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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折磨 钝刀子割肉 ...


  •   少年迟了片刻才走出密林。

      他一手握剑,另一手随意捡了根细竹竿做拐,仍如往常一样,一步一瘸。

      “你来我这儿干什么?”时怀真脸色显然不大好看。

      她从小被捧着长大,素来要面子。

      一想到方才,她学他用血缚剑不成、反拿竹枝乱戳一气的傻模样,八成被他看了去,又气又窘:“你既伤得不轻,干什么不好好在榻上躺着,非要来我这儿显摆?”

      说着,转身就往书斋走。

      她走得飞快,仇笑生腿不方便,自是难以追上,拄竿的手用力到指尖泛白,却不肯吭声求她慢些,只咬着牙朝前。

      听闻身后动静错乱,时怀真愈发加快了步伐,然而临进殿,又骤然转过身去,骄矜地等着他跟上来。

      直到这一刻,晨阳白剌剌地落于林间、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她才看清他脸上那半边面具。

      面具用料粗劣,表面更是坑洼不平,除此之外,边角还有许多没修净的细铁刺,也不知是从哪个铺子里买来的,压根就是个半成品。

      时怀真只瞧上一眼就觉得不舒服,实在难以想象,这东西覆在面上,日日磨着脸颊,该是有多难捱?

      不过今日里,他倒是穿了身新衣袍。

      和殿中护卫们一模一样的黑色劲装,制式平平。然而腰封一束,勒出的轮廓利落分明,倒还有几分少年意气。

      这还有几分像样。

      待人站至身前,时怀真终于凑近一步,鼻尖一皱,小狗儿似的在空中嗅了两嗅,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柏木枝味。

      那味道有些清苦,却并不冲鼻,反而有股叫人安神的意味,想来,就是司徒义那药浴方子的气味了。

      看来确是洗过澡了,她这才开口:“说吧,找本公主做什么?”

      仇笑生却只看着她,并不回答。

      “喂,本公主和你说话呢。”

      因着不顺眼,时怀真眼神又落在了他的面具上,脑袋朝前凑近了些。

      察觉到眼前人在看自己的脸,仇笑生握着竹竿的手一松,掌心的力道泄了大半。

      竹竿险些从指间滑落,笃的一声,被他硬生生戳进了地里。

      “你偏殿里那些物件,是我不小心打碎的,当如何赔?”

      话毕,仇笑生立刻转头看向了别处,再不同她四目相对。

      时怀真倒吸一口凉气,心想,太无礼了!

      这人砸坏了她偏殿里的东西,非但一点歉意都没有,反过来还凶巴巴地同她说话,连声公主都不叫。

      虽说那些物件,早晚也要被她打包扔掉,但怎么说也是她的东西,她既往不咎,是因为她宽宏大量,他怎么敢来蹬鼻子上脸?

      “为何不行礼?”

      时怀真偏头睨他一眼,下颌紧跟着朝上一抬:“还有,仇笑生,你方才叫本公主什么?”

      叫什么?
      仇笑生牙缝里咬出三个字:“小师娘?”

      这话一出,时怀真火气更大了:“谁让你这么叫本公主了?”

      她说着,猛一吸气,扬声训道:“你究竟懂不懂规矩?琼洲就我一个公主,你见了我,需尊称一句公主殿下!”

      训完,自己一颗心都一颤,心想,不是要巴结小疯子吗?怎么反倒冲他摆起了架子?

      立刻低下头去,语气闷闷放缓了些:“总之不许这么叫,我最讨厌别人这么叫了。”

      话落,一抬眸,竟见仇笑生眸光一滞,唇线极轻地松了半分,快得让人疑心是错觉。

      他刚刚是笑了吗?

      时怀真蹙眉朝前,正要瞧仔细些,仇笑生已经从善如流换了称呼:“公主殿下,偏殿里那些物件,怎么赔?”

      “你还真要赔啊?”

      时怀真没想到仇笑生是来真的,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那说说吧,你想拿什么赔?你身无长物,除了一把红彤彤的长剑,什么都没有,总不能拿你自己抵债吧?”

      她是十足的好奇,说话间,尾音天真而恶劣地高高扬起,如此一来,便带上了几分明晃晃的戏谑。

      可她眼前,仇笑生却像是当了真,尤其是听到“拿自己抵债”几个字时,身形骤然崩紧了几分。

      他这一僵,时怀真不由也跟着正色了起来,心想,前世这人遭人丢进断魂台,此后可是血洗了整座山头。

      依着这样的脾性,怎么可能是个不记仇的主?还是少开玩笑为妙。

      顿时干笑两声:“本公主随口一说,并非让你真赔,你只管好好养伤就是,不必放在心上。”

      她说着,转身欲走,猝不及防间,一柄长剑被递到了眼前。

      “我的剑,赔你。”

      话音未落,猩红剑身已占据眼帘。

      血缚剑!?

      赤色锋芒逼近那霎,时怀真只以为他要动手,整个人被吓得钉在原地,冷汗淋漓。

      而仇笑生垂着头,默然不语。

      偏殿的夜很长。

      昨夜至今,他等了整整一宿,都没等到时怀真前去问责。

      铜炉里的火光明明灭灭,直到天光破开夜色,一缕晨曦爬上窗棂,才终于有人来到门外。

      昨夜里替他送过药的一个殿仆进了屋,却只当什么也没发生,捡走了地上狼藉四散的碎玉。

      “公主呢?”他忍不住问。

      那人竟一声不吭,只低头收拾屋里的狼藉。

      他便不多问了,心中暗忖:消息定然还未传入清幽殿,否则以她的性子,早就派人来发难了。

      他同她虽未见过几面,倒是听人说起过她的性子。

      生于深宫的帝室明珠,自小受尽天家恩宠,刁蛮任性,恃宠而骄,无人敢拂其意。

      有生以来,唯一心心念念而未可得,便是这玄清山上,那位生来即负剑骨的温宗主。

      “公主呢?”

      莫名的,他喉间一滚,忍不住又问了第二次,不远处那人却置若罔闻,照旧没有任何动静。

      伤口忽然抽痛了起来,仇笑生轻嘶口气,垂首闭上了眼。

      待到再睁眼时,偏殿已经被收拾得很干净,屋里的人已经走了。

      莫名的,他低低笑了下,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笑什么。

      然而动念间,只听锵的一声,剑鸣声起,血缚剑一跃而起飞出罗帐,甫一出殿又疾掠而回,通身燥意,同苦等一宿的他如出一辙。

      “安静。”

      仇笑生冷声开口,听见殿门外竟又有脚步声传来,微一挺身,脊背不自觉端直了些。

      临近,才辨得那脚步声沉而滞重,显见是个男子。

      还是先前的那个人,这一次,他手里多出了一堆药材匣子,朝仇笑生躬身一行礼,就分门别类地整理了起来。

      而不一会儿,又进来个人帮忙,先唤了声仇公子,紧接着同早先进来的那人打起了手势,却只打手势,并不开口。

      仇笑生呼吸霎时变得重了些,死死盯起了眼前两人。

      只见那人回话时,亦并未开口,只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哑仆?
      原来先前进屋的第一个人,是个既听不见声音,也无法开口的哑仆?

      仇笑生立刻看向后进屋的那个人,嘴唇艰难地翕了翕:“她呢?”

      “她?”

      于是喉间一涩:“公主。”

      “公主在花圃里赏花呢。”殿仆笑着回话,“仇公子,公主知晓你腿不方便,特意吩咐了下去,要为你量身订做一根顶顶好用的拐杖,现下,她身边的若棠姑娘已经寻工匠去了,最迟下午,就会把人带过来。”

      少年眼瞳一亮,手里的剑几乎又要飞出屋去。

      然而一抬眸,看见不远处变得空旷的那方地界,想起那里曾摆着个博古架,神情一下又暗淡了下去,心想,他为何要信她?

      分明,就是她折断他一条腿的。
      也分明,就是她坐于屏风后,恨恨称他为小畜生,还扬言,要差人挖掉他一双眼睛。

      所以现下,她这又是在做什么呢?

      莫非是因为,他只是被废了一条腿,而那一双……

      那一双曾在幽夜里注视过她的眼睛,还没被她彻底挖出、捣碎,所以,她才要把他留在身边?

      那么,她打算什么时候动手呢?
      打算什么时候,挖掉他这双罪大恶极的眼睛?

      仇笑生有生以来,都不曾受过这样的折磨。

      钝刀子割肉一般的折磨。

      “仇公子,公主让我们备下的东西,我们都已经备齐了。”

      屋子里多了个药柜,被安置在原先放博古架的一方角落。

      药柜之上,药匣已被分门别类地罗列好,里头是司徒义开出的各类药材。

      除此之外,药灌、药锅、药炉等,都被齐整地码于一旁,仿是知道他极不适应被人伺候,分外贴心地让他自己来。

      仇笑生沉默望着眼前的一切,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

      这种叫人猜不出意图的折磨,比起打他,骂他,甚至用权势碾碎他,还要来得让人难受。

      是以,纵使伤口淋漓,他也要拖着条残腿,跑出偏殿去见她。

      他想,等他见到她,一定要死死盯住她、盯住她那双看似天真,实则能杀人于无形的眼睛,一字,一句,刨根,究底,把所有的一切都弄明白。

      只是不想,等到真正同她四目相对的那霎,竟是连一句话都问不出口。

      唯一想做的,就是把身上仅有的一把剑赔给她。

      “你、你当真要把这把剑给我?”

      震撼之下,时怀真思绪已趋于滞缓。
      那不是仇笑生片刻不离的佩剑吗?

      前一世,就是凭着这把剑,仇笑生斩破了万劫焚心阵,将整个断魂台都毁于一旦。

      一柄能毁了断魂台的剑,莫说博古架上几件小玩意儿,就是将一整座清幽殿拿来相抵,又何尝能够?

      这人莫不是疯了?

      而血缚剑,剑如其名,上辈子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心念及此,时怀真心中惊惧翻涌,面上颜色又白了几分。

      仇笑生却拄着竹拐,又将那剑递近了些:“赔你。”

      时怀真:“……”

      “是我失手毁了公主珍爱的物件。”少年继续,“损人所爱,理应要赔。”

      言罢,呼吸微促,长睫缓慢低垂下去,往日因沉默而显得冷锐的眉眼,此刻只透出一抹疲色,病容清癯。

      时怀真:“…………”

      这人可真是,顶着一张虚弱得像是没多少时日能活的脸,干的都是能把人吓破胆的事儿。

      时怀真虚虚踮起脚后撤一步,面上挤出个笑:“不过是些闲来无事打发无聊的玩意儿而已,没了就没了,谈不上珍爱。”

      谈不上珍爱?
      仇笑生瞳仁一颤,视线与时怀真不期然相撞。

      只是,不待看清她眉间神色,又自发垂落下去,落在了她绞着锦帕的素手上。

      公主的手,同他拿剑生茧的手自是截然不同。

      他还记得,冰泉那夜,他将她打横抱起之时,她伸出只手轻攥着他胸前衣襟,指如温玉,莹白纤秀,仿佛多看几眼,都会叫视线的重量压疼了去。

      难以自抑的,他脑中忽然现出一行歪歪扭扭的刻字来。

      原来那样一双手,也会拿起一把冰冷的刻刀,一笔一画细细题字吗?

      赠夫君:朝夕与共,两心相依。

      仇笑生喉间微哽,陡然敛了目光:“还望公主莫嫌,仇某身无长物,唯独此剑尚可拿得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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