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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成家 ...


  •   散财容易聚财难,云府乱成一锅粥,谁都想来插一脚,没几天铺子就关了数家。

      云家千金身如孤蝶,连投毒的人都出现了,她以泪洗面,对母亲口中的旧识江大夫颇为信任,再三恳请多留几日。

      江老头瞅着丫头孤苦伶仃实在可怜,便同意留个把月,等丧事过去,她身体调养好再请辞。

      江祁趁这功夫,把府上翻了个底朝天,终于在云大老爷的书房找到一间密室。

      地下阴暗潮湿,江祁进去就直觉不舒服,云庭躁乱的感受也传了过来。

      他抱住红衣飘飞即将暴走的厉鬼,心痛地拍抚祂后背,骨脊硌手,心道,怎么鬼还能消瘦成这样,回去得好好补补。

      嘴上安慰着:“不怕,坏人消失了,没人能伤害你,再说了,还有我呢,动你之前都得先从我尸体上过去。”

      江祁心里也没底,只能尽量让自己的气息柔和些。

      误打误撞,嫁衣鬼的戾气竟然真的收束,祂僵滞地转了转脖颈。

      此时的江祁在祂眼中就是一个人形火球,跟冰寒黑暗的窒息空间格格不入,像纯白的雪落进污秽的泥潭。

      魂体没有岁月,每时每刻陷在生前的恐惧里,不能死,也不能活,被自身无边的怨念侵蚀,极度恐慌便生出贪婪,欲望凝聚成恶意,可现在有一个温暖的地方接住了祂,所有的注意力都被这一方火色吸引,意识安定,恐惧便失了效。

      江祁成了祂虚无世界中的唯一定点。

      大小姐不知晓前辈恩怨,见家中还有具这么可怖诡异的尸体,当即吓得又要晕过去。

      几日家中变故,反倒让她生出坚韧来,被丫鬟扶着摇摇欲坠的千金之躯走近。

      “我父亲为人宽厚,乐善好施,而今离世已是憾恨。小叔去的早,我不曾见过,只是家父将他的棺材收在最看重的书房,想必感情深厚,可惜此事终究有违天和,府上不宁也许与此有关,既然江公子能寻出来,必然有缘在,便交由公子定夺吧。”

      棺材被拉出来晒在院中烈日下。

      云小姐袅袅婷婷立在亭廊处,拿着帕子捂住口鼻,嫌弃却不失礼数。

      把这个烫手山芋交给江祁,不管长辈间有什么腌臜,人死最好能一笔勾销。

      江祁有些诧异,这位大小姐看似娇弱,葬礼却办的有条不紊,云大老爷死状凄惨,竟一点风声没漏,一边维护住父亲名声,一边切断连接松散的店铺,缩小事态,把家中财权握在手里。

      并没有下人说的那般单纯无知好欺负。

      “甚好,在下对道法也涉猎一二,将棺木焚烧后,我便带回超度,也算积德行善。”江祁坦然一笑,胡话张口就来。

      江老头在一边仰天长叹,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教出这么个混不吝的玩意儿。

      启程离开的日子,不少富家公子登门看望,安的什么心,不言而喻。

      大小姐也不曾下死口回绝,只说亲人离世,太过忧痛,穿着一身素衣淡妆,仿若在世西子,惹人怜爱。登门的客人更多了,连知县的公子也没忍住跑了过来。

      江祁放下车帘,收回视线,将云家隔断在身后。

      他抱起桌上的罐子,稀罕得不行,一路上拿着棉布擦了又擦,直把瓷罐擦得发亮。

      不知道的还以为装着什么稀世珍宝。

      江老头眼不见为净,一扭身蜷在一边打起了盹儿。

      回到镇上,铺子跟前等了一堆拿药的人,江祁跟着江老头连轴忙了几天,差点累瘫,便借机以修整为由,关门几日。

      入夜,内堂门窗大开,正中贴着大红喜字,红烛燃烧,院里挂着红稠装点,灯笼换了红纸,整个小院被安宁包裹着。

      江老头垂死挣扎,拽着江祁躲在犄角旮旯说悄悄话:“你可想清楚了,结冥婚可是没法子逃的,日后你再想跟人家好姑娘儿孙满堂,就做梦吧你!这个火坑,跳进去一辈子就栽了!”

      江祁穿着一身喜服,说不出的俊朗,一边美滋滋整理衣服上的褶皱,势必要不留遗漏,一边安慰江老头,无奈道:“哎呀师父,咱都什么时候了,还扯这有的没的,我娘子好着呢,什么儿孙满堂的,大不了到时候跟您一样,去路上捡一个呗,反正世道乱的很,人家不要的小孩多得是,瞎操心啥啊。”

      江老头被他气得差点翘胡子撅过去。

      “哎呦你个混蛋玩意儿,我捡你那是迫不得已,你一个好好的小伙子,不留自己的血脉,尽想着帮别人带孩子,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江祁环臂靠着墙,闻言无所谓地挖了挖耳朵,“您看您这就狭隘了不是?您一辈子悬壶济世,给这人间缝缝补补释放希望,我呢,完美继承您的衣钵,别人小孩子的命也是命,只要把家风留下去,何尝不是传宗接代呢?”

      江老头还想说什么,突然吹来一阵阴风,窗户哐一下关上,江老头吓了一跳,心虚地左右瞅了瞅,前后都没见着鬼影,拍着胸口有些后怕。

      江祁忙搭在老头肩上安慰道:“您看您看!惹人家生气了吧,咱都是一家人,说啥两家话,走走,受礼去,马上夜半了,就等吉时呢。”

      江祁兴致勃勃地推着老头回去。

      内堂一袭红衣端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的。

      “我总瞧着瘆得慌。”江老头打退堂鼓。

      被江祁赶鸭子上架,坐上主位。

      “怕甚,这不还有我吗!”

      江祁牵起红衣鬼白得发青的手,怎么看怎么好看,含情脉脉地摸了又摸,在鬼手主人即将爆发的前一刻及时攥住。

      “咳……说正事儿说正事儿!”

      随即换了副神色,认真的模样让红衣鬼都下意识定住了。

      “娘子,有天地为证,日后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记得先找相公,明白了吗?”

      一个肉体凡胎的普通人能做什么呢?

      红衣鬼偏了偏头。

      祂看不见江祁的模样,只有一团五彩斑斓的气聚成的人形。

      是祂黑如深渊的世界里唯一的暖色。

      祂缓缓抬手,猩红的指尖抵在凡人心口。

      里面滚烫跳动的东西不停吸引着祂。

      浓烈的渴望让祂想把这个人吞进肚子里,五指扣拢,轻而易举挠破了喜服。

      江祁心疼地嘶了口气,想把鬼爪挪一下,想想又忍了下来,身外之物而已,娘子想抓就抓吧。

      红衣鬼摊开手指,掌心按在心脏那处。

      “我的……”祂声音低缓,带着某种执拗。

      自从找到棺材,这是云庭第一回开口说话,江祁像看见自己养的幼崽终于学会走路了一样,又惊又喜,小心翼翼应和道:“你的你的!都是你的!只要不挖出来就行!我还想跟娘子过一辈子的!”

      江祁满脸真挚,怕祂不信,从衣领里掏出一根绳子,上面串着几块圆润的灰白物什。

      “你看,我从骨灰里挑的,捡了几块合适的磨好穿上,日后走哪儿带哪儿,绝不离身。”

      一个怨鬼的骨,就像一根斩不断的玄铁,背负着执念,生死纠缠。

      江老头看着这一幕,一口气差点提不上来。哎呦喂,栽了栽了!

      红衣鬼怔了一会儿,轻飘飘地浮起来。

      江祁看着离地的红绣鞋,轻挑眉梢,隐隐含笑。

      相处这么久,也算摸到点门道。

      他的鬼娘子心情好的时候,魂体就很轻盈,喜欢绕在他身边,生气的时候,空气就压得很沉,离他远远的,还挺记仇,自己不舒服也不许别人舒服,他晚上必定做一场噩梦,这时候就得死皮赖脸地哄着。

      江老头看着一人一鬼旁若无人地蜜里调油,氛围阴森又带着诡异的美感,简直不忍直视。

      他单手捂住眼睛,长叹一口气,逼着自己接受这个不同寻常的徒弟媳妇儿。

      眼看更漏到了夜半节点。

      他咳嗽一声:“那什么……吉时到了,该拜就拜吧。”

      江祁牵着红袖,心满意足地拜了天地,敬完高堂,正准备心安理得入洞房,却猝不及防,被一脚从红帐里踹了出来。

      他哎呦一声滚到地上,捂着摔疼的屁股坐起来,百思不得其解,愤愤不平。

      “不是,凭什么呀?你现在是我娘子,相公抱抱怎么啦!你身边的位置就是我的,还不让抱了?”

      宣誓家主权力似的,他又爬了上去,不出意外,再一次被踹下来。

      江祁深吸一口气,憋得额角冒青筋,他期待这么久的日子,总不能打地铺,这要是退了,以后还怎么活。

      “娘子,你最好给我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床上红幔遮盖看不见影子。

      没声儿。

      江祁觉出不对来。

      慢慢掀开帘子,单膝爬上去。

      “娘子?……云儿?”

      红衣鬼把自己缩成一团,蹲在床角,手缩进袖子里。

      衣袖裙摆盖得不留一丝空隙。

      “怎么了?”

      按理说骨灰被他好生供养着,不会出毛病才对,怎么还越发虚弱了?

      江祁伸手去碰了碰裙摆,红衣鬼没动,江祁又进一步拉祂的手,红衣鬼缩了缩,但没挣开。

      红袖滑下,惨白的手腕赫然出现一圈黑青。江祁一怔,又急急查看其它几处,都留下了乌黑的痕迹。

      红衣鬼低着头。

      身上的怨气消退后,祂身上清亮许多。

      那些怨念是祂的束缚也是祂的倚仗,用鬼气化型,掩盖想逃避的痛苦。

      生前的伤痕被祂用幻觉自欺欺人地藏起来,这样便好似没发生过。

      但现在祂的煞气削弱了,连一副完美的皮囊都化不出来。

      所有伤痕重新浮现,破烂不堪的魂体,祂潜意识不想展现在江祁跟前。

      江祁玲珑剔透心,看红衣鬼强撑的倔强模样就猜到八九分。

      紧绷的肩膀放松,他温柔地笑了笑:“一辈子谁没个磕磕碰碰的,是怕我心疼吗?过来,让相公看看。”

      红衣鬼抬起头,似是诧异。

      江祁哼笑一声:“小瞧相公了不是?”

      红帐重新垂下,夜风习习,浮动轻纱,浅银的月光撒进窗里。

      床笫传出低语。

      “别动……再躲我生气了。”

      “啧…背上也有…亲亲……呼……”

      “……”

      “云儿……相公心好痛,你也亲亲我好不好?”

      ……

      夜越发深邃。

      屋内红烛呢喃,细语混着轻笑,隔着纱窗,蟋蟀在草丛里鼓噪,不同生命的时光曲调一同消散在无边隐秘的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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