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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   纪小馥刚从派出所一出来就感到了缠缠绵绵的热流,左手习惯性地对着脖子扇了几下,准备打道回府,便朝着公车站台转移。
      派出所在一条巷弄里,要走百来米再右拐再走百来米,再右拐再走五六十米的样子,纪小馥不明白为啥派出所要搞得这么曲径通幽,所以等她走到站台的时候,感觉贴着书包的背上有了浓重的潮湿感,还粘粘的,又湿又粘的触感,稍微一联想,思维就勾搭上了又湿又粘的某物,纪小馥赶紧掏出兜里的身份证,转移正在无限延伸拓展开来的思维。
      瞅着手里刚领到的身份证,纪小馥突然有了一种丈母娘般的欢喜感,仿佛看到它幻化成了自己的女婿,还是多金又孝顺又有姿色的那种。
      身份证上的脑袋看起来特别大,纪小馥皱了皱眉头,不过又不是整天拿身份证出去招摇,也不必那么讲究了,将就些吧,好歹左边的名字栏还是让人赏心悦目的——“纪念”,抱着瑜不掩瑕的眼光,纪小馥觉着自己依旧很丈母娘,身份证也依旧很女婿。
      当纪小馥正乐呵的时候,车子来,纪小馥掏出两个硬币上了车,硬币刚落到投币箱铿锵的音效,转瞬就被某人更为铿锵的音频给遮盖了。
      小香,这里!
      这凤姐般的出场方式和这般象形的称呼也就只有钱晔这厮了。
      纪小馥腾地把刚到手的身份证晾到钱晔眼睛正前方2厘米的地方,说,看。
      钱晔一个条件反射,脑袋往后迅速一挪。数学里说当A和B两点之间的距离是固定的,两点连成的直线上的C点远离B点的时候,就会靠近A点,离B点最远的时候就和A重合了。于是,这命题在座椅,钱晔的脑袋以及纪小馥的身份证三者上得到了淋漓尽致地体现和证明。然后,脑袋和座椅的靠背重合了….,发出清脆的声响。
      对于这意料之外的一出,纪小馥先是一愣,但立马很山寨大王地笑了。钱晔左手揉着后脑啥,右手夺过面前纪小馥拈着的罪魁祸首,说,靠,不就张身份证么,又不是你的结婚证,更不是离婚证。哇,你的脑袋——
      离婚还有证?
      钱晔瞟了纪小馥一眼,说,你看现在什么电线杆啊,墙壁啊,就连地上也是□□的广告,□□这产业这般的如火如荼,哪能放过离婚这一硕大无朋的市场呢。我说给你照相的相机是不是用了放大镜过滤过。
      纪小馥凑过头去,用手指指着“纪念”这两个字,顺便遮住那张名副其实大头照,说,看这里。
      钱晔一愣,说,纪念是谁,你拿着别人的身份证干吗,不过你俩的五官还挺像的。
      纪小馥从钱晔手中拿回身份证,塞进书包,说,就是我啊,改名了。
       

      纪小馥的名字是是奶奶取的,奶奶曾经是地主家的小姐。虽然一提到地主,黄世仁,周扒皮的形象立刻出现在眼前,然后想到黄世仁的闺女,一坨一坨的肥妞形象表征就出来了,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所以,小时候听别人说奶奶的爸爸的地主的时候,纪小馥就跑回家,拿了阿凡提的画册,指着巴依老爷女儿的画像,说,奶奶不是这样的。
      奶奶喜欢苏轼的诗,所以,把《千秋岁》里的馥字拿给孙女做了名字。对于7岁的一年级学生来说,这个字还的确有了一定的难度系数。
      刚上学的时候,纪小馥的同学总是喂喂地喊她,尽量避开她的名字,但还是有人按照象声词的原则喊半边,但那个人偏偏喊了左半边。于是,“纪小香”这三个字就出炉了。始作俑者就是钱晔同学,尽管后来岁月如同划过丝绸的利器一样,唰一一下就把童年割裂开来,小香这个名却依旧随着钱晔的存在而存在。
      纪小馥也曾用象声词的原则来念钱晔的名——钱华,然后发现,两个颠倒一下,就是“花钱”,突然又想到第一次见到钱晔的时候的确自己破财了,不禁打了一个冷战。从此,纪小馥对名字这个东西一直都心存敬畏,当某天看了TVB的倚天屠龙记,惊觉里头有个叫“纪晓芙”的人,贯彻了武侠剧定理中的正邪相恋原则,却没有贯彻童话中的公主王子原则,最后还是死掉了,剩下一个女儿。
      纪小馥立马觉得自己的名字尽管只是谐音,也不吉利,她知道自己迷信了,但钱晔这个活生生赤裸裸的例子让她心有余悸。小时候奶奶常说鸡爪吃多了,写出来的字就很鸡爪,然后纪小馥对鸡爪就进而远之;奶奶又说在屋檐下撑伞会长不高的,除非跳几下,然后纪小馥每次收起伞后总会习惯性地跳两下,奶奶还说,额头窄的人福薄,于是扎马尾的时候总是把前额的头发勒得紧紧的,不弄刘海;她就是这么迷信的人。于是有了改名字的念头,纪小馥一向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前者的发育速度总是让后者叹为观止,然后就真的止住了。
      但改名的念头却依旧在不知不觉中随着时间的流逝消散反而缱绻起来,如同离散在空气里的尘埃,在布朗运动中等待着水汽来凝结和落定。
      在初二的时候,倚天屠龙记又翻拍了,纪小馥又特地为了纪晓芙这个角色去关注了下,是陶虹演的,杨逍是张铁林演的,纪小馥就郁闷了,传说杨逍不是貌比潘安么,怎么搞这么强烈的视觉反差,这是不是叫反串。
      改名的念头又热腾腾起来,担心万一一个不小心把某个纤弱的蔷薇少年给过滤掉了,替换成一个张铁林,她就可以从芊芊民女晋升到恶毒皇后的级别了,于是,纪小馥琢磨着在领身份证前把名字改了。
      这时候非典正在全国范围内搞得人心惶惶的,很有草木皆兵的架势,大街上的人都带着口罩,她突然有了一种生化危机的真实感,也情不自禁地自危起来,看着电视上医生的忙碌,纪小馥想到了小学课本上的一篇文章——《纪念白求恩》,纪小馥的姓和白求恩同志之间隔了一个“念”字,于是纪小馥思量着把这个“念”字和自己的姓组合了,然后就和白求恩同志成了并列关系——“纪念”。
      鲁迅说,我还没有亲自遇见过黄花节的纪念,因为久在北方。
      曹禺说,你看这些家具都是你以前顶喜欢的东西,多少年我总是留着,为着纪念你。
      张小娴说,有些情话,我们不一定相信,但是,我们希望在自己一生之中能够听过,留个纪念。
      纪小馥突然有了一种永垂不朽,流芳百世的错觉,跟个革命英雄纪念碑似的。

      04年的时候,非典的阴霾终于消散了,纪小馥中考结束了,在一个风风火火的天气里风风火火地到派出所把名字给办了,她发现改个名字真是简单,去掉两个字换上一个字,找所长签个名就完了,跟改个错别字般利索。
      改名的事情只跟奶奶提了一下,奶奶没说啥不准,纪小馥就当奶奶默认了。
      钱晔是在看到纪小馥身份证的那天才知道这事的,但依旧“小香”“小香”地喊着,美其名曰:我是在纪念你的曾经。
      纪小馥揣摩着钱晔这句话,不可思议地说,我真不习惯你这般诗情画意,如此悱恻的句子,如此荡漾的语调,你这是在轻薄我的名字。
      钱晔很风尘地笑了,说,既然我都在轻薄你的名字了,礼尚往来,我就让你轻薄我的人吧,来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纪小馥伸手捏住钱晔的脸颊,用力地一拧。
      客官,您轻点,弄疼奴家了。钱晔挣开我的爪子,退后两步,护住脸,顿了一下,说,您下手也太狠了,糟蹋了我这张如花似玉的脸蛋,你这是嫉妒!
      说起钱晔,他这张脸还真与“如花似玉”这个词挺般配的,纪小馥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钱晔的时候,以当时她的措辞能力,所有好看到无以复加,特有吸引力的东西都可以用一个比喻来来形容——“跟人民币一样”,而这个跟人民币一样标致的小少年却正兴致勃勃地做着跟糟蹋人民币的事情——打架,一对三。以少胜多的例子在电视里跟私奔一样普遍,但在现实中,却跟情有独钟一样罕见,意料之内的,人民币少年一会就被摁在了地上。
      纪小馥最看不下去的就是糟蹋人民币的事儿,一个冲动,抡起手里的热水壶就上去了,对着正起劲着的四人说,你们再不住手,我就连壶带水地砸你们,这壶里水是我刚从开水炉那里泡过来的。四个人齐齐看向了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纪小馥使劲把水壶往那三个人身后五十厘米的地方砸过去,“轰”地一声壶碎的声音,伴随着多多少少的水溅到了他们身上,趁着他们一愣的功夫,纪小馥冲上前,推开三个人,拉起地上的人民币少年,转身就飞奔了。这一系列动作都在顷刻之间完成,然后一口气跑出了老远才停下来,回头发现身后没人跟来,估计被她这一摔破罐的行为吓到了,。
      松开扯着他手臂的手,盯着少年斑斓的脸蛋,纪小馥说,你赔我热水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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