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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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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便到了新年。
因先前许家的宴请,京中各家也闻声而动,连永昌侯董家都送来了请帖。
永昌侯董修明原不过一礼部郎中,生的长女做了宋王的侧妃,入府便深受宋王的宠爱,后来宋王登基,更是隆恩不倦,封了贵妃。又过了两年,皇后去世,董妃便封了后。家中出了新后,董家自然水涨船高,董修明被封了永昌侯后,更是贵极人臣。
一朝拜侯,便是十年荣宠。
这期间,董家可谓是风光无二。就说每年董家老夫人正月初六的寿宴,不仅京里达官显贵悉数到场祝寿,宫里也有赏赐,那排场就是簪缨世家的许家老夫人也比不上。
知吟到董家时,董青亦正与赴宴的小姐们在梅花园赏梅,董夫人便指了身边的小丫头蝶儿给她带路,小丫头年纪尚小,不过十一二岁的模样,生的却是粉面朱唇,十分可爱,又是跟在董夫人身边的,向来平日里是十分受宠的。
蝶儿带着知吟到了花园门口,便不愿进去了:“小姐进了梅花园,只消听着人群的声音循着去便行了,夫人那里离不得我,我就先回去了。”
这董家从前便是在礼部做官,如今更是进爵拜候了,家里的小丫头却教得无礼,真是奇了。
知吟未多言,便让小丫头回了,自己往梅花园内走去。
刚进花园,便听见在远处女儿家喧闹中夹杂着几声极细微的猫叫。
“喵——”那猫叫得轻轻柔柔,真是可怜极了。
知吟循着声走去,在一棵歪脖树上见到了那只小可怜。
那小猫通身雪白,小小一只,趴在树枝上,见有人来找她便忙不迭地撒娇叫唤,就是铁石心肠听了也要化作绕指柔的。
知吟安慰她:“乖乖,怎么跑到上面了?”一边又拎着裙子爬上那块足有半人高的石头,在石头上站稳后,就把裙子撑起来哄她下来:“乖乖,跳下来,姐姐接着呢!”
那猫人虽是只小奶猫却精怪,却像是能听懂人话似的,跳下来之后在知吟怀里喵喵叫了两下,撒娇般地往斗篷里钻,一点都不认人。
知吟是和她堂姐方禾安一道长大的。
禾安母亲生她难产走了,十岁时父亲也去了,她自小身体弱,碰了柳絮、猫毛一类东西就会咳嗽打喷嚏,严重时整晚都睡不了,所以从小知吟就没有抱过这种软乎乎、会冲人撒娇的小东西。
此刻小猫窝在她怀里,这种全身全心的依赖蓦地叫人软了心肠,弯了眉眼。
知吟想带她回去。
这般想着,知吟一转身,陡然对上一双凤眼。
少年身后是丹楹刻桷、琼楼金阙,他立于繁华尘世中,由烛火细细点点地勾勒着眉眼轮廓,就这么清泠泠地看过来,端是个钟天地之灵秀的俊俏少年。
大约是因为在新年里出门赴宴,许之霁装扮得十分华丽隆重,锦罗玉衣,头上还戴了顶金冠,冠上嵌了十二颗浑圆的红宝石,烛光中显得流光溢彩。
他冲着小猫喊:“小不要脸的?”
说话时语调上扬,倒也不轻浮,却是把那鲜衣怒马的世家风流演出了十分。
真是富贵风流堆里的许家小少爷,那股子的恣意潇洒劲是攀着眉稍、透着眼角张扬开来的。
大约是斗篷兜着格外暖和,小猫捂在里头十分惬意,那“小不要脸的”探出头喵了一下,又钻了回去,真是精怪!
又好笑又新奇,哪有管小猫叫小不要脸的呢?
知吟迎上小少爷的眼睛,问道:“你的?”
“是我姐姐的。”
说着,小少爷文质彬彬地朝她拱手道谢:“多谢小姐搭救,不然这猫长久趴在树上就要冻死了。”
主人来了,自然是要物归原主的。
可那小爪却勾着知吟的斗篷带子,不乐意极了,分明这只“小不要脸的”也不愿意走呀。
知吟从未见过这样亲人的小猫,连自己主人也不认,忍不住问道:“她真是你家的?怎么小猫不认你呢?再说,哪家小猫是叫小不要脸的呢?”
许之霁走近来,撑起手臂示意知吟扶着下来,一边与她说话,无奈极了:“是我家的,才刚生了三个月。只是这两月我不在家,自然不认得我。”
凑近了,许之霁闻到知吟身上那股淡淡清幽的香气,与他姐姐一样熏的是茉莉花香,只味道更加清冽,如一夜春雨后,晨起的清清淡淡一缕香,怪不得小猫那么乖就窝进小姑娘怀里了。
许之霁继续解释:“说她小不要脸,是因她贯会卖乖惹事,偏我姐姐就宠她,日日纵着她。今日她就蛊惑了我姐姐,叫我姐姐偷偷藏在斗篷下带出来。你瞧,一出来就闯祸,在前头撞坏了一罐酒逃了出来。”
知吟细细嗅了嗅小猫,倒确实带了点酒味。
许之霁低下头看她,声音温柔:“若小姐不信,不如去找我姐姐?她正在梅花园里找猫呢,若不是怕这猫再闯出什么祸牵连姐姐,我也不会自己来找她。”
顿了顿,他开始拆台:“出门时,这猫便同现在一般,赖在姑娘身上不肯下来,撒娇卖痴的,才能哄得我姐姐敢大着胆子将她带出来。”
知吟了然,顺着小猫的毛,回道:“好,我知道了。我去找你姐姐还猫,也不会叫别人发现。我见过徐小姐,公子放心回前院吧。”
许之霁不料知吟如此闻弦歌而知雅,倒是出人意料地省事。
事了顺心,少年此时眉语目笑、诚心满意地又给知吟作揖道谢:“那就多谢小姐辛苦这一趟了。走吧,我回前院也要从梅花园过。”
其实许之霁也不知自己怎么会与她说那样多的话。
他刚搭上话时,知吟还站在石头上,二人几乎齐高。
四目相对,正撞上小姑娘一双盈盈明眼,眉眼弯弯,尚盛着轻轻柔柔的温情。这立马让他想起在祖母寿宴上初见她时,是在热闹人群后,人人都在看他,这个小姑娘仍低眉行礼的模样,沉静得不似闺中女儿。
刚刚亦是在嚣闹人群外一隅,石上树下,倒见到了她俏生生喊“乖乖”的女儿家模样,这才叫他横生出几分好奇心思。
知吟朝他点点头,与他一同往梅花园里走去。心中暗暗惊讶,实在没想到,盛名在外的许小少爷是这个模样的,竟是个好亲近的。
二人稍走走,就有女子的声音。
远远瞧着,独那女子一人,打着灯笼,一路走着烛光点点,离近了能听清那女子小声喊的是:“乖乖——”
正是许家小姐许之霓。
她向许之霁小声求证:“她叫乖乖?”
许之霁笑着点点头,可不是这样巧?名叫对了,又同是带着茉莉香气的女儿家,可不就愿意钻在人家怀里出来。
她随口叫的名字竟误打误撞对上了,难怪小猫这么听她话,让跳就跳了,真是巧了。
知吟指指越来越近的声音,道:“我过去了。”
许之霁点头,又小声道了句多谢,快步往旁边一窜,很快就走远了。
知吟便朝声音的方向走去,见那小姐提着灯笼,灯笼中的烛光将要燃尽,影影绰绰照着她的半边侧脸,美人蹙着眉也是极好看的。
知吟走近去,将猫递上前:“小姐,你在找这只猫吗?”
许之霓一瞧,就是那只乖乖,失而复得,惊喜万分:“是了是了。”
她从知音手中接过小猫,忙不迭地感谢:“多谢小姐,我们乖乖真是幸好遇见你了呢!我记得你,你叫方……知吟,对吧?”
知吟点点头,从许之霓手中接过灯笼替二人照路,与她说发现小猫时的场景:“乖乖很聪明呢,她趴在一棵树上,一动不动的,也不知是怎么上去的,却没胆下来,等我拿裙子在下头给她撑好,她才跳的。”
大约因朦朦月色中独她二人,斗篷下还掩着一只不识事的小乖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叫许之霓凭空生出几分心心相惜。
许之霓透露道:“真是调皮!你不知道,她呀,是打碎了一罐酒跑出来的,还好不是开席时闹出的动静,真是吓死我了。而且她是我偷偷带出来的,若是冲撞了什么人,我回去可没什么好果子吃。”
知吟附和着:“所幸找回来了,天这样冷,一直呆在树上要冻坏的。”
许之霓记得知吟,她是圣上破格升迁的杭州知府家的女儿。从寿宴中得了祖母的赏,到这会帮她找到了猫,她都不曾有攀高结贵之意,言行举止间是极有规矩的分寸感。
这让她想起祖母寿宴后的第二天,几个孙子孙女陪老夫人吃午饭。老夫人提起方知吟,也是欣赏的,她说:这个小姑娘,一看就是个灵的,你看她与我说话,不卑不亢、不馋不媚的。
话虽这样说,只是她父亲不过一小小知府,实在不值得当心;且在京里,伶俐的姑娘多了去了,当时祖母也不过闲话一句,就去问许之霁在苏州看了什么、玩了什么。
宴罢回到方府,空雨盛了一碗小汤圆来,心疼知吟一晚上没有吃多少,还在梅花园吹了许久冷风,她素来畏冷的。
小汤圆是一煮好就端过来的,碗上还袅袅飘着热气,散着甜腻的香味。知吟尝了一勺便放下了,新来的厨娘只知江南人嗜甜,便撒了好多糖,其实她在杭州吃的小汤圆哪有这么甜。
昏黄烛光里的知吟抱坐在榻上,空雨替她围上被子,还想劝她多少再吃点小汤圆,猛然听她说:“我想禾安姐姐了。”
一愣,空雨抬头去看她,只见她眼里是十足的失落与眷恋,一时没了动作。
今晚京都又是一夜的万家灯火,而阖家团聚的节日里却只有她是一个人。
从来,都只有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