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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小乞丐 所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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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静心祈愿,或是荣华富贵,或是所念皆安,只有那个孩子,跪在比他身体还宽厚的蒲团上,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
“菩萨,希望你身体健康。”
这是我见到他的第一面,小孩儿周身佛香氤氲缠绕,却遮掩不住他褴褛的衣裳和污浊的脸庞。
他是个乞丐。
按理来说,他是不该出现在这儿的,但今天是祈福日,所有信佛的人都该来上一柱香。师傅们在这一天也格外宽容,就算是逃犯,住持也不会往外赶人的。
我其实不怎么信佛。只是父亲在当地衙役当差,见过的死人太多,觉得手上该沾点烟火气,所以每年的祈福日都不会错过。
我以后也是要接过父亲的衣钵的,所以每次前来的时候都会带着我一起,从我六岁开始,如今已有七年了。
“必安,别四处乱瞧,这是对菩萨不敬。”
我急忙扭回头,听着母亲嘴里念念有词,觉得菩萨大抵不爱听这些。如果我是菩萨,我大概会更喜欢那边小乞丐单纯的祈祷吧。
“菩萨,希望你身体健康。”
好久没见过这么纯粹的人了。不去索求,反而对着佛像施舍。
真是有趣。
佛香烧完,一寸寸的灰掉落在佛龛里。父母没起身,我也乖乖跪着。
旁边的小孩儿倒是没顾及太多,只跪坐了一会儿便站起来,从自己身上翻翻找找,终于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点心。
小孩儿乐开了花,抬手就要放进佛龛里。
旁边站着的小和尚眼疾手快,赶忙捏住了小孩儿纤细的手腕,微笑着对小孩儿摇了摇头。
小孩儿也不生气,拿起点心自己一口一口吃了,还对着佛像做了个揖。丁豆大的小孩儿,作起揖来还像模像样的,就是有点违和诙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当然,我说的笑出声并不是放声大笑。弯起嘴角带来的声音大概只有我一个人能听见。
父母这时站起了身,对着旁边的和尚双手合十弯了下腰,算是打个招呼。
“令郎意气风发,果然英雄少年。”小和尚恭维着,悄悄把小乞丐往自己身后拉了拉。
哦,他怕我们找小乞丐的事儿。
也是,在衙役当差的哪个有好脾气?可偏我父亲除外,他一向宽厚仁慈、乐善好施,此时看见小乞丐也不怪他和我们一家跪在一起,反而指挥起小和尚:“去给他煮碗面吧。”
至于夸我的话,父亲自然是照单全收。他最喜欢听别人夸我了。
小乞丐的脸忽然一亮,窗外春光蔓延,打在他的脸上,晕起一层琥珀色的光。
“谢谢这位大人。”小孩儿的声音雀跃着,让人禁不住跟他一起欢喜。
我还在克制着,旁边父亲的脸上却已经上扬了嘴角,他摆摆手问到:“你叫什么名字?”
“家姓范,我名无咎。”
“哪个jiu?”
刚才还落落大方的小孩儿忽然羞涩了起来,扭捏了半天才说:“大概是……救命的救?”
我轻笑,这孩子,确实无救了。
春日的江南城倒是更显得娇翠了。
来时坐马车来,走的时候就没有那么急了,不过父亲怕碰见熟人,还是坐上了马车,让我跟母亲俩人去玩。
我叫谢必安,父亲谢长城,母亲李茹。父亲在衙役当个半大不大的差,家里条件在江南城也算得上好过人家了。
不过家里人都节俭,下人不过寥寥几个,房里贴身的小厮、马夫、奶娘兼厨师,几个打杂看门的,便是大院子里所有的人了。
故而这次出来的,只有我和父母,再加上一个必备的车夫而已。
现下父亲打道回府,我跟母亲许久不出来逛逛集市了,趁着今天祈福日街上热闹,也去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
“必安,还要糖葫芦吗?”
我脸一红,小时候跟着父母出来玩,看见糖葫芦就走不动道,甚至还在地上打滚撒泼,抱住买糖葫芦老人的腰就不撒手了。
“娘,你又说笑了。”我嗔怪道。
好像在这江南城,再也找不到比我还幸福的孩子了,父母并不像其他父母那样独断专裁,于我亦师亦友,宠溺非常。
私下里我都直接喊爹娘,每到有外人来时才会恭敬地喊一声父亲母亲,这倒没什么稀奇的,寻常人家的孩子也都这样。
“到底是没小时候好玩了啊,那时候你还会拽着我的衣服不撒手呢,”母亲感慨,“哎呀呀,我儿一十又三了,再过几年就能接替你爹了。”
“到时候我给你们养老啊。”
“我们那时候可不老。”母亲连忙反驳。
正走着路,旁边一个稚童忽然举着个兔子形状的灯跑了过来,我和母亲同时侧目望去,又回过头相视一笑。
“娘也喜欢兔儿灯?”
“你也喜欢小孩儿?”
我跟母亲同时开口,听清对面说的什么都有些尴尬,摸着鼻子仰脸看天低头望地。
母亲生硬地问:“哪有卖兔儿灯的啊,这玩意确实算个工艺品……”
我没接话,有些戏谑地说:“娘喜欢小孩儿就再生一个呗,反正你和我爹都年轻。”
母亲眼里顿时流出温柔的光:“我和你爹只要你一个就够了。”
说的真好听,要不是小时候偷听过墙角,知道母亲是怕疼才不生孩子的,我都要感动死了。
母亲大概觉得自己话说的漂亮,一路上洋洋得意的,看见兔儿灯想也不想就给我买了一个,价都没讲一下。
女人真是容易自我感动。
偏母亲毫不知觉,心满意足走得大摇大摆,嘴里轻快地哼着我从没听过的曲子:“今天是个好日子啊……”
祈福日,一些富贵人家照例在街上布施,周遭的乞丐都聚集到一起排起了长龙。
这家我也认识,姓徐,家中一儿一女,哥哥叫徐锵一十六,妹妹叫徐鸣一十三,倒是跟我同岁。
这时候的私塾年龄混杂的厉害,早几年上学的时候我跟徐锵也是同窗之情难舍难分。只是后来我们不上学后就不怎么攀谈了,偶尔街上酒楼遇见也只是点头之交。
我还听说,他肆业后成了纨绔,欺男霸女,嗜酒好赌。
虽然大家都不说,但尽是鸿鹄有志的年纪,心里难免有些小嫌弃。
不过倒是听说他是个宠妹妹的。
而且妹妹生的极好,皎月之姿,林下风气。才十三岁,来定亲的人已经踏破了门槛。
“一人两个,不许抢!”徐家大门口有两个伙计端了梯笼出来,里面都是蒸好的白面馒头。
母亲丝毫不顾及身份,寻了一家小摊坐下,招呼我坐下去问我:“必安,咱家今年还布施吗?”
我无语:“你问爹啊,不过我觉得就算要弄也不要今天吧。”
“为什么?”
“因为他们都吃饱了。”我朝着人群那边努了努鼻子。
队伍首位的乞丐一手一个白馒头,满脸的餍足,乐呵呵地朝着发放馒头的伙计道了谢,自己兀自到旁边啃了起来。这种白面自带甜味,也不用就菜,大家都吃得欢快。
上一个前脚刚走,下一个就忙不迭迎了上来,手里的袋子不知道多少年岁,已经见不到原色了。那伙计也不嫌弃,掏了两个白馒头塞到那个袋子里——这个乞丐少一只胳膊。
大概因为今天是祈福日,大家的脾气都要比平常好一点吧。
“范无咎?”
我看到在队伍里排名靠前的那个小小人头,不禁轻声喊了出来。
母亲疑惑:“谁?”
“就今天庙里祈福的那个小孩儿。”
母亲显然没多大兴趣,“哦”了一声就扭过头去。
范无咎脸上吃面的油水还没擦干净,眼睛一如既往的亮,两者在春光下闪着粼粼波光,交相辉映,看得我浑身难受。
这孩子也不知道洗把脸呢!
范无咎领了馒头,四处张望着想找个角落,这种吃的东西当然还是赶紧肚子比较好,要不那些吃完还没饱的人眼神都虎视眈眈的。
我不知道那碗面的份量有多大,但看着小孩儿微微鼓起的肚子就能猜出,他该是吃撑了。
积食不好。
那边小孩儿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瞧到了我们,我也没躲,冲着小孩儿招了招手示意他可以过来。
我也说不清为啥对这个小孩儿有股莫名的好感,大概是今天佛像前偷听到了他玲珑剔透的祈祷,觉得他是个有趣心善的人?
小孩儿一路小跑。只是在我面前三步之外停了下来,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衣服,还是站定了没动。
穷讲究,你今天在寺里凑在我身边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你今年几岁?”
“八岁了……吧?”
那就算他八岁。我扭头看了一眼虽然嫌弃但还是没捂住口鼻的母亲,到底是大家闺秀,对待乞丐都不会让他难堪。
“娘,我来时没拿钱,你给他些碎钱吧。”
“好。”母亲掏出一吊钱出来,递到我手里,我又从其中克扣出半吊,把剩下的那些递给小孩儿。
我其实不缺钱,只是这钱给的太容易了总觉得像害了他似的。
“不用不用,”范无咎摇摇头,“平日收物不收钱,我们行业也有规矩的。”
我咽了口唾沫:“什么行业?丐帮?”
他皱起眉头,用大拇指指着自己鼻子,颇为骄傲地说:“我是杂耍的,只是还没学会,等我学会了一定演给你看。”
“行啊,你演给我看了我就把这半吊钱给你。”逗小孩儿确实有趣,我现在倒希望母亲能不怕疼再生一个了。
“总之,我不是乞丐。”他说的壮志凌云,我刚想顺从他迎合一句,旁边一桌的客人就开始指着他朝小二大喊了。
“小二,快把这小乞丐赶出去,臭死了。”
范无咎面色一囧,带着没吃完的馒头扭头就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