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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粗绒毯 ...

  •   隔天,怀里人早早就醒了,明显没睡好的样子,但仍强撑起略微浮肿的眼皮,睁眼头一件事就是爬起来找温度计。

      昨天夜里,卡尔盯着安之的睡颜,把人搂在怀里看了一个小时。

      守着没让那个计时一小时的闹钟再闹醒安之,眼明手快地在她的手机响起之前,抢先替她关掉。
      而后才动作轻慢地抽离出身子,去拿被她预先摆好在床头柜上的耳温枪。

      这会儿也是,卡尔收紧手臂把人拦在怀里。
      开口时嗓音还带着初醒的喑哑,贴在安之耳边。
      既像唤醒,又像安抚:
      “已经退烧了,别担心,再睡会儿。”

      “你后来......自己又量过了吗?我怎么都没印象了......”

      安之的专业模式似乎又被触发,她定了一连串闹钟,打算隔两个小时就拿着耳温枪来找卡尔量一次体温。
      然而卡尔却说:“你昨晚不是也说了,吃了药也只是缓解症状,最后还是要靠自身免疫痊愈。”
      他抬手,修长有力的五指穿过她脑后的发丛,只拢住轻晃,没往自己面前送,“好了,没事了,不着急。”

      安之无言以对,没再坚持。

      的确,吃再多药,也只是缓解症状而已。
      而真正好起来,跟缓解,是有本质区别的。

      也许她真的对起到缓解作用的药物,产生了不该有的依赖。

      而比起病情,卡尔反倒是对另一件事更挂心。
      他再次问起安之搬家的事。

      安之却显得兴致缺缺。
      “没什么特别要搬的东西吧,日常要用的,你这里都有,不就行了。”
      有些事,正式过了头,就有了仪式感的嫌疑。

      卡尔皱起眉,回想一圈,她家倒也确实没什么必需品,只除了一样——
      “你的那些书,也不用吗?”

      安之想了想,还是说:“暂时不急吧,最近学校里的事比较多,也没空看书。”
      就这么马虎过去了。

      下午,安之再要进厨房,卡尔叫住她。
      “今晚不用做饭了,晚点跟我出去吃,忘了?”

      安之看起来像是确实忘了,呆愣愣地,应一声。

      卡尔盯着她看,忽然出声,“安,你过来。”

      他站在露台外,隔一张敞开的玻璃门框,指尖夹一支点燃的烟,支着手臂靠在栏杆边。

      逆光看过去,安之忽然就愣住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安之只记得这不安稳的一觉里,临到要睡醒时做了个梦,却怎么也记不清自己具体梦见什么内容,心里空落落的,莫名发慌。

      可这会儿看着露台外头,高大落拓的人影,安之似乎一下子想起来了。
      想起来那种空落落的滋味究竟从何而来。

      梦里的场景大概是在去年秋天,状态最差的时候,她不想见人。
      家里东西成堆,她也视而不见,窗帘拉死,一点光都不透。
      别说出去上课了,有电话找她也不接,信息邮件全都不回,连朋友都没有心思搭理。

      除了每个周末去一趟丹尼家里,佯装一切正常的样子吃一顿午餐,她几乎不在白天出门。

      某天她又翘了课躲在家里,忽然有人锤门的时候,她的心脏惊得狂跳。
      外头的人在喊,“Pest control!”敲门敲得像是要直接破门而入的架势,问有没有人在家,安之却像是已经充耳不闻了。

      那一瞬间,她只能听得见自己如雷震天的心跳声。

      见没人应门,虫控公司的人转头先去了邻居家,外头一惊一乍的动静暂时远去。

      等到虫控的人转完邻居家再回来这一户,拿着房东的钥匙插进她家的门锁时,安之没有想到他们还会回来,更没有想到他们手里会有钥匙!
      一晃神,她什么也来不及想,已经躲进了衣橱里。

      虫控的人从敲门到进门巡视,动作都十足粗暴。
      但他们也只是巡视一圈,肉眼观察是否有白蚁的踪迹而已,粗略转一圈,就踏着臃肿沉重的步伐离开了。

      安之抱着膝盖缩在衣橱里,粗绒地毯戳在脚底,刺刺地扎在脚心,那一刻,她好像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近来的状态,有多么不对劲。

      她明明就在家,明明可以大大方方拉开门放人进来,可她下意识做出的选择,却是假装不在家,选择躲进衣橱里捂住胸口缩成一团,好让自己的心跳声不要从干涩的嗓子眼里钻出来满屋子乱窜。

      那阵子,住她家隔壁的邻居是个北京女孩,留学生,专业未知,但她莫名其妙有人家好友。
      那女孩儿好像在做什么零食代购,朋友圈里见天发一些日本的果冻饼干巧克力,国内的辣条熟食副食品。
      安之已经完全没有印象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加上的这位好友,她也从来没和这北京女孩儿说过话,线上或是面对面,都没有。

      但那天,她在衣橱里呆坐到双腿都发麻,明明不速之客早已经离开,她却还是不想出去,像是羞于面对已经变得不对劲的自己。
      在衣橱里躲了不知道多久,天色都暗了,安之从衣袋里掏出手机,想着自己也许该做点什么。
      鬼使神差地点开朋友圈上的小红点,第一条就是那女孩儿发的一条广告,在卖一种国产的细烟,浅浅的绿色纸盒,扁扁的,看着很秀气。
      盒面上印着穿汉服的美女,弱柳扶风,也很秀气。

      安之点开了那个女孩儿的头像,打开聊天对话框。
      她想主动找人说点什么,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打招呼的话都觉得唐突又生硬,她说不出口。

      最后,她只在对话框里,写下:

      「你好,请问你发的那个烟怎么卖?」

      后来,她以二十美金一包的价格,直接买了一整条。
      可她根本不会抽烟。

      于是,她找了只小碗,接上半碗水作缸,在阳台门边点燃一支,然后眼睁睁看着烟自燃到底,看脆弱不堪的纸灰跌落在清水里,一看就是一整夜。
      那一整条烟被安之就这么看完了。

      隔壁的代购女孩儿也搬走了。
      她们没能成为朋友。

      那个时候,那个状态下的安之,像是压根失去了与人拓展一段对话的能力。

      她们的聊天记录就停在,那女孩儿问安之:

      「我这里还有新到的巨峰葡萄果冻,你喜欢葡萄味吗?要不要试一试?」

      安之点开她头像,进去主页翻了一圈,才知道这是一种日本零食,果冻做成李子尺寸的葡萄,圆滚滚一颗。

      手指划拉两下,点了退出,她回:

      「不用了,谢谢。」

      安之猜想,对于那个女孩儿来说,这样的对话大概每天都会发生不下十次,生意好的时候还会更频繁。
      然而对于安之来说,那已经是她在那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唯一一次跟除了丹尼以外的人接触、沟通。

      时间过去大半年,秋天过去,春季过半,窗外景象早已大变样。
      十几米外,男人靠在露台边,修长清秀的指尖夹着的那一抹橘色光点,玩忽起意地喊她。
      一声“你过来”,就叫她看清,距离去年那个萧索的秋天,距离她坐在自家阳台门边,看烟自燃,一看就是一整夜的那段日子,已经走出了多远。

      .

      这支烟,卡尔其实从昨晚从航站楼里出来就想抽了,一直憋到现在。
      先是想着马上就要上车,想着安会在车里等他。
      后来是进了家门,被她盯着吃了饭。
      再后来,是她发现自己的发热症状。

      如果他醒来的时候,没有不小心把她跟着弄醒,那么倒上一杯水喝完,卡尔大概率会推开露台门,走到户外,悄无声息地点上一支。

      都已经这样尽量避着她了,可今天偏又撞上她这幅魂不守舍的样子。
      卡尔索性不避了,直接把人叫到跟前来。

      安之的长发散着,被露台上的风吹得凌乱慵懒。
      发圈就在手上,原本打算进厨房再扎起来,走到半路被他叫出来,也就懒得再抬手了。

      她没问卡尔叫她来有什么事,只逆着光,迎着风,抬眼看他。

      卡尔垂眸,看到小姑娘脸上,又露出那份熟悉的痴迷神态,好像光是看着他,就已经是种虔诚投入。
      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理由,并非他觉得小姑娘的崇拜和仰慕来得理所当然,她就合该这样爱慕他;而是,他从未想过,为什么呢。

      安之像是感受不到卡尔居高临下的审视,半分没有警惕,仍旧不加收敛地,用那样深沉的眼神,描摹他身形的每一寸线条。

      终于,他发出疑问:
      “怎么我少吃两口饭,你就见不得,当你面抽烟你倒是不反对?”
      “该不会,你现在看着这玩意儿,自己也想来两口吧?”

      他这话说得随意,语气也混不吝,完全就是玩笑的姿态。

      却把安之问得一愣。

      是啊,为什么呢?

      明明抽烟也有害健康,跟糟糕的饮食习惯比起来,伤害不相上下。
      看到他吃饭不积极,安之是真的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惦记得团团转,非要亲眼看他按时按量吃下去,才能安心。
      可是看到他在自己面前抽烟,她想到的,却是自己小半年前颓废压抑的反常状态。

      安之也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可是却不敢回答。
      是因为布莱恩不抽烟,安之脑子里的警钟像是有惯性的,像是已经编写好的既定程序,不会凭空多出来一条“抽烟有害健康,你本来就有胃病,更应该少抽点烟。”

      她眨眨眼,再平静不过地,仰头问卡尔:
      “那如果我再问你要呢?你还会借烟跟火给我吗?”

      卡尔仍旧是那个懒懒地往后撑靠着栏杆的姿势,嘴角勾着,“那我绝对不可能再答应。”

      “我又不傻,你那天夜里,话都没说完,一口气没提上来就在我跟前直直栽倒下去。我是胆子大才没被你吓着,可是你砸伤我怎么办?还有,摔坏我一个打火机,是不是也该赔?”

      安之听出他在说笑,那时候他压根不在意她死活,现在当然也不会是真心要跟她计较一支打火机。
      但她还是问:
      “那......你想要我怎么赔?”

      卡尔表情未变,仍旧只是垂首望着她,神色却渐浓,像用眼神在反问她,你说呢?

      安之眨眨眼,好像已经会意了,又好像没有,“给你买只新的?”
      端的像是个老实孩子。

      她的话没叫卡尔太意外,夹烟的手伸远了,另一手一把搂过她的背,把人收紧在跟前。
      亲昵的姿势,语气却故作威严,责问似的:
      “真拿我当资本家了?”

      惯性作用,安之被迫仰起头,却不与他对视,反而微微垂着眼皮,视线落在他平直陡峭的鼻梁,而后就再也爬不上去。

      叫卡尔意外的是,安之还真说话算话。
      当天傍晚,她就真的交了一只崭新的打火机给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粗绒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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