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君》亦知云

3、往前看

　　明离没想到青鸾会被安排到她身边来，想她出嫁后，她因为还要继续在宫里当差，就没再见着她了。

　　“你随本宫进屋吧。”

　　明离朝着青鸾招了招手。
　　*
　　屋内，香炉里传出淡淡的香气，环绕于整个房间，檀木桌上摆放着上好的青瓷茶具，贵妃椅被一层薄薄的羊毛毯铺上，丫鬟们都退了出去，只剩下了靠在贵妃椅上的明离和在一旁站着的青鸾。

　　“你怎么被安排到本宫的身边来了？”

　　明离开口问道。

　　“听闻殿下回宫，奴婢自愿来的。”青鸾道。

　　“自愿来的？那你之前的主子想来也是个好脾气的人。”

　　明离倒也并非不想相信她的话，但青鸾说的理由显然不能让她信服。

　　“奴婢前些日子一直求着德妃娘娘，德妃娘娘知晓奴婢实在想念长公主，便答应了下来。”

　　青鸾说着，将腰间的荷包拿了出来，双手捧着送到明离面前，那上面绣着一只可爱的月兔，边角上虽有些褶皱，但依旧掩盖不了它的精致。

　　“奴婢已隔了几年都未曾见到殿下，殿下刚离宫时，奴婢总觉得心头里空落落的，等习惯殿下离开后，奴婢每次看到殿下送给奴的荷包，都还是分外想念殿下。”

　　明离拿过那个被握的发皱的荷包，轻轻的捏了捏，双眸浅笑：“你倒是有心了。”

　　这个荷包不过是她在中秋节时送给身边的贴身婢女们的，没想到她还留着。

　　不过，留着也不能证明什么。

　　明离将青鸾的手拉过来，将荷包放在她的手心上，随后上下打量了几眼青鸾，温声道：
　　“本宫看你这些年过去，确实日子似乎过的还不错，出落的也越发的标致了，德妃娘娘想必是待你不薄。”

　　青鸾捏着荷包的手一紧，她连忙低头回答道：
　　“德妃娘娘确实待奴婢不薄，但奴婢从小就是跟着长公主的，跟随着德妃娘娘的日子不过两年，奴婢的心自然是向着长公主的。”

　　听完青鸾的回答，明离没有立刻说话。
　　青鸾在她眼中，也算是宫里为数不多的老实人，这些年下来，倒也变得圆润了不少。
　　她不应该在明离面前这般害怕的。

　　她们主仆二人，终归是生分了。

　　不过明离并不生气，她现在最无感的词就是“变化”。
　　毕竟她自己也变了，怎么能奢求其他人不变？

　　明离轻笑道：“你不必如此紧张，本宫何时如此可怕？”

　　青鸾却没敢跟着笑，只看她垂着头，声音极小的回答道：“奴婢从来不觉得长公主可怕，奴婢只是觉得...长公主此番回来，必是受了很多的委屈，奴婢，又心疼长公主，又不知如何面对长公主。”

　　德妃娘娘让她来探探长公主和皇上那些事的虚实，她不得不以心虚的姿态站在明离面前。

　　但其实更多的是觉得眼前的人有些陌生了。
　　她总觉得长公主身外像是套了一层透明却又坚硬的壳，让整个人都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却又不知从何处打碎。

　　她一方面不知道长公主对她的态度是怎样的，一方面...从宫里这么多年来，她更加明白谨言慎行的重要性。

　　在宫中生活，无人庇护，她早已吃过了苦头，所以，她不会天真的再认为宫中任何一个人会念旧情。

　　“本宫知道你心里的顾虑，本宫没事，你不必多想。”
　　*
　　门外，刘忠跨进了屋内，弯身道：“长公主，知道您吃林御医的药最服帖，奴才特意请林御医来了。”

　　明离坐起了身，招呼道：“叫他进来吧。”

　　随后她看向青鸾，道：“你先下去吧。”
　　“是。”
　　刘忠道：“那奴才也退下了。”

　　林御医是太医院的老御医，明离因为从小生病吃他的药最见效果，所以常年来都是林御医给明离看病。

　　他如今已年过五十，白发满头，明离还记得第一次见他时，他还是一个俊朗的中年男子，也是太医院最年轻的一名御医，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他已老了许多。

　　明离见他依旧毫不含糊的提着木质的医药箱，坐在了她对面，拿出脉枕垫在明离手腕下，两指一搭，给明离把脉，朝着她慈祥的笑着，道：“长公主最近有何不适？”

　　明离垂眸，轻声描述道：
　　“最近也不知道是为何，总是食欲不振，也常常睡不着觉，一闭眼，做的全是吓人的噩梦，而且这几日总是容易心悸，以往旧疾复发时也会有这种症状，但我以为是没休息好，所以就没放在心上。”

　　林御医皱眉：“长公主可还有其他症状？”
　　明离想了想，摇头：“应是没有了。”

　　林御医点了点头，照常规给明离看了看，复而才回答道：“长公主殿下，您之前有旧疾加身，现在加上诸事干扰，积攒的情绪太多，恕微臣直言，这是心病啊。”

　　明离愣住。
　　林御医无奈的叹了一口气，看到明离憔悴的模样，满是心疼。

　　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人生变化无常，谁也没有想到，长公主的人生在今后会如此多舛。

　　李家一夜之间被一群歹人灭门，这件事几乎惊动了整个玄武国，他自然也是知晓一二的。

　　“臣会给长公主开几幅调理的方子，但这并不能治根本，还需长公主多去户外走走，放松放松心情。”

　　“最重要的是，”林御医停顿了片刻，方才继续道：“长公主还需学会放下以前的事，多往前看才对。”

　　“往前看？”
　　明离听到这三个字，嘲讽似的笑出了声。

　　“叫我如何往前看。”
　　她脑海里又开始浮现那一幕幕不堪回首的往事。

　　尸横遍野，血撒满地，甚至都没有人来清理。
　　所有人都远远的看着她，看着她这个唯一的幸存者。

　　她甚至差点以为自己才是凶手。

　　骤然间，她眉头一拧，脸色青白。

　　胸口间像是突然被压上了一块石头，逼的她喘不过气，那种强烈的沉闷感让她被迫弯身。

　　为了保持清醒，她掐着自己的手，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林御医立刻站了起来，快声道：
　　“长公主，慢慢呼吸，别紧张，对，慢慢呼吸。”

　　他轻轻的抚顺她的背。

　　“刚才是微臣疏忽了，但还请长公主切莫产生太大的情绪波动。”

　　良久，明离才稍有缓和，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

　　坐直后，她抿了一口茶水，随着那股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弥漫开，她的眸底渐渐恢复清明。

　　“没事，我无碍，谢谢林御医。”

　　“这是微臣该做的。”
　　明离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想着应是差不多了：“林御医，身体状况本宫已经清楚了，待会儿本宫会让丫鬟跟你去太医院一趟。”

　　“是，那微臣就先告退了。”

　　“等等。”
　　还没等林御医转身，明离就先叫住了他。

　　“殿下还有何事需要微臣？”
　　“这次请林御医来来，还有一件事需要您帮忙，您看能否答应？”

　　林御医立刻拱手道：
　　“老臣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会竭尽全力的帮助殿下。”

　　看到林御医这么快答应下来，明离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惊讶的。

　　毕竟这些老臣在宫内混了这么多年，早就脱离权势斗争的中心了，若非必要，一般不会轻易再触碰这些。

　　明离道：“林御医，本宫会记得你为本宫所做的事。”

　　林御医俯首：
　　“殿下是微臣看着长大的，有关殿下的事，微臣无法置之不理，况且当年若不是没有长公主的说情，微臣也走不到今日这一步，早就丢了官职回乡去了。”

　　“嗯，本宫了解，本宫想让你做的事并不难，只需要你在三天之内，把我身体虚弱的消息传开，最好宫内人尽皆知，陛下那一边，你尽可以一五一十的说明。”

　　“是。”
　　为了能减少她入宫的阻力，她必须以一个合理的理由回应朝臣。

　　她自然相信以谢韫在朝堂上一手遮天的本领，可以完完全全的把这件事压下，但是人心是压不住的。

　　无论如何，她都需要树立一个没有攻击性的、评价很好的形象。

　　因为只有这样，当她真正处在漩涡中心的时候，人们才不会第一个把怀疑的目光投向她。

　　“还有一件事，可能需要您费点心神。”
　　“您说。”

　　“林御医在宫中这么多年，给宫中这么多权贵诊过病，应是熟悉这些人的。本宫这些年都远离后宫，对于这些人早已陌生了，能否请林御医把你所知道的这些人的信息，都写出来？”

　　“不敢说熟悉，微臣也只能把自己知道的同殿下说明。而且这件事有些费时费力，微臣恐需要一些时日。”

　　“无妨，你得空给我便是。无论妃嫔、皇子、公主，都还请林御医写下来。”

　　“这...”
　　林御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任务量确实有些大，但还请林御医帮我，我现在被禁足，身边又无可信赖之人，只能委托林御医帮我做这些事。”

　　听到明离轻声的请求，林御医连忙摆摆手，解释道：
　　“不，殿下，您误会了，微臣并不是为难这件事，而是这一两年来，君主膝下...无子，殿下难道不知道这件事吗？”

　　无子？
　　这是一个完全在明离意料之外的回答。

　　谢韫，你究竟在做什么？

　　明离从不觉得谢韫对她有多么深情。

　　更不会觉得谢韫膝下无子和她有什么关系。

　　在明离眼里，他在她身上做的那些荒唐事，不过是单纯的占有欲作祟。

　　但皇帝无子，实乃大忌。

　　他连自己的朝堂也不在乎吗？

　　“本宫知道了，现在天色已晚，本宫拜托林御医的事，还希望林御医不要计较，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同本宫说，虽然现在被禁足，但本宫好歹也是长公主，总归还是有些权力的。”

　　“是，微臣告退。”
　　*
　　窗外弦月如钩，几许繁星伴随着冷月闪烁，偶尔吹来丝丝清风，带来些许凉意。

　　明离正皱着眉，将苦的发涩的药汁一口口灌进嘴里。

　　待喝完后，她的唇边递来了一颗蜜饯。
　　那人指尖冰凉，没有没有丝毫温度。

　　“吃下去。”

　　嗓音清冽如水，命令的语气不容置喙。

　　除了谢韫，还能有谁？

　　女孩朱唇微张，男人拿着蜜饯的手指一转，就将它塞进了女孩的口中。

　　不由分说的动作显得有些粗暴。

　　明离嚼着口中的蜜饯，腻人的甜味从口腔中散漫开来，逐渐覆盖住刚才的苦味。

　　谢韫一直都是站在她身侧的，他只要一垂眸，就可以看到明离微微鼓起的侧脸。

　　“吃的真慢。”

　　他随口评价了一句，随后踱步坐在了她身边。
　　明离吃东西确实很慢，因为这些天来，她实在没有吞咽的欲望。

　　过了许久，她才把那个齁甜的蜜饯吞了下去。
　　明离这才看向了谢韫，语调轻柔：“陛下深夜来找明离，是有什么事吗？”

　　谢韫平视着她，淡淡开口道：“你往日并非这般乖顺。”

　　他的语气几乎是用肯定来形容。

　　“是吗。”
　　明离微微歪头，反问道：“那陛下，明离之前是什么模样？”

　　她就连反问也是没有攻击性的，如同真的只是因为好奇而询问。

　　谢韫觉得此刻的明离，像个没有灵魂的娃娃。
　　似乎她的精神支柱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是因为李殷吗？

　　想到此处，他眸中的黑色变得浓郁，像是令人窒息的黑洞，声音也逐渐带了压迫感：“朕想和你聊聊，李家一事。”

　　明离的脑海出现一瞬间的空白。
　　“他…有什么好谈的。”

　　一提到李殷，她的语气都僵硬了许多。
　　明离知道，她既然选择回到皇宫，那么李殷一事便是她逃不开的话题。

　　她迟早都要面对，但她没想到会来的如此之快。

　　谢韫清楚的感受到了她的变化，虽然仅有短短一瞬，但谢韫还是捕捉到了，他两双长腿交叠而坐，手腕撑着下巴看着她，嘲讽道：“林御医已经同朕说明了你的情况，他那般描述你如何孱弱，朕还以为你快要死了，现在看来，你既然还好端端的坐在朕面前，那他说的那些话不过是添油加醋罢了，只是朕实在没想到，明离有一日，竟也会忧思成疾，李殷一事，竟对你有如此影响吗？”

　　明离听着他话语里的讽刺，仍然规规矩矩的坐着，没有动怒，亦没有解释，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

　　“对了，“明离问道，”皇兄能否帮明离寻找李殷的下落，我很担心他。”

　　寻找李殷下落？
　　谢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怎么可能去寻找李殷的下落。

　　但谢韫看到小姑娘难过又有些着急的模样，还是打消了那股不好的念头，他回答道：“镇国公府从前些年就被埋入了线人，想必你已是有所察觉，朕已经派人去调查此事，至于李殷那家伙…朕这些时日也派人去寻了，你不必过于忧虑，安心在景德宫静养便可。”

　　明离听到谢韫的话，松了口气，俯首道：“多谢陛下。”

　　然后再无下言。
　　她那副不想继续聊下去的模样，让整个氛围陷入了沉寂。

　　谢韫看到她如此安静的坐着，心里突然升起了一抹亵｜渎的邪念。

　　“明离。”谢韫毫无征兆的凑近了她，明离被惊的往后躲，却不料被他的手掌拢住了后脑勺。

　　他薄唇微动，俊美的容貌仿佛有蛊惑人心的能力：“朕很想知道，李殷生死未卜，你到底有多不好受。”

　　他微凉的指尖放在了她的下颌，拇指轻轻摩擦着她的唇瓣：“别在朕面前的装模作样，你从来都不是逞强的性子。”

　　明离沉默的听完了这一番话。
　　谢韫以为她现在的反常，是因为李殷。

　　他认为她现在如此温顺、乖巧，是因为她失去了一切，只能依靠他。

　　很好，这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谢韫，你最好永远都这么认为下去，这样我戳穿事情真相的时候，你才会更痛。

　　然后，谢韫就看到明离的眼眶一点点的开始湿润，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兔子一样，看着他。

　　谢韫一顿，停止了动作。
　　“谢韫哥哥，明离很难过。”

　　“一直一直，都很难过。”

　　“可是...明离知道，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能安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