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披萨屋》淡暮霭

17、chapter17 新的订单

　　2026年，墨克维兹的午夜制餐间。

　　人间的喧嚣早已陷入沉睡，唯独这家坐落在世界之极的缝隙里的店铺依旧灯火通明。

　　尤弥尔正站在规整的食材架前，认真听莫德古德给她讲解店铺细则。

　　“这是材料盒。”莫德古德把一捆培根从材料盒里夹起来，让人不可思议的一幕出现了，培根料盒没有因为被莫德古德夹走的这一捆培根有所空缺，也没有因为莫德古德把夹起来的培根放回去就溢出来。

　　“它被施加了自动填充的功能，如您所见，这里所有的材料盒都有这种功能，它们直通暴食名下的食品加工厂，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是独属于地狱交易铺的权能，是凡间商铺永远不可能拥有的神迹。

　　“哇哦。”尤弥尔小小的惊叹了一下，算是捧场。

　　虽然她觉得这个僵着脸，半年来一直被她视为店内一把手的‘人事’负责者真的一点都不想在这里被她捧场——莫德古德没有做委任交接，害得她差点被玛格丽特披萨吓死，造成店内员工成本损失，在老板的勒令下，现在被安排在自己的手下做事。

　　根据她的经验，莫德古德越是对她恭敬可亲就越讨厌她。

　　但那又能怎么办呢，她不是那种手下人讨厌自己就放生手下的人。

　　尤弥尔思绪微转，很快就把这无关紧要的情绪问题抛在脑后，积极的问出了她更关心的事：“既然有自动填充功能，那有有没有自动加料功能？”

　　“还有自动制作、自动出餐，既然都自动了，干脆就直接全自动了彻底解放我们打工人的双手呗！”

　　“......”莫德古德看起来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倒是坐在一旁清点账单的玛门闻声投来一眼。

　　“有啊。”他懒洋洋的说。
　　“真的？！”尤弥尔双眼发亮，满心欢喜。

　　“开通一个自动功能需要一个灵魂的进账，或者，”玛门恶劣的朝她笑了笑，“单日门店营业额突破一百万美元。”

　　“多少？”尤弥尔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怀疑自己听错了。

　　单日一百万美金，就是让全欧洲的人来吃，一天也吃不了一百万美元的披萨吧！

　　“最近店里业绩很不理想，流水低迷。”玛门收起漫不经心的笑意，双手交握在桌上，语气带着些语重心长的意味：“你要加油啊，尤弥尔。”

　　那也不能一天卖一百万吧！尤弥尔在心底哀嚎，就是神来了也做不到吧！

　　“怎么就做不到呢？”玛门听出她在心里摆烂，语调上扬，带着几分故意逗弄的意味：“别跟我撒娇了。”

　　“我没有撒娇！”尤弥尔浑身一麻，瞬间起了一层细碎的鸡皮疙瘩，又气又无奈。

　　这个魔鬼怎么随时随地给人乱扣帽子！

　　玛门耸了耸肩，收起摊了一桌的账单、契约和流水记录，站起身，随性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

　　“我要出去一段时间。”他抬眸看向尤弥尔，黑眸沉沉的，“两条路已经给你铺好了，聪明的店长，不需要我手把手教你怎么走吧。”

　　“期待你的好消息哦。”话音落，不等尤弥尔反驳抱怨，黑心老板潇洒转身，身形一晃，便彻底消失在眼前，只留下一个脸上写满了不情愿的尤弥尔。

　　后厨安静下来。

　　莫德古德看了尤弥尔一眼，忽然说道：“你此前已经完成玛格丽特血味披萨，据说还是亲手处决得怨灵，何以还如此抗拒灵魂交易？”

　　“那怎么一样。”尤弥尔叹了口气，“我是个人，勉强还有点良心，做不来蛊惑同类出卖自己灵魂这种事情。”

　　不说玛格丽特订单是自己上门的，她自始至终也没有把那块披萨当成灵魂交易过程的一环。

　　“不说这些了，你还是帮我想想该怎么扩展夜间日常生意赚一百万吧！”尤弥尔晃了晃头：“一天一百万不可能，但总营收到一百万还是有希望的！”

　　莫德古德抿了抿唇，所以她不明白贪婪为什么要选一个在通往地狱之路上毫无追求的人类来负责经营墨克维兹。

　　它本就是为了灵魂交易而设立的地狱分部，核心使命就是收纳执念，交易灵魂，以此收割欲望，根本不存在所谓的第二条路——所谓日间收益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一天一百万在尤弥尔看来是个天方夜谭的数字，但对有门道的人来说，这根本不难。

　　偏偏这个尤弥尔，根本不知道自己怀揣着一把怎样的金钥匙。

　　墨克维兹的高级权限，足以撬动神魔制定的规则，她却还把它当做金锄头准备拿去锄地。

　　简直是暴殄天物。

　　‘她有些傻是不是？但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贪婪才把墨克维兹交给了她。’想到拉娜和自己说的一些话，莫德古德眸光微沉，抬眼凝望店外的夜色，渐渐的，深棕色的瞳孔边缘起了一圈暗红色的涟漪，不引人注意的，她的目光越过地狱深沉的夜雾，穿行在混沌之间，最后到达一座顶部由闪闪发光的黄金铺就的桥的桥底。

　　湍急暗沉的冥河翻滚不息，裹挟着无数死灵的遗憾与怨念，终年滔滔不竭。

　　而桥底之下，一如她所料的，立着一道纤细瘦长的身影。

　　身穿拜占庭华丽长袍的，头戴精美薄纱头巾的女人站在那里，面向黑暗的河面，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徘徊地狱沉沦不去的只有死灵。

　　莫德古德看守冥界之桥加拉尔，千百年来目睹无数灵魂从她看守的桥上走过。

　　只有这个灵魂，从第一次见到现在，五百多年了，就一直这样沉默的站在桥底下，无论如何都不肯过河。

　　她就是瓦拉几亚国的王妃伊丽莎白·弗拉德。

　　1462年，君士坦丁堡陷落，瓦拉几亚国的国王弗拉德三世率军对抗奥斯曼帝国的苏丹，弗拉德三世神勇无比，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本已将土耳其人杀得大败，怎料被敌人在他的老家故意散布战死的假消息，伊丽莎白，弗拉德的妻子轻信了谣言，悲痛欲绝中投河殉情而死。

　　自杀之人上不得天堂，她的灵魂自那以后就来到了冥河吉欧尔。

　　【伊丽莎白】

　　莫德古德唇齿微张，无声吐出一声低唤，黑雾从她唇间漫出，化作一缕沉沉阴风，搅动暗沉的吉欧尔河生出涟漪，也令那驻水而观的灵魂转过头来。

　　.......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尤弥尔心头莫名一颤，转过头来问莫德古德。

　　冥界的守门女妖收回穿越空间的视线，慢慢的摇了摇头。

　　“奇怪，是我听错了吗？”尤弥尔咕哝了一声，没再多纠结，重新低头看向桌面，正要继续做她的夜间经营增收计划。

　　就在这时——咔哒、咔哒。

　　一旁沉寂了有些日子的订单机忽然自行启动，咔哒哒的吐出了一张白纸。

　　“来订单了？”不会又是哪个可怕的恶灵吧...尤弥尔心情复杂的走上前，目光落去，却微微一怔。

　　因为这一次订单机吐出来的订单纸厚很多，不仅厚还宽大许多——与其说是订单小票，更像一封信。

　　尤弥尔定睛看去，只见上面写道：我的王子死了，没有他，生命毫无意义，但愿与他在天上重逢。

　　？

　　这是什么鬼？

　　诗歌吗？浑身上下没有什么艺术细菌的尤弥尔恍恍惚惚，再看第二行。

　　【我的王子活着，为了我，他坠入了深渊。
　　我的王子死了，我们被时间愚弄，再不得重逢。】

　　所以这个‘王子’到底是死了还是活了哦？

　　尤弥尔觉得自己要被这【信】里翻来覆去的死了活给弄糊涂了，更重要的是，这看起来和他们披萨店的营生毫无关系啊！

　　“这是一份灵魂救赎订单。”看出了尤弥尔脸上的疑惑，莫德古德说。

　　“什么是灵魂救赎订单？”

　　“根据等价交换的原则，一个被诅咒的灵魂可以被一个自由的灵魂解救。”莫德古德拿过尤弥尔手中的卡纸，手掌轻轻一抹，那几行似是而非的话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我愿以卑躯解吾王之困境，脱他离诅咒之山。】

　　再下方就是尤弥尔熟悉的订单模板。

　　【墨克维兹—夜班专用】
　　【订单编号:Y-0002
　　下单时间：1463年
　　客户：伊丽莎白·弗拉德|外送
　　「1」救赎披萨·定制版 9英寸
　　备注：......
　　配送地址：瓦拉几亚国，弗拉德·采佩什】

　　……她算什么店长啊！要没了莫德古德她连订单都看不懂，老板留个助手给她真是太正确了！

　　“这个下单时间是不是出bug了？”庆幸不已的尤弥尔指着下单时间上的【1463年】问。

　　“不是bug。”莫德古德说，“是因为它正来自异时空。”

　　“异时空？”

　　“简单来说就是穿越了时空，救赎披萨不同于其它披萨，”

　　“真的吗？但我觉得这里的披萨都可以用这句话去形容诶！”

　　“这个世上有许多的遗憾，并不发生在当下。”假装没有听见尤弥尔的碎碎念，莫德古德继续说：“有时候过去的执念也能穿越时空抵达现在，不过这种订单极为稀少，需要极为纯白的灵魂才能打开时空通道——”

　　“这个订单价值不菲，你最好不要拒绝。”莫德古德说。

　　“我没说要拒绝，不是，原来订单可以拒绝的吗？”尤弥尔怀疑的看着莫德古德，“我记得之前你不是那么说的！”

　　“不等价的披萨不在公平交易的范畴内。”莫德古德没有选择和尤弥尔对视，她平静的移开视线。

　　同样名为伊丽莎白，这个伊丽莎白王妃却是和那个有血腥玛丽之称的伊丽莎白完全不一样。伊丽莎白·弗拉德太过柔顺，以至于死的没有一点怨力，虽然灵魂纯白，却因为自杀背弃上帝，不被天堂收容，而天堂不要的灵魂，地狱也不想争——魔鬼们的脑回路就是如此，他们向来只热衷追捧那些被竟夺的东西。

　　伊丽莎白在冥界边境徘徊了五百多年，都快成为加拉尔桥的地缚灵了也没能被收走，这可不会让莫德古德高兴——守桥女妖只要有她一个就可以了。

　　总的来说，伊丽莎白的灵魂并不值的地狱为她特意开启一次时空之门，所以有关她的订单即便进入了墨克维兹也是打折品——不过打折的不是伊丽莎白的灵魂，而是墨克维兹。

　　这笔订单在玛门眼中必定是亏本的，他要是在这里肯定不会同意接单。

　　但他不在。

　　“越纯白的灵魂越稀有珍贵，也许你可以用它换一个自动加料功能了，店长。”

　　于是面对追问自己的话什么意思的尤弥尔，莫德古德没有说实话，反而将对方往赚钱的反方向引导。

　　她把伊丽莎白·弗拉德的身世简单的讲了一遍，并如愿在尤弥尔脸上看到了名为同情的神色。

　　“五百多年了还一直徘徊在地狱的灵魂？”听完莫德古德说的弗拉德王妃的故事，尤弥尔松了一口气。

　　“真是痴情的女子啊！”

　　正如莫德古德所想，尤弥尔对主动蛊惑别人卖灵魂这种事有点抗拒，但这人要是原来就已经死了，灵魂交易本身对对方来说反而是解脱的情况，那就不一样了。

　　“只要替她送一个救赎披萨到目的地，她的灵魂也就能解脱了？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不过要注意的一点就是……”莫德古德看着兴冲冲准备去翻菜谱看救赎披萨怎么做的尤弥尔，低低的说了一声：“这个披萨墓鬼送不了，必须你，墨克维兹的店长亲自去送才行。”

　　那有什么问题呢？尤弥尔心里想，虽然她对莫德古德的话隐约有所怀疑，但在和格里姆确认过他确实送不了这个披萨——只有店长才有跨时空配送的权限，她便放下了心。

　　“我还没有去过1463年的拉瓦几亚呢！在哪儿？冷还是热？风景如何？算了，到时候就知道了！现在还是先做披萨要紧！”

　　就这样，她快速制作完救赎披萨，就动身去送外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