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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鹤仰三秋(五) 在厚重的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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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法的实行和旧派的顽固像是一股缠绕在一起的钢绳,互相在世道上拧巴着,谁的力气大一点,谁不小心松开了手,都会影响天平的倾斜。
沈君启仍然站在众臣的最前面,无须回头看百官的各种面孔,他只需挺直脊梁,抬头看他的君王。
就像她所言,“你不要去看别人的目光,只需要看我,你不要管天下悠悠众口,来日史书工笔,我来执笔,有关你的每一个字,我来写。”
沈君启笑着反问“若陛下走在臣前头呢?”
她睨了他一眼,“那时也烦请齐王少让史官骂朕两句吧。”
史官也是人,他们有的时候记下的东西,在复杂的世道和人性里,再不偏不倚也会带有自己的主观性。
笔只要在人的手上,总是很难做到完全的公正。
所以自古史书总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胜利者难有污点,一生洁白如雪,失败者乃至恶之人,下场惨烈是天道为之。
那是要给后人看的东西,白只能为白,黑只能为黑,没有中庸这一说法。
大部分帝王的本纪,都是被自己亲自美化过的,史官跪于地上,帝王口述,颤抖的写下一字一句。
只要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暴君,就是贤君。
颇有不批评,就是表扬的味道,反之,不表扬,就是批评。
很多年后,新的帝王翻阅那本《大周帝王本纪》,只觉得先人们的人生都像是被复制过来的一样,无非是民生功绩,开阔疆土,如何贤德云云。
如书上那些圣贤哲理的话一样,正确的挑不出毛病,但就是让人昏昏欲睡。
读到《明德本纪》的时候,帝王却被吸引了目光,不禁在字里行间反复咀嚼其中的味道,尽量的想要通过这些文字去窥见她的一生。
从“女帝甚肃容,不苟言笑,性端庄,有治世之才,众臣仰其威望,不敢懈怠。”读到“帝甚喜齐王,尝携其手,漫步大雪中,折梅展颜,甚是欢欣。”
周珠衡最后还是没有把自己在书页间塑造成一个绝对的圣人。
她只是面对跪在地上的史官说“卿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吧,只是骂朕可以,不要骂他就好。”
她给了史官足够的发挥空间,史官执笔的时候,字里行间竟然是几乎接近绝对的一种公正。
她不仅仅是圣明贤君,也是人,在厚重的历史长河里轰轰烈烈地爱过一个人。
就像她不仅仅是一个有钢性的帝王,也是一个有柔性的女人。
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周珠衡伸展了一个懒腰,宫里梧桐的叶子都黄了。
特别是凤梧宫那里,梧桐树甚多,落叶厚厚,每日扫之不尽。
沈君启在宫外开设齐王府,凤梧宫已经没有人居住了。
但周珠衡还是吩咐宫人日日打扫一次,有些物什还在,里头曾经爱恨痴缠的情意也在,她不愿意让它们落灰。
有的时候,行至凤梧宫前,她会停步片刻,但不入朱门。
他随时都可以自由出入皇城,但她没有宣召过,也没有特意等待过。
不是不在意,也并非是不想念,而是皇权自古高高在上,她想尽量平等的给予他自由。
不可否认,离开凤梧宫的沈君启,身着紫衣配金鱼袋的沈君启,才真正的有了些他自己的味道,而不是被一具被禁锢住的躯壳。
他不应该在凤梧宫内负手临窗看落花便能看一天。
就是在这样的理解之下,周珠衡从容地在世人如刀的非议里坦然行走。
给予他清白尊重,也给他带来绝地逢生。
徐愫的假期也在几日闲暇的时光里临近了尾声,所谓偷得浮生半日闲,不过就是把自己关起来,不去想太多外面的事,单纯地做自己想做的。
一壶茶,一本书,有的时候就可以是一天。
她看好弟弟和杨贞凝的惺惺相惜,粗枝大叶的武将和心思细腻的文臣,犹如春风回头照秋光,暖意解秋凉,欲说还休,却又在不语间脉脉。
虽然不被徐府中的其他人看好,但是他们仍然爱得自如。
杨贞凝身居官位,徐忱亦有军功,徐家亲族的口舌在这样的平等中又不敢太张扬放肆。
徐愫感叹,自己倒做了冰人(1),把徒弟带到弟弟面前,阴差阳错的凑成了一对。
假期结束的最后一日,她推开门,见秋阳灿烂,区别前几日阴沉沉的萧瑟。
遂出门,准备去百鸣堂转转。
百鸣堂,闻其名,便可知其来意,取自“百家争鸣”之意。
是周珠衡特意命人于京郊处开设,齐王提笔书“百鸣堂”三字,挂于堂前。
不拘泥于身份高低贵贱,不限制性别,不禁锢观点,只要想来,都可以在此处交流观点,或是拍案争辩一番。
此处常常被文人闲士所青睐,也有一些文臣士大夫会便衣来此听听年轻人们的争辩,带上温酒一壶,只是笑着侧耳聆听,鲜少参与其中。
后来女学的风气渐渐开放,虽然没有完完全全的做到放得开,但是也有不少女子来此处和文人闲士出言探讨,或是坐在一旁听取见解。
这在徐愫眼中是很好很好的事。
徐愫特意选了一件很喜欢的衣服,极清爽的湖蓝色,袖口以及裙摆处,绣着素雅的兰草图案。
发髻上也特意戴了一只兰花步摇,徐愫其实对点妆容,戴珠环这件女子都喜欢的事不是很热衷,都是随着自己的心情来的。
可惜那只珍珠做的兰花步摇放在妆匣里都积灰了。
百鸣堂天天都很热闹,只要有人在,就会有各种各样的思想在。
那些思想通过文人的唇舌在争斗打架,没有谁对谁错,谁好谁坏。
就像小孩子打架一样,没有理由,就是想酣畅淋漓的打一架,打完之后又握手言和。
这也是周珠衡和沈君启建立百鸣堂的初衷,一个真正开明的时代,应该容得下各种不同的声音出现。
而非一味桎梏在王朝宣传的所谓正统思想中,那是君主用来巩固统治的工具。
盛世太平里需要的不是听话的愚民,而是明辨是非好坏的良民。
徐愫挑了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刚好赶上几个文人和儒生在争辩,她竖起耳朵听着。
是儒法之争。
“礼,仁,义”对持着“法,术,势”。
“人性本善”对持着“人性本恶。”
法家的“以法治国”认为儒家的“以德治国”过于理想化和不切实际。
儒家则认为法家的执政思想是暴政的根源。
几个人争辩的激烈,连脸都争红了,“你们这些伪君子,平日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儒以文犯法,若是人情可以左右法令,那国家王法何存?”
“所谓的法令不过是你们不择手段的方式,法不知则威不可测,我们若是伪君子,那你们就是真小人。”
不少人参与了进去,两边的队伍都在不断扩大。
百鸣堂的位置都被挤满了,徐愫旁边的位子被人坐了下来。
徐愫看了他一眼,是个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书生,和贞凝差不多大,身量很高,只比徐忱稍微矮一点,生得斯文白净,衣着很是朴素,袖口还有一处补丁,想必是寒门出生的少年举人。
那少年听着他们争论,只是摇头一叹,笑着说了声“无用之争。”
徐愫在他的话里侧目,“问道何谓无用之争?”
少年偏过头,回答徐愫的话,“儒法的争论已经持续了千年,好像自从有开始就不停的在争,争到了现在,把道理都说尽了,也不见有个什么结果,这争论又有何用?”
少年正色道“两者何须争论个结果出来,顺势而用不就可以了,小康之治用儒,乱世之治用法。明明可以不争的啊。”
徐愫笑了笑,“小公子此言差矣,他们的争论并不是非要争出一个结果,到底是儒好还是法好,或者是哪一个更适合国家的统治,而是当今中庸的道义就是在这不断的争论中进步成长,也正是因为不断的争论,两家学派得以各绽光芒。”
徐愫说话的声音很好听,不同于在朝堂上和同僚据理力争的严肃刚硬,私下里,杨贞凝还曾夸过她真的适合去教书。
声若清溪,娓娓道来时,似溪水潺潺过山间。
少年闻言一愣,面上一红,“这位姐姐见解颇深,不同于寻常女子,莫非是女学里头的女先生?”
徐愫回答“不过是天下千万求知若渴女子中的一个罢了。”
她气质素雅,带着一股子书卷气,却又不显山露水,就像她袖口绣着的兰草图案。
少年见她不愿透露身份,便也不再询问,自报家门道“在下云山书院书生司徒焕,字文灿。”
徐愫一笑,“文灿?此字甚好。”
见她夸赞,司徒焕面上更红,只是呐呐开口“不敢,我见姐姐步摇和衣纹都是兰草图案,可是喜兰萱?”
徐愫点头“司徒公子火眼金睛,兰草高洁,芳香馥郁却只愿藏身空谷,而人追名逐利,不过如此。”
“只愿吾辈文士书生,走上仕途,非一心为了半纸功名,富贵荣华,而是投身天下,为黎民俯首。”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容色温和,眉梢眼角都是清正之气,不同于以往女子惹人怜惜的娇媚之态,而是不输男子的从容刚正。
司徒焕的心徒然一动,不敢再直视徐愫的眼睛。
七岁开蒙,到了如今恰好读了十年圣贤书,一心只扑在那些大道理上,尚不知情为何物。
他不敢冒昧询问徐愫芳龄,见她未盘妇人发髻,竟不自觉的舒了一口气。
她,没有嫁人呢。
发觉自己有了这个念头,他的脸更红了,恨不得打自己一个嘴巴子。
徐愫哪里知道他的这些心思,起身告辞,“先走一步了,司徒公子。”
他拱手作礼,见她裙摆上的兰草逐渐远去才发觉,自己未曾问她名姓。
儒法之争的辩论早就在几个文人的握手言和里散场。
司徒焕还愣神在那兰草的芬芳中不愿回神。
脑子里还响着她的那句“文灿?此字甚好。”
(1)冰人:媒人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