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星星之歌》谈翳

28、卢米埃尔 我死了……

　　“方域，你会相信什么吗？或者……你曾相信过什么吗？”

　　“……或许吧。”方域看似随意地回答。实际上这个词只从他嘴里自然地逃了出来，模棱两可地避开了他心中的答案。

　　“那或、许，我的朋友，你也有过‘上当’的时候，只是你不愿意承认而已。”卢米埃尔在椅子上正襟危坐，比起危险，此刻的他看起来更适合被称作是严肃。

　　“或、许你们该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和时间来争论这些精神食粮，我的朋友。”巴普洛娃很不喜欢这些争论发生在她的面前。她的精神在阿尔瓦洛驰骋，最不需要的就是两个声音在她脑中搅乱她的思绪——她可他妈的不是个地下诊所里精神出问题的疯子！

　　卢米埃尔冷漠又冷静：“说实话，它究竟是不是宗教，也不需要你们来担心。就像她脑子里看见的那样，阿尔瓦洛只是一个集合，一堆数据——你会把一堆数据叫做宗教吗？”他苍白的皮肤包裹着棱角分明的面部骨骼，在冷色的照明下一眼不眨地盯着地面，却又好像没有焦点。仿佛是对刚才的语气感到有些过激，他顿了顿：“……抱歉。”

　　巴普洛娃深深地吸了口气。她没想到这个仿生人要比她想象得更较真，阿尔瓦洛对他来说就像一个神圣的军令一般不容置疑。“好了，卢米埃尔，我想我已经足够了解你们的阿尔瓦洛了，但那些小孩我可一个都没看见。”

　　“你只需要再耐心点儿，”卢米埃尔皱着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其实我一直知道把你们带进阿尔瓦洛是个很危险的举动。”

　　“当然了，在任何时候，对于一个封闭区域的人来说，外来者的进入都是一件大事。你得很谨慎。”

　　“但这是我必须要做的事……等等……”卢米埃尔语气突然紧急了些，手臂的肌肉都似乎在笔挺的军装衬衫下颤动起来，“我们似乎有麻烦了。”

　　“恐怕——”巴普洛娃浑身的肌肉紧绷着，额角也很快沁出细密的汗来，“我的天哪，是ERT！”

　　橙红色的大漠如同刮起飓风，尘土和细小的颗粒迷住巴普洛娃的眼睛，也阻挡了她在阿尔瓦洛探索的脚步。人们如分子四处逃逸，滑过这个聚集起无数神经元的乌托邦，仿佛经历一场免疫系统对病毒的屠杀。

　　方域用感官通链见证着那里的一切。一个个数据点的消失仿若弥漫的硝烟，在这个空旷孤寂的旷野之中缓缓升起。

　　他突然明白了。方域扯下被覆上一层湿漉漉的汗的光滑芯片，感受到了一股比第六环带时钟基地还要刺骨的寒冷。“他妈的，你说的流浪者，原来还真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他感受到额角的青筋在突突跳动，这次他可真是把自己扯进了一堆更烂的摊子里。ERT大部分时候都和他相安无事，但一旦当他和越过边界线的人工智能扯上哪怕一丝关系的时候，他知道ERT的军用级追踪会一直盯着他直到被抓住。他现在最不希望碰到的就是这种情况。

　　卢米埃尔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细线：“真是倒霉。”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你们在看到我的时候就该想到的。”

　　“我没想到ERT居然还管到第四环带来了，”巴普洛娃看了看方域，又看了看卢米埃尔，“他们怎么会敢来碰第四环带的破事？我以为流浪的AI躲在小莫斯科已经是一件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了。”

　　“恐怕是因为这里的流浪者实在是太多了吧？哪怕再扎手再凶险的骨头，他们也忍不住要来啃了。”方域紧皱眉头，以一种审视的目光看向卢米埃尔。“对ERT来说是这样，对你来说也是吧？”

　　“阿尔瓦洛所有重要数据的墙壁都是我的产出，就连框架也是从军用程序里改编的。过去几十年里它从来没有被发现过，就像蝙蝠隐藏在漆黑夜空中一样藏匿着自己，这次居然会被追踪到也实在出乎我的意料。”卢米埃尔站了起来，眼中突如其来的惊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颇具军事风范的坚定和自信。“虽然我能解决现在的问题，但恐怕你们不能待在这儿了。”他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的确信。

　　巴普洛娃瞬即和阿尔瓦洛断开了连结。在她离开的最后一瞬间，她清晰地看着ERT的磁轨炮发射出的一团等离子体将她面前的大树轰成残碎的平地，断裂和无效的数据流在赛博空间中袅袅消散。

　　是卢米埃尔把她拉出来的，速度够快，足够她勉强逃出生天。但他的坚决也让她感到没有余地。巴普洛娃在椅子上坐直了身子，她其实早就意识到他对他们一定了解许多，但他们对他却毫无头绪。

　　“你们该离开了，”卢米埃尔像是个招待员似的引领他们走向露台，他的脸上仿佛还带了点抱歉的神色，“我已经帮你们叫了浮空车，它会带你们去安全的地方。本来是想让你们见那些孩子的，但眼下是不行了。ERT无时无刻不在整个空间位面监视着网络，再强的反监控程序一旦被他们发现，也早晚会被破解……”

　　方域从破旧的露台看过去，看到一片如同暗蓝色海洋一般的高楼群，屹立在一片贫瘠的金属色调土壤之中。这里或许是第四环带地下城的一片匿名居民区，高高低低参差的地平线让楼群成为海洋中泼洒出的巨浪。一张张轻薄的灰白色垃圾在风中飘摇，鸟儿般在错落的楼间隙中飞翔。

　　这儿已经没有什么居民了，一座座废弃的家园成为了移民时代的遗址，幸存者与流浪者躲避监察的堡垒。

　　露台上有风吹过，空气中带着一股淡淡的酸臭和灰尘味。房间里那种有些刺人的干燥感觉消失了。卢米埃尔还在趁最后的时间继续说：“他们不仅要将阿尔瓦洛夷为平地，让所有自由的流浪者从他们的视线消失，他们还会沿着数据流的历史轨迹找到我们，把这儿也占领。这是我们的战争……”他看向方域，平视的目光好像在从方域的眼中搜寻着什么。
　　轰鸣声从远处的空中响起，这让三个人都产生了一种危机感，因为并不知道先到来的会是浮空车还是ERT。方域也同样看向他，风中吹起尘埃，近乎无人的幽灵之境沾染上了橙色和蓝色。他看到卢米埃尔苍白瘦削的脸上也因为这种天光而显现出陈旧的底色，人造皮肤伤痕累累。“是什么让你如此确信阿尔瓦洛就是你们的乌托邦、你们的伊甸园？”他问出了最后的问题。

　　“我不确定。”卢米埃尔眨着眼睛，“但我必须这么做，是因为我们需要，总有人需要。”

　　在这一触即发的时间里，三人之间的氛围好像蓦地凝固了。浮空车由远及近，搅着漩涡的空气把他们的衣服吹得猎猎发响。巴普洛娃和方域坐上这辆和周围环境一样灰败的浮空车，透过模糊的窗口，他们看到卢米埃尔用凝重的目光向他们送别。

　　他们朝光亮到几乎刺目的远处驶去，如同驶向大海涨潮与落潮时相交的那条遥不可及的海平面。逃亡——此刻仿佛就成为了不可避免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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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男人背对着一面镜子。赖金背对着男人。此刻赖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查瑞兰，好像那是个让他很关注、很引起他注意的物件，事实上也确实是，只是这个“物件”换成了人。

　　男人对此人没有任何印象。他来到赖金身边后，对赖金接触过、往来过的人都多多少少做了些……秘密的了解，而这个叫做查瑞兰的人，就面貌对他而言完全陌生。他不禁开始思考赖金究竟还有多少隐藏的事情，而他又要花多久蛰伏在他身边，才能完成自己的任务。

　　“咳咳。”赖金朝查瑞兰走近几步，绕着他开始慢慢转圈，查瑞兰却迷茫地睁着眼睛，焦点涣散，摇晃着脑袋试图搞清楚他到底在哪。“再晃晃吧，把你脑浆晃出来你也不会想象到自己的脑子究竟经历了哪些变化。”赖金眼神示意了一下旁边的工作人员：“开始测试。”

　　查瑞兰还躺在手术台上哼哼唧唧，听到赖金的话却突然愣了：“等、等等，你在说什么？我的脑子？这是什、什么意思……”他的脑子现在确实有一种一片混沌的感觉，就像被上门要债的追债人按着头一把浸在自己昨夜的呕吐物里一样恶心。而他现在的状态也像宿醉的时候——这种感觉他可一点不陌生，只是一般来说宿醉的他醒来后一般都会发现自己在一个酒店里，旁边视情况还会躺着一两个漂亮小妞，而不是这个冰冷的手术台。这让他感觉自己像一头被阉割的牛。他很想对此有所猜测，但他混乱的思维暂时还不允许。

　　“请放松一点，”工作人员对他说，“兼容性的测试我们已经做过身体检查了，现在我们只会问你一些问题，了解一下融合的基本情况。请如实回答。”

　　查瑞兰翻了个白眼，闭上了眼睛。“你们他妈的究竟在对老子做什么！”尽管他用一种很震慑人的气势吼出这句话，但旁人听起来还是段缺乏气力的嗫嚅。

　　“哦，看来你现在还挺适应的。”赖金撅了撅嘴。

　　“赖金，你这是什么意思……”查瑞兰深深地叹了口气，挣扎着爬起来，“闹够了，老子要回去！”可惜他现在浑身像是散了架，仿佛拖着一具不是自己的身体。刚赤脚踏上冰冷的地砖，就轻飘飘地倒在了地上。

　　真像是个牵线木偶。男人心想。

　　赖金看着工作人员赶紧上前把查瑞兰扶上椅子，面上不为所动。“行啊，查瑞兰，你当然可以回去。不过，你还回得去吗？”他盯着手术椅上正微微喘气的人。

　　“我怎么回不去？”

　　“你还记得自己之前在做什么吗？在你失去意识之前，最后的一件事。”

　　查瑞兰愣住了。赖金的语气那么冰冷，让他不得不潜入记忆长河，去搜寻让自己到达此时此刻的事件。他的头再次痛了起来，眼前泛起红红绿绿的电子故障——该去换些好的电子部件了，这是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接着各种各样的想法像是沸水里冒出的泡一般一个一个接着跑了出来。

　　那天天气很好，南池区的天空有着交响乐一般震撼的浓烈颜色。天鹅宫，对，没错，天鹅宫，许多社会顶层人士都爱在那儿办些可有可无的活动，可能前一天是某公司新董事的上任仪式，第二天就是某富豪子嗣的成年生日派对。他们共同的特点是豪华、珠光宝气，同时又奢侈到不可思议。这对于大部分移民来说都是无法想象的事情，但在某个地方又确确实实地正在发生着。

　　他还记得，那天是赖金的场子。为了一些……好吧，他也忘了究竟是为什么了，反正他只是去蹭点酒、刷刷脸。作为商界人士的私生子，他总是不可能得到太多的青睐和尊重。

　　他记得华灯初上，酒正酣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在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去交际，而他厌倦这种推杯换盏。在天鹅宫的大理石露台上，他看到有人从侧面潜入了进来，如入无人之境。那是个高个子男人，棕黑色的短发，有着一双神秘的墨绿色的眼睛。撇开男人有些苍白瘦削的面容，他看起来就像娱乐影片里那种只身匹马冲锋陷阵、最后拯救了一整个种族的英雄。

　　酒精麻痹了查瑞兰的思维和神经，他从女侍者那儿要来的精神贴片早已让他在南池区飘散的香风中飘飘欲仙。他看到了，但他不在乎。他就像观赏一部娱乐影片一般目睹着这个“英雄”的所作所为，他看着自己曾经或不齿或憎恶的人倒在子弹的惩治之下，他的心情更加愉快，直到这灾难降临到他自己的头上。

　　在他的脑壳被子弹崩烂之前，他陷在舒适的刮绒沙发里，深深地看进了那个潜入者的眼中——那是坚定而又轻蔑的眼神。坚定来自对方的内心，而轻蔑，则是给他查瑞兰和那天鹅宫的所有人的。

　　“我靠……”查瑞兰瞪大了眼睛，完全清醒过来，“我死了……”他喃喃地说。

　　“你没有，”赖金双臂交叉，“你还在这——至少是一部分的你。”

　　查瑞兰的目光越过赖金和他身边那个漂亮男人，直直地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那张脸他完全不认识。沉默了许久许久，他终于开始考虑到最终的那个诡异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