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三十二只企鹅呱呱叫 我们回 ...
-
我们回到了第二个家。
其实于企鹅而言那可能只是可供栖身的暂居地,但我更愿意称之为家。
他的手下们围上来,见他神色难看就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多问什么。企鹅吩咐了一个医生替我处理伤口随即钻进了一个小房间,我放心不下他,在绷带才缠绕好就忍不住推开了他的房门。
那时企鹅正孤独地靠在床边蜷缩着,手上握着一把左轮手//枪,仿佛失去了一个作为人的知觉,麻木地将保险栓打开又合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
我忽然很担心他会不会想不开朝自己脑袋上来两枪。
“滚开——”企鹅听见开门声没回头,嗓音疲乏无力。
“奥斯瓦尔德。”我咬了咬唇,“是我。”
他便不吭声了。
他回过头,嘴角耷拉着,要哭不要的模样,像只可怜兮兮被抛弃的某种动物。
我心头一动。
我忽地很想抱抱他,尽管我深知在痛彻心扉的哀伤下,任何言语上的安慰都会显得苍白无力。但我仍想去抱他,让他倚靠在我的肩头。我要告诉他,睡吧,他还有我,他却毫无征兆地朝我一瞥,那一眼所包含的情绪太过复杂,悲伤中夹杂着恨意。
甚至带有一丝不属于他的,歇斯底里的疯狂。
“过来。”他对我说。
我懒得思考了。
有些时候,退缩的行为不能代表弱者。
而是蠢货。
尽管怀疑他可能会朝我脑袋上打两个血窟窿,但我仍无畏无惧地走过去。
走过去,半蹲在他身前。
他放下枪。
一个耳光扇得我耳边嗡鸣作响。
“你欠我的。”凑近才发现他鼻尖通红,显得才哭过一场的模样。他无动于衷地看着我,“安娜,我没有妈妈了。”
我按照最初的想法给了企鹅一个拥抱,他不推开也不回复,就乖乖巧巧地坐在床边,任由我的手臂一寸寸收紧,伤处渗出血来。他目光安静地凝望着远方,好像在看窗外厚重的阴霾,又似乎只是单纯在发呆。
半晌,低下头,勉强扯出一个笑。
“即使是报应也不该由她来遭受,她倒下的那刻仍对我微笑,就像噩梦一样,她闭上眼睛,问我为什么那么难过。”
企鹅抓了抓头发,额前的发丝就像是枯萎的葡萄藤,脆弱地卷曲着。
“最初我还会忍不住去想,安娜她为什么要擅自做决定?哪怕是和我商量一下事情也不至于恶化成我最害怕发生的模样……”他拖着冷淡却没有一丝气力的腔调,无端令我惶恐起来,“噢……说到底她只是不信任我。”
他凝视着我,神情无悲无喜。
“结合你之前的种种,我无话可说了,安娜。”
“不打算解释什么吗?”
不知道。
好像丧失了语言功能般忘记了该说什么,故事又回到了最初的最初,我站在他的身边,除了沉默就一无所有。
我想哭,但眼眶干涩,我仍抱着企鹅舍不得松开手去揉,于是不断地眨着眼,然后我听见他颤栗却嘲讽的腔调。
“让我感到恶心。”他说,“和从前的那些人一样。”
企鹅猛地推开我。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说这句话时他嘴唇在哆嗦着。
“我厌倦了在这座疯狂的城市里循规蹈矩,身边人都对我说,不要被愤怒蒙蔽了你的思想,保持清醒,保持理智,好像这一切是你生来必须会做的。”企鹅拿起枪,面无表情地旋转了一圈后,一颗一颗从弹槽里拆卸子弹,“可是你明白我的感受吗?我疲惫地连呼吸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呆呆地看着它们雨点般掉在地上又弹起,毫无章法地四处滚散。
整个过程持续的时间不长。
最后,黑黝黝的枪口对准了我的脑袋。
枪管反射着银白的金属光,映照着企鹅冷漠的眉眼,“所以我决定——管它呢,把你的生死交给上帝来决定。”
双肩打着颤,声线也在抖。
活像个傻子。
我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俄罗斯转盘可不像是你的风格。”
他抖得更剧烈了,“我有想过要改变笑声。”
这个世界坏掉了吧。
“好啊。”我盯着地面上散落的五颗子弹,朝他笑起来,“那赌吧,不赌生死。”
他诧异地看向我。
“赌一个原谅。”
下一秒,我遭到了一记重袭,脊背磕在身后的床上。
男人瘦削的躯体压了下来,额头处枪械的凉意自始至终未曾退去,很用力地抵着我,我想枪口下的皮肤一定被压出了红印。
我闭上眼睛,揣测着企鹅的心情。
该是愤怒的。
我是如此卑劣地奢望着一份原谅啊。
咔的一声,他扣下了扳机。
并不痛。
或者说手//枪没有响。
他叹息一声。
那份惊悚仍在持续着,枪口如同凌迟般缓慢地向下移,比死亡更恐怖的是一个你无法预知到的时间,但我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就安静地等待着,手//枪对准了我的喉咙。
保险栓被扣动的声音。
又一枪。
依旧没有响。
我可能不只占去了他六分之一的幸运。
耳畔除了我的心跳就剩下他的呼吸,我索性睁开眼。
企鹅于高处俯视着我,却在我看向他时慌乱躲避我的视线,原本平稳地游走在我身体上的枪口也变得毫无规律,最终他停在我的左胸前。
心脏强有力地跳动着。
他正对上我的眼神。
——没有枪响。没有发生任何。
企鹅忽地低低笑了,这让我一时发懵。
他眼角下还有疲劳过度所产生的淤青,略向外冒的一些胡茬蹭过我的脸颊。
“好吧,你赢了,安娜,其实我知道这并不都是你的错。”
清脆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愣神间那支枪像是被小孩子乱丢的玩具,极随意地扔在远处的一旁,一个吻轻轻地落下来,封住我微张的唇齿。
“还有——”
他嘴唇干裂,和沙漠中缺水的濒死之人无一二般,带着丝粗糙的痛感。
“谢谢。”
他摊开手。
最后一枚本该出现在枪槽里的子弹,安静地躺在他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