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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发带 觅得贴身之 ...


  •   仇笑生铁定做了亏心事。

      时怀真一看他那模样就明白了几分,心底隐隐有了个猜测。

      那猜测简直叫她气不打一处来,冷着脸给自己憋了回去。

      她看向詹宁:“你刚刚说,那人皮出棺是什么时候?”

      詹宁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地报了个日子,竟是数天前的夜里,她寐情蛊发作那日。

      如此一来,三日之后,不就是她前往柴房送续元丹的日子?

      “好啊仇笑生!”

      一时之间,时怀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詹宁方才说,这人皮出棺第三日,就在西院扒皮穿上了一具血肉,更白白捡到了一颗续元丹,岂不就是她跑去柴房,巴巴捧给仇笑生的那一颗!?

      “本公主给你的东西,你既不要,丢了就是,干什么拿给那些不三不四的人?”

      时怀真气恼极了,骂完还不解气,作势要推开仇笑生横挡的手,推不动,干脆夺了他手里的剑,看也不看往后一抛:“不识好歹!”

      哐当一声,长剑落地,仇笑生仍不作声,只倚在铜炉上微低着头,任由她骂。

      詹宁闻言吃了一惊。

      时怀真说,她把续元丹给了屋里这瘸子?

      可那不是她心心念念,要送与温宗主破境的东西吗?

      略一思索,詹宁暗想,眼前人定是在做戏给他看。

      此般行事,无非是盼着他将此事告知宗主,想另辟蹊径,换个法子吸引宗主注意。

      是以,昨日大张旗鼓赶往苍峰狱,当着宗主的面把这少年接回竹海,还特意让他住进了偏殿,也就统统都能说得通了。

      然而她实在高估了自己,宗主才不会在意呢。

      以前便不在意,现如今,又遇见了一个和映雪师姐那般相像的女人,自然就更加不在意了。

      詹宁这么想着,便暗暗打起了主意,他偏生就不让她如意,仇笑生住进偏殿一事,他半个字都不透露给宗主。

      于是,微微一笑,装出了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公事公办说了下去:

      “总之,人皮现下已被制住,除祟符一贴,半炷香的功夫就会灰飞烟灭,公主且放宽心,还像从前一样,过你前呼后拥的安稳日子就是。”

      “呼。”若柏呼出了一口长气,压根听不出他话里的嘲讽,“那就好那就好,公主都快被吓坏了。”

      “本公主才没被吓到呢!”时怀真一把捂住了若柏的嘴。

      不想,话音刚落,在她眼前,那只一直不曾动弹、紧紧攥着血缚剑的手忽而一松,长剑即刻滑下了一截。

      这一滑,地上的人皮又明晃晃现于眼前,时怀真被吓得猛一转头,对上了仇笑生似笑非笑的视线。

      “……”

      时怀真全当没有看见,转回去:“本公主才不担心这个。”

      实则,时坏真并非逞强,人皮吓人归吓人,并不能威胁到她,她须弥袋里多的是护身法器,邪祟根本近身不得。

      她真正关心的是,人皮为何偏偏出现在偏殿,出现在仇笑生所在的一方地界?

      上辈子,仇笑生到底还是生出过心魔,她心有顾忌,没法不多问几句。

      她看向詹宁:“你可有头绪?这玩意儿为何会出现我这儿?”

      詹宁冷冷瞥了眼仇笑生。

      原本,他是怀疑仇笑生同邪祟有所勾结,但又如时怀真所说,破妄明心镜都未照出他的异常,他自是清清白白。

      如此一来,也不好再归咎于他。

      沉吟片刻,他道:“公主有所不知,我早已率领一众同门,在山中布下了诛邪法阵,任那邪祟四处逃窜,也绝难逃出玄清山半步。”

      “只是不想,那邪祟狡猾至极,竟逃往公主的竹海来了。”

      “现在想来,清幽殿守卫森严,他不敢进,只好另寻门路,躲藏于偏殿。”

      毕竟,偏殿是宗主名义上住的地方。

      而宗主是谁?玄清宗天资卓绝的当世第一剑修,哪里用得着时怀真手底下那帮护卫修士保护?

      如此一来,才有了守卫缺空,反倒叫邪祟钻了空子。

      詹宁说着,手中短刃向前一掷,地上尸皮簌簌一抖。

      在刃光与符光笼罩下,那邪门玩意儿果不其然如詹宁所说,渐渐化作了一捧齑粉。

      仇笑生看在眼里,忽然开口:“此物如此轻易地扒皮上身,莫非不受半点限制?”

      原来他有在听?时怀真不由一怔,看仇笑生先前不发一言,她还以为他全无兴趣呢。

      “当然有限制,是否能够剥皮附身,全视被附之人而定。”

      詹宁收刀道:“修为高深者自不必多说,道基稳固,邪祟根本无从侵扰。”

      “至于那些庸常之辈嘛……”他说着,意有所指瞥了眼时怀真,“庸常之辈如有法器护身,邪祟自然也难以下手。”

      “是吗?”

      仇笑生淡然开口,毫无预兆的,忽然捡起了地上长剑。

      他那手苍白至极,赤色长剑在他手中,越发现出一股诡谲颜色,叫人看得无端心惊。

      他问:“倘若它非要俯身不可呢?”

      “那就只能另寻法子。”

      玄清山外,和死尸相关的白骨、人皮等作乱已经不是头一回了,只是远远比不上李志这张皮来得凶恶,一夜剥光一整院弟子的人皮。

      詹宁还记得,民间就有此类邪祟,强夺一周身法器密布、灵宝傍身的世族贵女上身不成,转而觅得贴身之物,朝夕熏染。

      待二气相融,竟就神不知鬼不觉上身成功,躲开了法器的护持。

      而那一邪祟,之所以非得剥下那女子的皮不可,却不是因为,那女子身姿体型与人皮相配,可做一绝佳的附身容器。

      却是因为……

      那人皮邪祟的主人,内里腌臜至极,生前觊觎女子,想脱下她的皮,贴骨贴肉同她相处一番!

      他如实说来,仇笑生脸色一下阴沉了不少。

      时怀真听不得这样的恶心事,忙问:“那邪祟可被制服?”

      “自然,早就被我门弟子制服,灰飞烟灭了。”

      她这才呼出口气,又转头看向仇笑生:“你问这做什么?”

      说着,自然而然朝仇笑生走近了一步。

      秀丽清颜倏入眼帘,仇笑生抬起头,只见眼前人眉目清亮,眸光灼灼,浑不似方才眼尾通红的样子。

      他别开视线:“不做什么。”

      “……”
      这人可真难相处。

      时怀真心想,他不告诉她,她还不想知道呢。

      夜已深,邪祟一事又毕,时怀真困意来袭,唤来殿外护卫,交代起了值守巡防事宜。

      这偏殿原是为温弘光所设,他修为高深,自是不需侍卫看守。

      但眼下,殿里住着的是个病秧子,还是个闷棍一般的病秧子……

      距病秧子变成大魔王还有一段时日,情况自然不同。

      也怪她,之前折腾一遭实在太累,一回清幽殿就倒头大睡,把这事忘在脑后,才叫李志那张人皮有了可乘之机。

      想到此,她终于又想起了卖人情一事,心思一起,直接当着屋里一众人等,说偏殿里这位仇公子是她的贵客,反复叮嘱起了值守侍卫,务必事事上心,尽心照拂。

      说话间,她一口一个仇公子,听得若柏目瞪口呆,詹宁亦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又开始了。
      詹宁百思不得其解,时怀真究竟是在演哪一出?

      莫非还真还以为他会回去禀报,宗主又会吃醋不成?

      若柏则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猜测,他只是惊讶,公主原来还有顾及正事的时候。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值守安排,硬是叫她说出了大敌当前、排兵布阵的气势,好不威风。

      再看仇公子,他似乎听得并不认真,随手拾起了一截燃剩的残罗帐,掸了掸其上的灰后,手腕轻旋,有一下没一下地拭起了剑。

      詹宁实在听不下去,掐指立了个诀,将地上的除祟符拢回到袖中。

      临走之际,又倏然回头,若有所思地望向了血缚剑:

      “公子这剑从何而来?”
      “无可奉告。”

      无可奉告。

      这一句话掷地有声,时怀真思路被突然打断,一转头,见仇笑生丝毫没关心她在说什么,顿觉无趣。

      当下,也不愿再多耽误功夫,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大步走出了殿。

      “公主等我!”若柏小跑着跟了上去。

      人一走,偌大的偏殿归于寂静,仇笑生这才停了拭剑的动作,徐徐抬起了头。

      他目光落定在不远处地面、一捧人皮烧成的齑粉上,脑海里则回响起了詹宁那一句,觅得贴身之物,朝夕熏染。

      脸色霎时又沉了下去。

      窗外,值守侍卫来来去去,待到人影渐定,他才终于有所动作,手腕一抬,长剑遽然起飞,稳稳悬浮于空,剑尖直指那捧齑粉。

      他垂着眼帘,并不多看空中长剑,反而拿起剑鞘,长指一撷,轻轻抽出了一条发带。

      发带绵软轻薄,绕在掌间柔若无物。

      他轻轻摩挲着、摩挲着,又忽而攥紧,想起詹宁所述,李志生生前色胆滔天,曾见一女修容颜俏丽,便预行不轨。

      又想起那张人皮出棺之日,恰好就是时怀真蛊毒发作,跌跌撞撞去往冰泉的日子。

      所以,莫非那日在冰泉见到那一幕的,不止有他,还有一张逃出棺的人皮?

      仇笑声一声冷笑。

      随之,脑海里的画面再一晃,就晃出了众弟子惨死西院的景象。

      那一晚,人皮邪祟杀光了它能杀的所有人,才刚穿上一身合身熨帖的血肉容器,就折转至后方,直冲柴房而来。

      不想,却并非冲他,反而面露精光,径直飞向了柴房角落的炭盆,捧起了一条嫩如春芽的发带。

      “……”

      觅得贴身之物,朝夕熏染?

      他竟此时才发现异常!

      仇笑生忍无可忍:“血缚剑!”

      长剑倏然向下,剑风之快,在空中燃起了荜拨作响的莹莹流火,流火所过之处,竟比除祟符更具威力,将那捧齑粉烧了个干净。

      等碍眼的东西被彻底焚尽,仇笑生才终于收了剑。

      他支起剑鞘,照例将其用作拐杖,缓步起身上前,坐到了殿里的檀桌旁。

      直到这时,众人四散,他才终于抬起眼眸,细细打量起了屋内陈设。

      屋内梁柱、门窗皆是紫檀小木,不见繁复雕饰。

      殿角一侧立着博古木架,分层错落,其上摆放着的物件都是成对形制。

      仇笑生走近,见得一对青瓷镇纸,一并玉雕鸳鸯。

      那鸳鸯体态圆憨,模样可爱,器身一侧还镌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赠夫君:朝夕与共,两心相依。

      夫君二字,一笔一画,携着深深浅浅的力道。

      仇笑生目光落于其上,盯了许久。

      半晌,长指轻轻一拨,那行刻文就被转向了墙壁,再也看不见分豪。

      与我有何干系?

      他这样想着,又硬生生将器物转了回来,逼着自己再望上一阵,偏不肯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轰一声,一阵风来,仇笑生如有所感,面色一敛,瞬间按紧了手中长剑。

      却到底还是迟了一瞬。

      夜风荡来,铮的一声清鸣,血缚剑再一次脱鞘而出,赤光闪处,整座博古架应声裂成两半,碎木纷飞。

      “……”

      胸口积闷一扫而空。

      转瞬却又堵了起来,仇笑生面色难看,收剑入鞘之际,冷冷吐出两个字:

      “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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