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重山》我是真的会谢

3、重逢 一身绯色常

　　前世今生都算上，祝勉还是第一次踏足安庆侯府的内院。
　　引她进门的是平日常跟在徐意身旁的随侍，只浅浅交代了句“郡主且在此稍候，公子随后就到”，人便拐进廊下不见了踪影。
　　祝勉等得百无聊赖，背起手仔细打量起四周。青石铺就的院落内，几株矮松点缀其间，圆润的卵石自廊下白石阶旁辟出一条蹊径，蜿蜒引向园子一隅的方形浅池。池边的太湖石垒得错落有致，初春的季节，池中零落地飘着几片苦荷叶，隐约可见游鱼穿梭，这股子简约倒是与院子的主人如出一辙。
　　徐意自廊下走来，映入眼帘的便是祝勉蹲在池边数鱼的画面。祝勉来访安庆侯府，本就让他意外，指名见他，更是让他始料未及。他低头看向身上这套新换的青色长袍，想起自己方才听闻祝勉来访时手忙脚乱换新衣的狼狈模样，不禁故作镇定地理了理腰间的流苏锦囊。
　　许是这鱼在水下太过灵活，祝勉眼神捕捉不及，盯了半天也没数清到底是几尾，气得腮帮直鼓。徐意看着她气急的样子，一时间觉得可爱的紧，不由笑出了声，反倒引了祝勉的注意。
　　她转头看去，猛地起身，却因为蹲了太久，脚下一麻失了重心，幸好徐意手疾先一步扶住了她。
　　祝勉愣愣地看着徐意，少年的脸让她陌生又熟悉。除却在檀上学宫同窗的那些日子，前世的两人可真算得上是无甚交集。

　　祝勉还记得她与徐意初见，好像也是在这样一个早春时节。
　　那时她初来祁阳，受皇诏入束金殿觐见，嘉善帝见她拘谨，便遣了下面的内侍官带她在宫城内随便转转。
　　北苍宫城分为内外两个宫室，内宫是皇上及阖宫妃嫔的寝殿，外围则是供皇子公主日常起居消遣的场所。内侍带着祝勉由花园一路闲逛，穿过学宫书房，正走到校场边上，便看见不远处一群少年簇拥着起哄。
　　为首的那位衣着尤为华贵，紫色锦袍上的暗云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一看便身份不斐。只见他脸上铺满了嘲笑，张口便是不怀好意的讽刺：“长这么大了，连弓都拉不开，安庆侯府的颜面都被你丢尽了。”
　　周围其他少年们听了这话，笑得越发起劲。祝勉侧目看过去，就看见中间执弓的白衣少年脸蛋憋得通红，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想要拉开那弓弦，可他身子确是瘦弱了些，腕上用力的方法也不对，身旁的人一笑，动作更是走样得不得了，费了半天劲，愣是只拉开了一寸。
　　“别在这丢人现眼了”，先前出言不逊的紫袍少年面露嫌色，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弓箭，转头轻蔑地睨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对准三丈外的箭靶搭箭就射了出去。
　　“就让你见识一下何为箭术”，话音刚落，箭镞正中靶心。
　　须臾之间，原本还在嘲弄那白衣少年的诸位纷纷转向，拍手称叹之声不绝于耳。二人明明对面站着，却好像一方居高临下，一方一落千丈。
　　祝勉打眼扫过，只见那白衣少年双拳紧握，倔强的脸上满是不甘，不知怎地，突然就来了兴致。
　　身后的内侍见祝勉驻步，连忙弓身上前引介：“这位贵人是……”
　　话还未说完，就看见祝勉不知从何处掏出个胡桃木弹弓来，又从腰间荷包里攒出颗琉璃弹珠，眯起一只杏眼，瞄着那紫袍少年手中的弓背就弹了过去。只听得“啪”地一声，那人握着弓的手指吃痛一松，整张弓就那样掉在了地上。
　　一套操作行云流水，将身后的内侍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两腿一软，扑通一声嗑在地上，口中不断重复着“贵人饶命”，浑身上下早已抖成了筛子。
　　众人循声望去，就看见佝偻跪地的内侍前侧，一身绯色常服的少女迎光矗立，嘴角噙着盈盈笑意，不紧不慢地将手上的弹弓插回腰间，毫无掩饰之意。
　　还未等那人发难，竟迎身上前，先一步开了口：“寒鸦聒噪，不为已甚，失手伤了贵人，还望海涵。”说着，双手抱拳，装模作样作了个揖。
　　宫城高墙，哪里来的寒鸦，祝勉这套说辞，摆明了是信口雌黄，不为已甚四个字，更是像在指桑骂槐，听得校场上的一干人等面面相觑，眼神不自觉地聚向一处。
　　紫袍少年本就莫名吃瘪，满腔怒火无处发泄，听了这话，更是气上心头，嘴上叫嚷着，作势就要出拳。
　　“你这…”
　　拳风未出，就被祝勉拦在掌心，饶是那人竭力挣扎，却也是徒劳。
　　祝勉被他这轻飘飘的拳头逗得有些愉快，言语间也减了几分针锋相对，眉眼一弯，笑着自报家门。
　　“在下平南王府祝勉，可谓家学渊博…”她话说了一半，眼神自面前之人周身扫过，然后故意缓了缓语速：“依在下拙见，阁下应是…”
　　“应是什么？”对方的拳头仍不死心地在祝勉掌中暗自较劲，却没想到祝勉蓦地松手，顺势覆上他的肩头，一本正经地拍了拍，眼神极尽真诚地答道：“应是…打不过我。”
　　紧接着，在众人错愕的眼神中，径直走向被晾了许久的白衣少年身旁，弯腰捡起地上的弓，在身侧掸了掸土。
　　“一时弗如而已，在场均是贵胄，何故鼠目识人。”她一边说着，一边自背后环住白衣少年，端起他的左手握住弓背，右手从身侧的箭筒里抽出一支羽箭含进他的手心，踮脚朝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然后只听得一声裂竹，新发的这支箭竟是劈开了原本靶上的箭芯，牢牢地钉在了靶中央。
　　往事经年，之后如何祝勉已经记不太清了。
　　她也是后来才知道，那日是徐意初入檀上学宫，因了年幼体弱多病，武学方面，他比旁的世家子弟开蒙迟上许多，便在放课后遭了六皇子等人的捉弄，幸而自己一时兴起，替他解了围。
　　也是被她言中，徐意果真后来居上，两年不到，骑射功夫已有小成。
　　若不是旸山春猎那场意外……
　　思及此处，祝勉回过神来，反攀上徐意的手臂，也忘了考虑他是否听得懂，开门见山便是一句：“旸山春猎，你能不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