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抢便当向来有一手的》山花枯容

3、黄昏迷雾 【收到。】

　　一段画面如同老旧电影般，在他的脑海中断续闪烁——
　　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啤酒味和炸鸡块的香气。画面的视角有些摇晃，属于“他自己”的视线正半靠在柔软的沙发里，看着前方正在疯狂闪烁的切歌屏幕。

　　听觉在经历了最初那段如同被深水淹没的失真后骤然变得无比清晰。
　　有人在抢夺麦克风，有人在走调地嚎叫，还有人正拍着桌子狂笑。
　　望月良夜剥离背景音，勉强记住了音响里播放的几首旋律，随后开始分辨包厢里交织的人声。
　　一共六个人的声音。

　　其中一个属于自己，另外两个略显熟悉，也许近期才听过？
　　还没等他抓住这丝转瞬即逝的线索，包厢的画面犹如被按下了十六倍速的快进键，光影在四周迅速拉扯扭曲。
　　记忆里的“他”似乎推门离开了KTV，迎着微凉的夜风，踏上了一条整洁宽阔的街道。
　　路灯昏黄，行道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他沿着人行道走了大约两百米，拐过一个弯后，记忆的最后一幕好似游戏通关后的固定CG一般，在他眼前定格——
　　那是一座在夜色下显得极其庄严肃穆的建筑，门楣上悬挂着代表警察荣誉的金色旭日章，旁边刻着一行醒目的大字：【警视厅警察学校】。

　　记忆如同被子弹击碎的防弹玻璃，在眼前轰然消散，化作一片虚无。

　　他睁开眼睛，坐起身点亮电脑屏幕。既然有音乐旋律，这就是最直接的年代锚点。
　　他打开音频识别软件，屏幕上的进度条转了一圈，很快跳出了几张带有浓厚年代感的专辑封面。
　　望月良夜看着搜索结果，眉头越皱越紧。
　　没有一首是近期的流行曲。识别出来的曲目全都是陈年老歌，昭和末年到平成初年……最晚的一首发行时间，也至少在三十年前。有几首歌他甚至隐约记得歌词，能跟着哼出副歌部分，但就是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
　　好诡异。

　　他现在这副身体的年龄看起来绝不超过二十五岁，时间线对不上。希望原本的“望月良夜”只是个普通的老歌爱好者。

　　他关掉软件，在无痕模式下搜索自己的两个名字。首先是望月良夜。
　　嗯哼，查无此人。别说同名同姓的存在，就连一篇相关的社交网络动态都没有，干净得仿佛这个人从未在这个世界上降生过。

　　他没有气馁，清空搜索栏，再次输入了皮夹里那张驾照上的名字：川江绫也。
　　寥寥几条记录里要么是普通工薪族，要么还在上小学的小孩，没有一个履历能跟爆破专家扯上关系。
　　他的这具身体和他一样，都是彻头彻尾的幽灵。

　　看来他的过去很可能比他设想中的还要扑朔迷离。

　　没有社会身份和可供追踪的数字足迹。如果有人想要调查他，唯一的线索大概就是那个酒名代号——卡萨布兰卡。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的吊灯发呆。
　　他有种朴素的直觉：当所有记忆碎片集齐的那一天，拼凑出的答案绝对会颠覆他现在的认知。也许那根本不会是一个好结局。但如果人要一直这样浑浑噩噩、完全空白地活在别人的剧本里，那也与昔日的自己早就死去无异。
　　他必须找回记忆。

　　但这里面有一个逻辑悖论。
　　他上过警校的话怎么会跑去当犯罪分子的？
　　又或者把顺序反过来，一个犯罪分子怎么顺利通过政审念警校的？如果他真是一枚被培养的钉子，那也不应该在这里充当清道夫才对。
　　让他耳熟的那两个声音好像属于今天在警方通讯频道里窃听到的排爆警察，也就是如果没有他替换那枚炸弹就会死掉的人……不会吧？难道说每次行动都在攻击曾经的朋友这种狗血桥段正发生在他身上？
　　手头现有的信息实在太少了，这些碎片不足以拼凑出真相的轮廓。他需要更多的记忆。

　　望月打开商城界面，打算用手头剩余的人气值再兑几枚【记忆碎片】。

　　【商品名称：记忆碎片】
　　【兑换价格：500人气值】

　　望月良夜：“……”
　　望月良夜气极反笑：“你怎么不去抢？通货膨胀也没有你这么离谱的吧？”

　　系统蓝白色的面板闪烁了一下，十分坦然地浮现出几行大字：
　　【市场波动属于非常正常的经济现象，请宿主保持情绪稳定。】
　　【更何况，宿主刚才在最新话中，仅仅出场了一个连五官都没有的小黑剪影，就已经轻轻松松狂揽了450点人气值。区区500点，对您来说难道不是探囊取物吗？】
　　【本系统非常看好您的潜力！请宿主再接再厉，想办法继续获取人气值，向着顶流热门角色的目标冲刺吧！加油哦！】

　　他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强行将吐槽的欲望压了下去。关闭商城面板后，望月开始在脑海中复盘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他现下的双重（也可能是三重？）身份就像是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引爆的定时炸弹，组织这边一个不注意就会引起同僚的疑心；警方那边那个跑去自首的炸弹犯已经把“卡萨布兰卡”这个名字抛给了搜查一课，红方的视线必定会开始在暗中搜寻他的踪迹。
　　更别提论坛里那些拿着显微镜看漫画的读者，正虎视眈眈地等着看他下一次出场。

　　也许他最好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等待下一个主线剧情节点送上门才比较稳妥。
　　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扣在桌面上的备用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收到了一封新的简讯，发件人的ID是一串没有规律的代码，但备注栏里赫然写着：
　　【生锈钉（Rusty Nail）】

　　经典鸡尾酒，由苏格兰威士忌和杜林标利口酒调制而成，口感辛辣却又带着令人沉醉的甜味，余韵悠长，据说饮用时如同吞下一枚生锈的铁钉，因此得名。
　　看来是同事。

　　望月良夜点开消息。

　　黑色的背景上，只有一句简短得令人毛骨悚然的问话，匕首般抵在咽喉处：
　　【你想起来什么了？】

　　锈钉一定知道他失忆的事情，并且能够实时跟进他恢复记忆的进度？为什么？
　　对方紧接着发来下一条：【任务的收尾我替你解决了，做得不错。】
　　听起来是理所当然的上级口吻。

　　【下个月初我会回日本，到时见一面。我相信你不会让我失望。】
　　善意的期许，又或者隐晦的警告。

　　望月快速上滑过往信息，试图从残存记录里找出卡萨布兰卡和锈钉的相处模式，但少得可怜，苦思冥想半晌，最终按照“卡萨布兰卡”或许应该有的风格回了句：【收到。】

　　对面没有再发消息。
　　他点开日历，发现还剩下半个月，这十几天里他要尽可能补全关于“卡萨布兰卡”的信息，原主到底是什么样的行为模式？从记录里完全看不出来，活脱脱一个只接收指令、交付结果的机器人。
　　必须想办法获得更多人气值，还有150他就能兑换下一块记忆碎片了。
　　听上去不算多，问题是他总不能天天去改写原作死亡节点，哪有那么多条命等着他去救？

　　然而，命运似乎觉得他身上的麻烦还不够多。
　　没收到信息的那支手机在第二天一早响起，电话那头是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年轻女性发抖的声音：“川江先生？现在方便过来一趟吗？店里、店里发生案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