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匿于声》DonAmor

26、第二十六章

　　“这不是……烧烤店的上菜小弟吗？为什么穿着我们这儿的制服？”潘朔推开门看见柯明澈那张熟悉的面孔，瞬间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十点一到，夏决辰就把柯明澈叫来收银台，提醒他可以换衣服准备下班了；柯明澈刚要转身，就被潘朔的提问逼停了脚步。

　　“你就是群里新来的服务生？”潘朔问。
　　柯明澈配合着点点头：“你好。”
　　“你那时候不是和我说你没微信吗？！”
　　谎言被戳穿的尴尬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柯明澈求救般看向夏决辰。
　　“他现在有了不行吗？”夏决辰用比潘朔更曲折的语调说。
　　“……行，”潘朔伸出手，“欢迎来到消波块，这个充满爱与和平的地方。”
　　“谢……”
　　“行了别握了，赶紧去换衣服。”
　　柯明澈“哦”了一声，撒开和潘朔握了不到零点零一秒的手，转身走向员工休息室。

　　谢驰这会儿在后厨，当柯明澈和潘朔同时出现在夏决辰眼前时，收银台这块区域气氛立刻诡异起来。
　　不过潘朔体会不到这种诡异，他感受到的只有一股旺盛的求知欲，从内到外刺激着他，让他不得安宁。
　　他靠近收银台，肘关节撑在台面上，一手托腮另一只手五根手指轮流敲击桌面，看向柯明澈背影，脸上带着思考的神色：“我总觉得在哪见过他，连名儿都这么耳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具体在哪儿见过，好奇怪。”
　　夏决辰：“废话，你没见过他怎么问他要的微信。 ”
　　“不是，”潘朔解释，“要微信之前就觉得他眼熟，那天因为死活想不起来连烧烤都吃得没滋没味儿。”
　　夏决辰心想你只是觉得烧烤没滋没味儿，老子可是差点被别人当成耍手段收小弟的虚伪老大！

　　“不知道，我不觉得眼熟。”夏决辰打死也不会告诉潘朔那天推着自行车从学校门口经过的小孩就是柯明澈，看潘朔这幅抓心挠肝的烦躁模样终于让他找到了心理上的平衡。

　　没过多久柯明澈换好衣服出来了，谢驰给客人送去果盘后也回到收银台；夏决辰跟他打了个招呼带上柯明澈朝外边走。
　　“……你要送他回家？”潘朔靠在收银台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俩。
　　夏决辰抬手抵着门，偏过头用不耐烦的语气说：“难不成你送？”
　　潘朔没回答，用目光送别他们离开消波块，看夏决辰把电动车骑到马路上，示意柯明澈坐上来后按了按喇叭紧接着呼啸而过。
　　“新来的服务生什么背景啊，和夏哥关系这么好？”潘朔收回目光，朝谢驰跟前凑了凑，一副八卦的表情。
　　“没什么背景，”谢驰轻描淡写地说，“他就是太闲了。”

　　“我很忙的，”夏决辰说，“你再不下车我赶不上今晚的演出了。”
　　“几点演出？”柯明澈坐在后座问，声音有些闷闷的。
　　“……十一点半。”
　　柯明澈听完心里有底了，坐在后座一动不动。

　　夏决辰察觉到他的坚定，带着笑意问：“怎么，下班太早了，不适应？”
　　柯明澈沉默了一小会，然后把脑袋抵在夏决辰后背上，略带迟疑地问：“口出来……是什么意思？”

　　单元楼下只有他们两人，柯明澈的提问即使压低了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仍然显得清晰无比。
　　他说话时吐出的呼吸轻轻喷洒在夏决辰的后背，那团带着温度的空气隔着衬衣传达到皮肤，让夏决辰浑身发痒。
　　他僵硬地挺直后背，思考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是我想的那样吗？应该是吧，不然没别的解释了。”
　　热气一团接一团地向他涌来，夏决辰后背的皮肤变得敏感无比，他甚至能感觉到柯明澈自问自答时因苦恼而皱起的眉头。
　　“你……真的能明白？”
　　柯明澈抬起头，盯着夏决辰橘色发尾和黑色衬衣领口间若隐若现的脖颈肌肤，羞赧地说：“我十六岁了，该明白的都明白，不要把我当小孩子。”

　　抵在后背的重量和温度消失了，夏决辰的身心一齐变得轻松起来。
　　“那就是你想的那样，”他放松身体抱着胳膊，用余光从后视镜观察柯明澈的表情，“这是许恒光的个人行为，消波块是一间干净的酒吧。”
　　“……我听见那个男的对他说‘口出来就给两千块’，真的能给这么多钱吗？”

　　夏决辰有些郁闷，他没料到柯明澈的关注点竟然是这个。
　　“你掉钱眼儿里了？这种钱也想挣？”他的语气顿时严厉起来，“给陌生人口不觉得恶心？”
　　“而且他们……都是男的。”柯明澈说。
　　夏决辰心想这小孩儿看着挺机灵，对有些事情倒是迟钝到不行。

　　“对，他们都是男的，谢莫莉和简繁都是女的，店里面的同性恋就他们几个，其他人都是异性恋。”夏决辰说完顿了顿，试探性地问：“你是喜欢女孩儿的吧？”
　　“我吗？”柯明澈紧皱眉头，“应该吧，我还没有喜欢过别人。”

　　夏决辰听完大笑了好几声，炫耀般地说：“决辰哥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有过好几个女朋友了……”
　　注意到后视镜里柯明澈批判性的目光他将话锋一转：“……当然你现在主要任务是学习，万一遇见喜欢的女孩儿在不影响学习的情况下可以试着谈恋爱，不过你们这个年纪基本谈不出什么结果。”
　　“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同性？我以为只能喜欢和自己性别不相同的人。”
　　“为什么只能喜欢和自己性别不相同的人？”夏决辰问。
　　“为什么吗？”柯明澈脸上闪过一刹那迷茫，“大概是为了生出小孩吧。”
　　“有些人在一起并不是为了生孩子，他们只是很爱对方，比如谢莫莉和简繁。同性恋异性恋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喜欢谁也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那……许恒光呢？他为什么做这种事情？为了钱吗？”
　　“为了钱，只是为了钱，”夏决辰说，“他比你更需要钱。他爸早就丢下他和他妈跑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妈得了癌症，化疗烧钱，他没多少选择。”

　　如果柯景山和薛尔雅没死，而是被撞成重伤、后半辈子只能躺在病床上，那么柯明澈的处境并不会比许恒光好到哪去——他应该会做出和许恒光一样的选择。
　　命都快没了，尊严又算得了什么呢？

　　“看来他比我更需要帮助，”柯明澈压下难过的情绪，尽量用镇定的语气问，“可你为什么只对我多管闲事？”
　　夏决辰看向不远处没于黑暗的杂草丛，缓慢地说：“因为他已经认命了，你还没有。”

　　夏决辰的话像一把贴近胸膛的钝刀，冰凉的刀刃刺激着柯明澈的心脏让他呼吸变得困难。这把钝刀伤害不了自己，但他仍然有种受到威胁的恐慌。
　　假如他没有继续读高中而是毅然决然地辍学，白天去理发店当学徒或者服装店卖衣服，晚上再去烧烤店端盘子，当他下班骑车经过消波块时，在门口抽烟的夏决辰应该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无数重大或渺小的抉择堆积出此刻的必然，让他和夏决辰相识，于沉重的生活中得到片刻喘息，重新拥有好好学习的时间和精力。
　　他真的很想靠读书走出这里、去向更加广阔的世界。

　　后座的重量猛然一轻，柯明澈下车后没立刻上楼，而是站在夏决辰侧面，握紧拳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夏决辰耐心地等待他开口。

　　“如果你遇见我时，我已经在做和许恒光一样的事情了，你是不是就不会帮我了？”
　　夏决辰脑海立刻浮现出柯明澈半跪在地，双眼迷离的模样，厌恶之余生出几分烦躁。他斩钉截铁地说：“绝对不会。”
　　柯明澈看着他，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他低低“哦”了一声，回答：“知道了，谢谢你。”

　　“但是我不会因此轻视你，同样，我也不会轻视许恒光；我知道有些人他没得选。”夏决辰的视线突然变得锋利，他直勾勾盯着柯明澈：“不过你要是在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走了这条路，我一定会打断你的腿，让你走不下去。”
　　“三年后等我上大学你就管不了我了。”柯明澈说。
　　“只要我想管就能管的到。”夏决辰说。
　　“也许我没有其他选择。”柯明澈说。
　　“记住，”夏决辰用食指隔空点了点柯明澈，“我永远都是其他选择，现在是三年后也是，除非我死了。”

　　柯明澈愣住了，心脏像落入一个温暖的水箱。温水源源不断地涌入，水位线逐步升高，满到快要溢出。
　　他吸了吸鼻子，说：“那祝你长命百岁。”
　　“放心，”夏决辰说，“我生命力相当顽强。”

　　“嗯，”柯明澈点点头，“没其他事我就先上去……”
　　“等等，”夏决辰叫住他，“还有件事要和你商量……”
　　柯明澈：“什么事？”
　　夏决辰：“你弟借我用一下。”

　　柯明澈等夏决辰跟他解释，谁知道这人就此打住再也没说话了。
　　柯明澈：“……你不打算告诉我原因吗？”
　　夏决辰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我想和谢莫莉做个交易，她比较喜欢小孩儿，有你弟在成功率应该能高一些。”
　　“好。”柯明澈回答。

　　夏决辰没想到柯明澈答应得这样爽快，他其实很怕这人再多问一句什么交易，毕竟“为了让你在消波块待得更舒服”之类的措辞太难以启齿了。

　　“行，”夏决辰大手一挥，“回家吧，早点睡，看书别太晚。”
　　“我可以把柯一星借你，不过你也要帮我个忙。”柯明澈说。
　　“什么忙？”夏决辰有些迷茫，这似乎是柯明澈第一次主动要他帮忙。
　　“作为我的家长参加学校家长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