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梵韵怡心全文》依路佧侬

57、（五十七）

　　晚饭以后，时间已经不早了，刘伯伯说他开车来可以顺便捎严硕一程，严硕很大方地接受了。
　　送别客人关上家门的那一刻，宋瑜莫名地紧张。客厅里，一家三口分坐在三张沙发上，顿成三足鼎立之势。
　　宋瑜妈妈往宋瑜爸爸这边靠了靠，随手推了宋瑜爸爸一下，宋瑜爸爸便微笑道：“一夜之间突然发现你有了男朋友而且还近在眼前，我和你妈妈不是不吃惊的。这次见面很仓促，我们也毫无准备，恰巧你刘伯伯又来了，所以我们和严硕聊得也不多。你想问我们的意见呢，我先简单说说。严硕这个孩子，通过今晚的了解，我们知道他学习不错，待人接物也很有教养，说话有分寸显出一定的城府，这些都是优点，缺点呢，他毕竟还年青，有些年轻气盛，思想上难免有不成熟的地方，虽然临近大学毕业，但是在未来职业的选择上似乎有点不上心。我对他说的那番话无非是希望他能够从现在起，对自己的人生有一个合理的规划，无论你们两个将来如何，这对他而言都很重要。”
　　宋瑜妈妈拉住宋瑜爸爸的手臂同时打断了他的话：“你爸的意思不代表我的意思，你听好了，我的看法是：这孩子千好万好却不适合你。你多大了，他才多大？你毕业不马上成家一两年后就变成大龄女，他呢，就算再等个七八年都无所谓，你跟他玩的起吗？
　　“再有，他连工作都没有，将来还不知道能找到什么样的工作，也不知道会去哪里工作。他的家庭很普通，将来的一切都要靠他自己。他找工作，我帮不上什么忙，你父亲是有办法也不会走关系的老古董！你是指望不上他的。我们就你一个宝贝，从小就没吃过苦，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贫贱夫妻百事哀’。没有经济基础的爱情和婚姻要承受更多意想不到的困难和艰辛，你有这个思想准备吗？
　　“还有，大学里谈恋爱能维持多久？多少人毕业即分手？你妈妈我看得多了，我的学生里，你自己的同学啊，随便拣拣就是一大堆。你看看自己身边的例子吧！欧阳芸，好好的一个女孩子，谈了七年不也吹了？你看她有多痛苦，一失恋变成什么样子了？你不吸取教训，难道还要走她的老路？
　　“你喜欢看言情小说，看爱情片，买音乐碟，收集干花，所有这些，我都从来没有禁止过。哪个女孩子不向往浪漫，这点我理解，我一辈子就在校园里，接触的都是你的同龄人。可是浪漫是靠金钱来营造的，你应该知道吧？天天为了衣食住行烦恼的人浪漫得起来吗？鲜花一束动辄几百块，一个新毕业生的工资有多少？
　　“我现在都后悔让你读这个研，要不然当时可以想办法把你一起弄到北京来工作。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有多好。我知道你也到了谈恋爱的年龄，离开父母一个人也很寂寞，还有一年多，忍一忍不就过去了？何况这期间我们也帮你介绍了男朋友，唉！”
　　宋瑜妈妈在一声长叹中结束了苦口婆心的开导。
　　宋瑜默默地低了头，咬着唇，定定地望向硬木地板，脑海中只是那滚滚红尘中的一个身影，想要将他看个仔细，却在蓦然涌上的水雾里迷失了方向。晶莹的泪落到地上，悄然无声。
　　天下父母无不希望子女有个幸福美满的婚姻，一片好心里夹杂着一份私心。在母亲心中，她的理想男友应该门当户对、知书达理、事业有成，能够给女儿提供优渥的生活条件，保证将来女儿衣食无忧，可以享受惬意舒适的生活。可是爱情是讲缘分的，简单的条件匹配怎能代替心中的感受？财富应该由两个人一起来创造，她有学历有能力，为什么要依附与别人？此刻的她宁愿选择爱情和他一起吃苦，也无法接受没有爱情的富裕生活。
　　看着默不做声的女儿和气喘吁吁的妻子，宋瑜爸爸开了口：“小瑜啊，我们都是过来人，你妈妈说这些也是为你好，希望你尽量少吃点苦少受点委屈。她呢，心里着急嘴上难免急躁点，你要理解她的心情。你是个懂事的孩子，我们一直都很放心。本来你谈恋爱这件事我不想插手，但现在人也见了，你妈妈也表了态，我就再说两句。你妈妈的话的确不是很中听，所谓忠言逆耳、良药苦口。但是说到底，谈恋爱还是你自己的事情，我们不能替代你去走你的人生。等你冷静的时候好好想想这些现实的问题，如果你决定和他好下去，就勇敢地去爱，不要瞻前顾后，爱情毕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老头子，你―――”宋瑜妈妈愤怒地叫了起来。
　　宋瑜爸爸拍了拍老伴的手，和颜悦色地说：“不要着急，还没完，还没完！”接着他转过头对眼泪眼婆娑的宋瑜说：“为了让你妈妈安心，我对严硕提一个小小的要求：希望他在毕业之时能有一个清晰的职业目标，找到一份对口的工作。这个要求不算过分吧，你应该对他有信心是不是？我的女儿也不会未来的老公做个啃老族，是不是？”
　　还没有等宋瑜笑出来，宋瑜妈妈便死劲地锤了一下宋瑜爸爸：“那个该死的老刘要把他弄到大西北去，你也愿意！”
　　宋瑜爸爸笑了笑：“不登高山，哪见平地。当年插队的地方，那是我人生的第一道门坎，告别彩色梦想，学会勇敢面对现实，树立自己的人生目标，在跋涉中走向成熟。‘艰难困苦，玉汝于成’，一晃二三十年就过去了，没有经过那些年的锻炼，哪里会有今天的我。年轻人要成大器，就应当在艰难困苦中磨练自己。如今我的女儿都长大了，她善良、正直、有爱心，我相信她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朋友遍天下，生活得很好。记得年少离家的时候，我的父亲曾送给我两句《易经》上的话：‘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教导我，做人就要象天那样刚毅不屈、自强不息，象地那样厚重承载、包容万物。现在我要把这两句话也送给女儿。
　　“小瑜啊，人的一生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你从小到大没有遇到过什么大的挫折，所以性格上缺少了一份坚强。我们不能一直束缚你，让你在父母的羽翼下，只做个怯生生的爱哭鼻子的小女孩儿，是不是？所以我和你妈妈要放手让你去自由恋爱，选择自己的生活，同时也希望你将来无论发生什么都能够坚强面对，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寂静中，茶香缭绕，一室都是清醇的气息。
　　父亲一番深明大义的话让宋瑜终于破涕为笑。
　　床头的闹钟只响了一下，时间是早上4点还不到，熟睡中醒来的宋瑜按了闹钟一翻身就下了床，因为严硕计划在这天观看天安门广场的升旗仪式。天安门广场每天升旗的时间不同，他在网上查到今天将是6点59。
　　天还没有亮，繁星闪烁。随着一群男女老少下车的宋瑜不自觉地伸手去摸口袋，脚下一个趔趄，她才醒悟过来―――手机早就丢失了。广场夜间清场封闭，一眼望去，广场外早已站了很多人，她感到彻底晕菜。
　　目光茫然地在人群中寻觅，蓦然回首，却见蓝白棒球帽的身影闲闲地靠在公车亭护栏上，几米之外，定定地看向她，又似乎没有看到她，一动也不动。
　　刹那间，她象个孩子般撒开腿就跑了起来，他却依然一动也不动，华丽天幕下，傲然而落寞，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她在人海中朝自己飞奔而来。
　　还剩几步远，她终于感到他的漠然，放慢了脚步，一步一步走到他的面前，抬头望向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的眼中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在他眼中，她看到了戴了毛线帽的自己，格外的渺小，心里无端有些惶恐。
　　仿佛要抵消这种不安的情绪，大庭广众之下，她第一次紧紧环抱了他，毫无羞涩与胆怯。她的热情感染了他，他也回应着环住了她，象往常那样，又似乎不太一样。
　　冷冽的晨风中，她伏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脸颊上慢慢浮上了一层绯色。
　　广场开放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人们开始激动起来，民警在出入口维持秩序，他们仍差点被冲散，两只手便紧紧握到了一起，十指交缠。手心里汗腻腻的时候，他们到了广场上旗杆南侧的观礼点，他松开了手，她却依然紧紧抓着他。地平线上曙光微露，他脱下了帽子，看着她，眼中流露出了浅浅的笑意。
　　这不过是个没有军乐队的平日升旗仪式，但依然人山人海。寒假里，观看升旗仪式的人群中，多数是他们这样年轻的面孔。
　　焦急的等待中，有人欢呼起来。他拉了她一下，她踮起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天安门城楼的一角，武警官兵组成的国旗护卫队正迈着整齐的步伐，跨过金水桥，穿过长安街，正步前进朝他们走来。
　　他拉下她的毛线帽，把两顶帽子叠到一起，拿在了自己的手上。
　　当太阳从天安门广场的地平线处徐徐升起时，升旗仪式开始了。升旗台上，鲜艳的五星红旗在雄壮而嘹亮的《义勇军进行曲》中，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不断攀升，不断攀升，与太阳同时升起。
　　当五星红旗高高飘扬在旗杆顶端的时候，她看到了激动的泪光在他的眼底闪动。这个对她说过“从来不哭”的男孩，在那一刻无形中深深感动了她。
　　阳光普照的大地，人潮涌动的广场，他们手牵着手。她觉得，幸福时刻就此定格。只不过，她不知道，所有被时间定格的瞬间终将一去不复返。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你家里的情况。”他松开了她的手，平淡地打开了话题。
　　她挽上他的胳膊，满怀喜悦地将父亲的话告诉他，他却没有丝毫的情绪： “是吗，就这么简单？” 似乎在问她，又似乎在问他自己。不等她说出肯定的答复，他言语淡淡地接着说道：“寒假过后，我会和齐恒远一起去那家小公司做事，当一名临时网络管理员。如果觉得合适的话，也许会呆上几年。你不妨告诉你的父母。”说着拉开她的手，将毛线帽交到她的手上，随即戴上了自己的棒球帽。
　　“这么快就决定了？”她讶异地问道。
　　“嗯。因为公司在机场边的郊区，做车不方便，而我需要24小时待命，随传随到，所以就不在学校住了。”
　　“你们找到房子了？”一个意外接着一个意外，她应接不暇，捏着帽子的手又汗腻腻的，这回却感觉不到他的温度。
　　“齐恒远找的，我们还是室友。”
　　“在哪里啊？”风拂面而过，吹乱了她的头发，她的声音也变得支离破碎。
　　“到时候告诉你。”
　　“噢。” 碧空中白云遮日，风渐渐大了，夹带着沙砾，忽然间她就睁不开眼。
　　“我要回去睡觉了。”他递过一包纸巾，却没有扶她，“我昨晚没睡，你也早点回去吧，别让他们担心了。”
　　她心里一酸，眼泪就不可遏制地流了出来：“嗯。你好好休息。晚上我去送你。”
　　“不用了，车站人太多，你又没了手机，不一定能找到我。”他正了正帽沿，突然间笑容动人：“我很高兴你能来陪我看升旗仪式。这会成为我最美好的回忆。”他侧过身，冲她挥了挥手，大步朝远方走去。
　　热闹的广场上，只剩下她。
　　一个穿着中式小棉袄的小女孩儿骑在父亲的脖子上，吃着母亲递来的饼干，高兴地唱着《歌唱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
　　稚嫩的嗓音里，年青的父母露出自豪的笑容。
　　她依稀看到了童年的自己，在父母的怀抱里，快乐无忧。
　　是谁说过，有人的地方会觉得更加孤独。
　　每个大人都是从做孩子开始的。她想起了那个忧伤敏感的小人儿。
　　浩瀚的撒哈拉沙漠，小王子踯躅前行。他问遇到的狐狸哪儿才能看到人，因为只有在人群中，他才不会觉得孤独。而狐狸却说，有人的地方你会更加孤独。
　　……
　　热闹的广场上，阳光灿烂，人群川流不息。
　　人潮人海中，她感到不可言喻的苦楚难受。
　　风小了，带不起沙砾，眼泪仍是不由自主地流淌下来，她手里拿着他留给她的纸巾，全然被孤独所吞噬。
　　漫无目的的脚步带着她在阳光下独自前行，仿佛只有前行，她才能找到目的地。
　　“‘内九外七皇城四’，‘前门楼子九丈九，四门三桥五牌楼’。大家来看，这就是老北京民谣说的大前门、正阳门。‘九’在中国是个吉祥数字，它起初是由龙形图腾演化成文字，象征神圣，至高无上。对老百姓而言，‘九’与天长地久的‘久’的谐音，所以又是个吉祥数字。……”耳边渐渐传来举着小旗，对着喇叭解说导游的长篇大论。
　　雍容大气、肃穆庄重的城门前，她再一次感到视线模糊。
　　当他对她说，这一天天安门广场的升旗时间将是6点59。她告诉他，太好了，这是串吉利数字呢！6与‘福禄’的‘禄’，‘顺溜’的‘溜’谐音，因而象征富足和顺利；5与‘吾’ 谐音，囊括了‘金、木、水、火、土’五大元素，也象征着‘福、禄、寿、安、康’五大美好祝愿；9是单数中最大的数，代表是最高的极限，又与天长地久的‘久’的谐音；所以这串数字连起来就是我们顺利、美满、天长地久！
　　那一刻，他笑意盈盈，她在他的眼中看到了自己，只有自己，面若桃花、明媚娇艳。
　　何曾想到，仅仅数个小时过后，却是‘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家的，放权的约定下，母亲明察秋毫，却也不闻不问，任由她去。
　　不论是欢乐还是忧伤，都要自己来承担。
　　严硕最后那些话让她感到疏离。就算她不在意他的工作选择，也很难保证争强好胜的母亲会无动于衷，即便是淡薄名利的父亲也多少会有些失望。他乎看透了他们一家似的，把这个球踢给了她，看她怎么办。
　　再细细想来，这话不是不对，又并非全对，因为在没有见到她的父母之前，他就有了这样的打算，不象是什么冲动赌气的决定，更象是有所考虑的举措。他到底在折腾些什么？他的父母又会怎样看待他的行动？
　　她看不透，也无从解释。谜底在他的心里，他不说，她只好猜。
　　时间的步伐一如往昔，悠长的假期瞬息而过。
　　最后几天里，宋瑜闭门不出，只在音乐声中消磨时光，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一切。日出日落，繁华都市，与她有关，又与她无关。
　　她的电邮，他只回过一次。他告诉她，他很忙，请她谅解。从此这个带着她名字的邮箱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只言片语。
　　她的电话，他只接过一次，寥寥数语，一有来电便匆匆挂断了她，从此这个带着北京区号的号码再也没有拨通过他的手机。
　　她完全没有想到她的家境会给他这么大的压力，也完全没有想到在这种压力之下，他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号称爱情问题专家的欧阳芸曾对她说，金钱与爱情的关系在男女而言有着严重的性别歧视。多金男配贫寒女，郎‘财’女貌，灰姑娘的故事一演再演，天经地义；反过来，贫寒男配多金女，不是难越鸿沟，就是成为众人非议的贪财小白脸与败家贪色女。
　　她不是多金女，他也非贫寒男。她从来不觉得父亲的一官半职有什么值得炫耀，也从来没感到这让她高人一等。父亲从来就是那个平易近人的父亲，她从来就是那个普普通通的她。
　　桌上堆砌着几盘才整理出来的老碟片。
　　《两难》，《别让情两难》，她翻来覆去地听。
　　‘所有美丽的东西也想要，所有难走的路程也想逃。’
　　‘所有寂寞的心也渴望拥抱，所有渴望也会带来烦恼。’
　　……
　　‘霓红灯又点亮，夜色渐张狂。’
　　‘有人为情忙，世事终究无常，还有多少苦要我去尝？’
　　‘心好乱，谁把梦锁上？有人为情伤，难免失去主张，渐渐觉得有点沧桑。’
　　‘别让情两难，别把梦锁上。我愿为你逐风浪，不管多忙或多伤。’
　　……
　　薄薄的《小王子》摊开在她的面前。
　　小王子说，当人们感到非常苦闷时，总是喜欢看日落的。
　　窗外，日落西山又是一天，窗内，一室寂寞不分昼夜。
　　狐狸说，实质性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只有用心才能看得清。
　　窗外，繁星璀璨的浩瀚苍穹下，霓红灯闪着耀眼的光芒，泪水模糊了她的双眼，雾气之中一切变得影影绰绰，她用心去看，只看到了自己为情两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