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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西南风 好似这个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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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尼坐在沙发上发呆,听见开门的动静,动作迟缓地转过头来。
安之将怀里的文件袋抱得更紧了些。
屋子里没开灯,这会儿天色已经昏暗得只能看清彼此的剪影轮廓。
“丹尼,这个袋子里的东西,你全都仔细看过的,对吗?”
“所以你也已经知道......”
后面的话,安之哽咽着,没有完整说出口。
丹尼转动干涩的眼球,招呼安之,“帮我把打火机拿过来吧,在厨房抽屉里。”
安之用力吸了吸鼻子,朝着看不见的方向点了点头。
她拉开手边的抽屉,摸索着找到丹尼要的打火机,走过去拿给他。
“谢谢。”丹尼接过,打着了火,伸向茶几上的那方烛台。
一支。
两支。
起居室朝南的窗户天气好时都会开着,今天也不例外。
窗外吊着的几盆绿萝此刻只余凄凄暗色枝条。
傍晚的西南风吹动屋内的烛光,摇曳着映出父女俩相对沉默。
两支蜡烛,两个人,墙上生出四道影子,好似这个家不曾缺了谁少了谁。
“坐下说吧。”
丹尼拍了拍旁边的沙发坐垫。
安之将怀里的纸袋拿给丹尼。
丹尼接了过来,伸出的手背上,松弛塌陷的皮肤包裹着凸起的血管。
“是的,在交给你之前,我已经都看过。”
他直接回答了安之没敢问完的话。
“所以你也早就已经知道......”
她根本不敢设想,丹尼会怎样看待这件事。
丹尼并没有反问“知道什么”,而是继续惯着她似的,“算是吧。”
“对不起,丹尼,真的对不起,我居然直到今天才知道......我错了,错在从前一直逃避、一直不愿意面对事实,但今后我不会再那样了。我不知道那个考夫曼是怎么知道这份文件的存在的,但我想,如果带着它上法庭,能够向法官和陪审团证明他在说谎的话,我愿意这么做。”
安之的语速变得前所未有的连贯,“今天在卡尔家里,他说查到布莱恩生前有做过心理咨询的病历记录,并且持续时间很长了,丹尼,你知道有这回事吗?”
丹尼原本颓丧的面孔在听到这儿时,也跟着皱起了眉。
他露出了几乎跟安之一模一样的反应。
——他也完全不知情。
也就是说,布莱恩是瞒着所有人,自己偷偷去看的心理医生。
丹尼搁在膝头的手无端颤抖起来,他提进一口气,却无法平稳呼出,化作猛烈的咳喘。
安之蹲在丹尼身边,掌心覆上丹尼剧烈抖动的手背,又立马觉得不够,索性起身抱住这个大受打击的父亲,轻轻拍抚他的震动的后背。
这一晚,她终于没有再掉眼泪。
她没有再翻出那份遗嘱里的内容,惩罚自己一行一行看到天亮,而是抱着那只牛皮纸袋,沉沉地睡了一觉,直到阳光刺在她的眼皮上。
安之熟练地准备好早餐,丹尼没有血糖困扰,她照例给他的那份松饼淋上枫叶糖浆。正要上楼去敲门,丹尼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下来。
他停在最后一级台阶边,凹陷的双眼使他看起来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父女两人对视,丹尼没有对安之说“早上好”。
而是说:
“我想你的决定是正确的,去出庭,去作为证人,在法律的认证下,说出他的心声。”
“丹尼......”
“我想了一晚上,我想过那孩子也许不希望他的秘密被揭开,我也想过他的意志究竟是什么,我们要怎样做才是尊重他的意志,但是都没有确定的答案。可是,安,看到你站在那里,我突然想明白,我们都应该相信,这世上已经再没有人比我们更了解他的为人,如果连我们都不知道答案......”
安之快步上前扶住了丹尼,她想,她明白他的意思。
陪着丹尼吃完这份简单的早餐,安之收拾齐整,主动问他要了车钥匙,自己开车去了检察署。
时间还早,大厅前台没有人。
安之背着书包,径直走向那间熟悉的办公室。门关着,里面传出并不清晰的交谈声。
谈话隔门变得沉重,但门内的两人,起码有一位是兴奋的。
诺曼一手叉腰站着,一手抓着几张打印纸挥舞。
他手里是卡尔之前点名想要的那份考夫曼的最新体检报告,因为需要监狱那边配合的缘故,终于姗姗来迟。
“不出你所料!那家伙手臂上果真有伤疤,是齿痕。”
那天在探视室里,卡尔其实早有注意到考夫曼行为上的不合常理。
当时考夫曼应该是从室外的活动区域被带进来的,穿着长袖的橙色囚衣,身上还带着热汗。
起初卡尔没多想,只觉得是监狱里所有被关押者的统一着装。
可是临走的时候,他站在大门外,回头往里望去那一眼。
铁网那头,露天的地坪里,有不少犯人正在活动,大家无一例外都已经换上了短袖,有的人甚至还直接光脚穿着拖鞋。
就是那一眼,才让卡尔动了心思,问诺曼要材料时,特意强调了要加上考夫曼此番入狱时的身体检查记录。
他想看看,考夫曼满头大汗也要穿着长袖,将自己裹得严丝合缝,究竟是为了什么。
结果还真叫他碰中,“你真是个天才!”诺曼扬着手中的报告,振奋于他们另辟蹊径的收获,“我已经联系布莱恩生前的牙医在查他的档案了,等到结果出来,如果能对上,那么证据链里又能再加上很有分量的一环。如果能够比对上,那就能说明布莱恩有反抗行为,并非自愿!”
如果这处伤疤的来源被证实,那么紧接着,这份体检报告就会作为证据被提交至法庭。
按照他们的推进效率,不出三天,这份报告就会出现在卡尔的邮箱里。
卡尔靠坐在椅子上,丝毫没有诺曼那般眉飞色舞,眉宇间难掩倦色。
“我已经见过考夫曼了,他同意将布莱恩定期进行心理咨询这一事实加入下次庭审的辩护方向。”
他实在不愿意再回味考夫曼的那张脸,但又不得不一遍遍在脑海中反复扫描。他甚至抗拒得闭上了眼。
昨天按照约定送回安之后,卡尔顾不上休息,更没心思回家,他直接驱车去了监狱。持续的紧绷和连轴转的情绪压制已经让他无意再维持基本的礼节,但奈何对方依旧有同他寒暄的心情,一进探视室,还未坐稳,就对卡尔说:“我正等着你来呢,韦尔仕曼先生。”
卡尔冷眼扫向对面,又在视线抬至那张令他厌烦至极的面孔前收回。
考夫曼遭到冷遇,仍堆出扭曲的笑,自顾自地延续着,“您知道的,这里头总是很无聊的,我除了等您,无事可做。只是没想到您会让我等这么久。”
“没有律师会喜欢自己的委托人不经商量在法庭上乱讲话,这不难理解吧。”
卡尔翻开自己的笔记本,拿起钢笔,摆出记录的架势,直入正题:
“关于你在法庭上提到的那份遗嘱,我已经到IRS查过了,并没有这份遗嘱的注册信息。”
“怎么会呢?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手续一直没办吗?不可能啊,他家人怎么想的,怎么会——”
考夫曼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茫然,茫然过后是难以置信。
这个消息显然完全在考夫曼的意料之外,他自落网以来,头一次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所以,你也并不确定?”卡尔一步步缩小范围,使自己的提问逐渐明晰,“你并不知道那份所谓的遗嘱是否真实存在,也更不清楚里面的内容,是吗?该不会,你只是听了布莱恩生前自己告诉你有这么回事?”
“可是布莱恩没必要骗我,不是吗?这份遗嘱一定是真实存在的。”考夫曼的脑中回想着布莱恩生前最后的话,他完全坚信,布莱恩临死前说的,一定都是真实的。
卡尔将笔帽合上,提醒考夫曼:
“这将会是正式开庭前,我们的最后一次会面,如果你还有任何需要和你的代理律师同步的信息,就该在现在赶紧告诉我。否则,像你这样喜欢自作主张的委托人,是在破坏我的职业表现。”
“我很抱歉,韦尔仕曼先生,我想我非常清楚您为什么不高兴,的确,没有任何一位律师会希望在法庭上听见自己的委托人嘴里说出自己从没听过的台词。
但是,他们今天都听得很认真呢!我一张口,所有人都看向我,所有人都在听我讲话,您有注意到吗?”
考夫曼注意到卡尔的眼神变得松散了几分,似乎有所触动。
好似受到鼓舞一般,考夫曼越发投入起来:
“您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坚持要由你来为我辩护吗?我现在再回答您一次。换谁来都不行,必须是您。
因为在那个时候,没有人听我说话。从一开始,警察也好,法官也好,没有人要听我想说什么!他们的取证方式是不合法的,他们的审判是错误的,可是那又怎样呢?没有人在意。我的妻子被杀害,没有人在意,他们甚至不需要我出庭作证,没有人听我说话,韦尔仕曼先生,没有人!只有您,只有您在我进监狱之后,愿意听我说了些什么,甚至拿纸笔记录下来——您还记得那时您听得有多认真吗,韦尔仕曼先生?”
卡尔沉默了,他想,如果这段言辞恳切的剖白,听众是陪审团的话,大约真能博到几张同情票。
他开始思索让这家伙在法庭上闭嘴的方案。
很快,卡尔便说出了那个惊人的消息。
“你的运气很好,考夫曼先生,我们现在查到,莫瑞尔斯检察官生前有过定期进行心理咨询的记录。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考夫曼先是一愣,昏黄的眼珠中逐渐冒出不可置信的喜悦,“我就知道!韦尔仕曼先生,我就知道您是一位多么卓越的辩护者,哈哈哈哈,您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我没有骗您! 那位检察官,他真的是自杀吧!让我来还原一下事实吧,他患有严重的精神疾病——也许是因为工作压力,也许是家庭不幸,让他早就丧失了生的意志,我不过是帮助他走上那条路罢了,他还要感谢我呢!”
卡尔并不搭理考夫曼的激动情绪,他面无表情,像一架语音播报机器,唯一的功能就是没有起伏地吐出清晰的字眼。
“看样子你很清楚这件事意味着什么,不需要我再过多解释了。那么,至于要不要以此来论证你的无罪主张,就由你自己决定吧。”
“——哈?你倒是真精明啊,让他自己来决定?也是,毕竟他那么爱自作主张,是吧?”诺曼既好笑又无奈,“所以考夫曼就是这样在你的引诱下,同意引用这份就诊记录作为证据的?”
卡尔未置一词,诺曼看他这幅样子,好似忽然意识到什么,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
“等等,所以,你的意思是......到时候在庭上,你......”
“到时候在庭上,我会先提交布莱恩的就诊记录,然后再由你来公布他就诊的具体内容和原因。”
卡尔开口,比诺曼多出一份笃定,帮他补足了这套庭审策略。
诺曼犹豫了,“可是这样一来,你就等于是主动留出破绽给我攻击,你真要这么做?”
“这个案子,你知道的,”卡尔摘下眼镜,屈指揉了揉一侧的太阳穴。
“——我必须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