知微没应,只似话家常地道:“自僧慧师父病重后,内寺中一应事务皆由您操劳,师父切要保重身体。”
慈义怔了怔,沉默半响后道:“多谢知微姑娘关心。”
口气明明温和,却有一丝不悦的讥诮。
知微将手中药材交与她,“师父要的药材在此,劳您清点确认。”
慈义伸手收下,手刚触及包裹药材的绢素,知微的手却又将药材压下。
她猝然将慈义身前几案掀开,被几案遮住的慈义的手中竟握着一柄短刀。
慈义一惊,握着手中短刀就向知微刺去。
知微动作极快地微侧过身,锋利刀刃只差分厘便能伤她,却落了空。
慈义还未来得及将短刀收回,执刀之手已被知微钳制。
她反折慈义手臂,使得短刀落出其手,等慈义反应过来时,短刀已在知微手中,刀尖离她脖颈仅有寸尺。
知微冷冷道:“师父,你不惜命不要紧,但得想一想旁的人。”
她移开手中短刀,从身上取出一支金制的发簪。
发簪工艺精巧,非民间凡品,尾端镶玉,玉石上凿刻了“玉汝”二字。
慈义见到金簪的一瞬,神情骤然僵冷。
她声音微颤道:“你们把她如何了?”
知微只道:“事成之后必定会让师父亲眼看见她安然离开北阳城。”
慈义的情绪平息片刻后,低声问道:“你背后的究竟是何人?”
知微未答,只不紧不慢道:“我忘了跟师父说,此次的药只够一日,明日,我会再来送药。”
听见“明日”二字,慈义神情骤变,但沉默良久后,只道:“贫尼知晓了。”
“那我就不多叨扰了。”
知微说完起身,收起那柄短刀,对向慈义及她身前一片狼藉,似什么都未发生一般,恭敬地做了个合十礼。
室外,慧音一直立身等候,手中提着知微刚刚入寺时所携的行灯,见知微出了居室,便随行在她身后,送她离开。
到了居室外院的门前,知微停步,从身后的慧音手中接过行灯。
交接灯时,两人双手相挨,待灯落入知微手中,她的手下多了一封信。
期间两人都无言语,彼此行过礼后,便各行各路了。
知微回到寺中金堂,将才殿中的吵闹却俱已平息。
而此时,李炤似已酒醒,正跪坐佛前,全无先前躁愤。在殿中法师的诵经声中,他却乜着眼,身体随经声起伏前后微晃,昏昏欲睡。
殿中比丘尼见知微折返,但李炤仍在殿中,便又要上前阻她入内。
不知是否因她们二人的动静,李炤似从游梦中清醒,睁开眼后坐直身子,然后转过身望来。
知微赶忙垂头俯身,“奴见过三殿下。”
她感到李炤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是来寺中供灯?”
他已无先前怒气,这一问的语气几乎显得和易。
“是。”知微道:“奴是奚官局的。”
奚官局掌管宫人病灾丧葬事宜,大恒崇佛教,丧葬也从佛礼,宫人死后也可得内寺供灯。
李炤又转过身去,道:“不用在意我,你自便就是。”
知微俯身言谢,然后随那比丘尼一起往殿内走去。
她将事先写好的亡故宫人的生辰交与知殿,随后便跪坐在佛像侧下,安静谛听殿中诵经声。
知殿在佛前替亡故宫人燃香诵经时,她抬眼看向佛像。
佛身四周光火闪烁,好像宫人的亡魂孤影,在佛像阴影的庇护下,颤颤巍巍。而佛,无悲无喜,坦然自若,灯火辉照,也并不入眼。
平日里,宫人、宦者们除非公事不得随意入内寺,但若得了机会,便是都要来这殿中佛前祈愿瞻拜。
可眼前这个奚官女奴却不同。
李炤就这样侧目望着知微,她自入殿中,未曾低头拜佛,只仰头望向高耸的金身佛像,面容冷淡,好像丝毫不为眼前光火动容。
知微感到李炤的视线,只佯作不知地又低下头去。
去年春,也是临近上巳节时,她曾在梁贵妃的瑶华殿中见过李炤。
那是深夜,雨大如瀑,宫道因雨而积水漫地,行走艰难。
太医司那晚因人手不足迟迟未派太医,瑶华殿只得求助奚官局。奚官令左右为难,后来只派知微一人前去送些药材。
瑶华殿前冷寂,只闻雷鸣雨落,殿门大敞,却无人来迎。知微踏入殿门后一路独行,只见,前庭里,殿堂内,宫人、宦者皆跪地,里间居室则传来哭声阵阵。
知微就是在那晚见到了李炤,他面有悲容,却没有眼泪,只在一片哀声中木然地倚靠在已没了气息的梁贵妃的榻边,紧握着她无力垂落的手。
他抬眼,侧头,目光好似也落在了知微的身上,但那目光失神,没有聚焦。
知微反应慢一步,没有立马低头跪地,在烛火微颤的光影下,瞥见了李炤的面容。
少年气虽未脱,一张面容却是棱角分明,剑眉星目,目如点漆。他神情中闪过一丝愤恨,但只一瞬,就又变成平静的哀愁。
知微跪下,视线从那张脸移开,只看见满地破碎的灯光。
天响轰鸣的雷声,雨水落入下水的沟渠,门窗在风中作响,将那些断续的哭声也吞没了。
大恒皇子封王为虚封,无需赴封地,只立府居于北阳城。算起来他已有十七,不久前已行了冠礼,之后便要出阁封王立府。
去岁,自梁贵妃薨逝后,他便以生病为由去了洛北山上的北麓门休养,前些日才刚刚归来。
北麓门擅占卜观星,精谶纬之术,研习剑法,有传世武功,历来恒国天师皆出自北麓门,辖管钦天监,是天子近臣,而李炤外祖正是现任北麓门门主。
只这一朝,恒国不设天师,但建佛寺于内宫,上至皇帝,下至平民,皆修佛道,北麓门的地位也因此式微。
李炤虽自幼在北麓门修习武功,但似乎天资拙逊,剑法连初阶都未入,不仅武不成,在皇子中的学问也最逊色,亦常因行举放纵不逊,惹皇帝责罚。
前些时日,不知他犯了什么错,皇帝罚他每日来内寺中听法师诵经,今夜,他当本是来寺中领受此罚的。
知殿在殿中燃香诵经后,向知微示意,知微便站起身,跟随其去了供灯房。
离开前,她又朝李炤处俯身行了一礼。
似为了打发这诵经声的枯燥乏倦,李炤的目光一直望向她,直到她伶仃的身影消失在殿堂外的长廊中。
待供灯结束,知微离开供灯房经过正殿时,殿内殿外却都没有了李炤的身影。
此时北阳城中的寺庙皆响起钟鼎鸣声,与内寺钟鸣呼应迭和,远近交错的声响,铿锵入耳,如冽冽寒风。
回荡的钟声刚消,皇宫外不知哪间寺庙的钟又长鸣了一声,似是迟了一刻,却又像是多响了一声。
知微走出内寺外,见李炤正独自一人站在宫道上抬头遥望宫墙之外,所对的方向似是宫外的天宁寺塔。
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天宁寺中的那座九层浮屠塔,在夜色里也彰明,塔顶上金刹熠熠,铁鏁铎铃晃动,像灯火的外焰,在风中飘渺。
谢谢有缘点进的读者们。
注:*“姑娘”的称谓只是为了故事语境,本文虽有参考时代,但不严谨,也不可考究,望海涵。
本章节于24.12.24有过大幅修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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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佛前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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