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千岁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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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未破晓，闵都的各个长街中就都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赤水街上的林氏夫妻包子铺率先点亮了晨灯，掌柜的揉着惺忪睡眼推开木门，老板娘麻溜地推着摊车摆到门口。摊车上摞着几叠蒸笼，还往上冒着热气，想见这包子应当是清晨刚出炉的。
此时，斜对街一家阁门也缓缓拉开，从远处看乍一看，这店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在一众普普通通的餐铺银店中像是挤进去了个王公宅院似的恢弘楼阁。
从门中摇摇晃晃走出来的男子衣袂宽大，白色衣领明显有些凌乱，挽起的袖口上隐隐约约可以看出绣有银色的暗纹，但因天还未拂晓，那抹亮色在门口红灯笼的昏沉光线的映射下若隐若现。
男子身材并不算高大，扎在男人堆里也不过普通身高，但尽管是在捂着脸打哈欠，仍能看出其姿态挺拔，气度非凡，不似平常人物。
为了纾解困意，男子大大伸了个懒腰，随后又随意撸起两腕的袖摆，向包子铺走来。
老板娘遥遥望着男子，眼前一亮，朝他吆喝道：“丰公子，咱家包子都准备好了，就等您来拿嘞！”
姓丰男子听闻朝着铺子挥了挥手，道“得嘞林姨，多谢您起这么早，还是老样子，八笼猪肉韭菜的吧？”
老板娘听闻，眯着眼睛笑道：“放心吧丰公子，这一晃都快两年了，你天天来照顾咱家生意，咋还能搞错？”随即一手拿着拧干的湿抹布掀开蒸笼，一整笼六个包子个个冒着热乎气儿，不仅包子皱褶匀称得很，就着店里透出来的微弱的灯光也能隐隐约约看出翠绿色的馅儿就包在薄薄的一层发面皮下，食客光是看着都得称赞一声老板皮儿薄馅儿大，实诚得很。
老板娘干净利落地连着包子带笼屉纸一同掀起，装进油纸包里，不经意地说道：“对了公子，你们坊里好像又添了两个丫头吧，我看你坊里的姑娘啊，个个都漂亮水灵，就是那身段怕是来一股风都能吹倒喽，我今儿正好多磨了点儿肉填进馅儿里，让姑娘们多长点肉哈。”老板娘笑眯眯抬起头，将打包好的包子递给铺子前站如松的丰公子。
男子黑如墨的发丝松松垮垮地束在白玉发冠中，披垂下的发丝自然地拂在肩头上随风而动，相称着雪白色的衣袍有种飘飘然的仙气。他微低头，大半张脸便在微弱灯火的掩映之下显露出来，眉目间似含着情，一双桃花眼在温和笑意中透着淡淡清冷疏离，眼角下缀着一颗朱砂小痣，似是针扎的一般，称上那双眼睛又美得有些妖异。
这容貌身段的男子，尽管老板娘这两年来日日都见到，也不禁暗自咂舌：真俊呐！
男子笑着抬手，一副正儿八经的样儿作了个揖，答道：“那我替琉璃、水苏几个丫头先谢过林姨，过些天一称，不长个五六斤的就让她们来给林姨赔罪。”他本身长得就净无瑕秽，配上一双诚恳的笑眼，让人望而可亲，随即又戏谑望着靠在门前的掌柜道：“也不知林老板多少年修来的福气，讨得这么好的媳妇，让在下好生艳羡。”
这一番中听的话落在老板娘耳中，不由娇嗔瞪了掌柜的一眼。林掌柜无奈拱拱手笑道：“亏得丰公子日日光顾，不仅让小店生意红火，还把我这老婆子哄得直乐呵。”
掌柜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脑门，道：“公子稍等，这早上有点睡迷糊了，有东西忘拿给公子了。”随后进屋拿出一个小布包裹，小跑出来递给男子：“这是我托亲戚从北钟带来的酥糖，留了些给公子和姑娘们尝尝。”
男子挑眉，眼睛一亮：“两年前有幸前去北钟游历，不得不说，那儿的吃食真是个个都像模像样，那就先谢过掌柜的，得空去我坊里头听听曲儿。”
夫妻二人连声客气应允，男子便抱着几个满满当当的油纸袋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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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公子，最开始时不闻其名，只闻其姓，凭借一家歌舞坊得以在赤水街名声鹊起。说倒也怪，众人也摸不清这位公子到底是什么脾性，在偌大的闵都中选了最偏僻的一处街却开起了常在繁华街市中开设的歌舞坊，却偏偏也能在一年之内便扬名闵都，引得各方浪荡游子、名门贵胄皆聚于此。
而这歌舞坊的名字也别致，名叫“千岁忧”，听闻是这位丰公子在刚来此地时冥思苦想着该取个什么名字，一次饮酒后诗兴大发，吟道：“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于是挥毫写下三个大字“千岁忧”，随后也就雕成了这地方的牌匾。
这地方虽然是个歌舞坊，但却不同于一般的“名为歌舞坊，实为烟花地”，此处只有六个歌舞娘，且都不会客，表演后便谢幕离开。因此与其称之为歌舞坊，不如说是一个文人雅客会谈赏艺的清雅之地。此处远离闵都繁华之地，虽在偏僻之地，却也平添了一丝悠闲自在。
六位歌舞娘无论在弹奏还是跳舞时也始终带着面纱掩着面容，按道理来说应是不讨喜的，但无奈这几位的歌舞水准放眼当今四洲五国都能排得上名号，因此引得文人骚客皆会于此。六位姑娘擅长的乐器及舞风各不相同，集琴、瑟、筝、笛、箜篌、琵琶六种乐器，以及北钟、东华、皇国、白南、凤息五国的舞风神韵于一处之妙。
“千岁忧”每日只开子丑两个时辰，每七日中六位女子轮番演出，空下的那天及其他时段一律闭门歇业。
而“千岁忧”之所以扬名整个闵都，实际上是这位丰公子一人之力打造。当时的歌舞娘只有最初的两位，客人也大多是穷酸书生，正临“千岁忧”要天黑歇业之际，这位丰公子不知从何处而来，带着一身酒气越门而入，夺了舞娘的琴，弹奏了一首多年前由名扬天下的凤息国昭雪公主所作的《阳春》。
《阳春》此曲之所以有名，源自其作者与曲调。在北钟、东华、皇国、白南、凤息五国中，唯有凤息一国乃女子当政，且礼乐成风，代代辈有惊世骇俗的舞乐才女，而这一代便出了凤息女皇的独女，昭雪公主这位数十年难遇的天才。
昭雪公主八岁作乐《乌夜啼》，以其哀而不伤、怨而不怒，独树一帜的曲风名享天下；十岁著文《君论剑》畅谈五国时局其见解之深刻让朝内文臣皆汗颜；十一岁在凤息女皇寿宴上以《灵鸿曲》一舞名震四方；十二岁在五国论琴会上以即兴一曲《阳春》再次惊艳四座，曲中有飘飘然遗世而独立之风采，也有身处桃源而心系众生之悲悯，正契合文人在当时纷争四起的格局之下的心境，于是此曲蔚然成风，但未有一人能够真正弹出这曲的灵魂。
而这位丰公子脸颊还挂着潮红，低头用手轻抚琴弦似在抚摸情人的脊背，抬头之时眼中已带着旷达肆意的笑意，弦起处风停云滞，万般思绪聚于指尖，悠扬清澈如流水般的乐音从指尖倾泻而出，铮铮琴声中似有铁戈的冷冽之气，慷慨琴音又化为无拘无束在空中疾驰的冷风，众人似身处于百里竹林，竹林外是铁马冰河，而自己身处之地悠然闲适。
一曲毕，众人皆醉，一时不知身处何处。
当时正好有一名满四海的才子知意在场，以其妙手文章为名，且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在乐论中颇有造诣。曲毕，知意逆声而击节，慨叹道：“不幸未能亲见昭雪公主抚琴，幸而今日闻君一曲。愿与君红尘偷闲，煮茶听风，不负此惊世一曲。”言毕，寻一客栈埋头数日，将片刻情思感触皆融于笔墨之间，作出《阳春赋》，字字珠玑，使这一沉寂多年的琴曲《阳春》与“千岁忧”一道名扬四洲五国。
不过略微可惜的是，自那之后，丰公子甚少在坊间会客之际抚琴，偶尔再抚《阳春》一曲也是在夜深人静之际，甚少有人得以亲闻，因此无数慕名而来的名士最终失望而归。而后“千岁忧”愈加壮大，六位姑娘的琴艺舞技也足以撑起整个歌舞坊，众人也不再执着于丰公子惊世一曲。
但偶尔也有些午夜之时仍未散去的贵客在街巷徘徊之际，似隐约听闻清雅洒脱的乐音从坊间深处传出，穿破浓重墨色的夜，与天空高悬的一弯明月相会，仙音袅袅如超脱尘俗，曲声毕，闻声者不由惊叹恍若南柯一梦，一时间似解红尘千愁，由此，丰公子也有了另一个与坊间同名的绰号，“千岁忧”。
至于丰公子的真名，自然也曾有无数人旁敲侧击过，但都在其一怔后以一笑而带过，只说“诸位只知在下姓丰即可”。
一日，知意与丰公子会与闵都最有名的酒楼，因一曲而结缘的二人把酒言欢，席上知意笑着问起此事，有些埋怨道：“丰兄未免太不够意思，众人只知你姓，不闻其名，连我都不曾知晓。两年评一次的四洲公子榜可要重新排了，你凭一曲《阳春》闻名四海，可是有希望当上榜单，届时可不能再以丰公子自居了吧？”
丰公子闻言有些惊诧，而后沉思道：“我倒不知，知意兄那几晚的心血所作出的文章竟能将小弟推上那等风口浪尖”，踌躇片刻，认真地盯着知意道：“并非我有意隐瞒知兄，只是名字早已湮没在前尘往事之中不愿再提及，唯独想保留自家姓名。如此这般倒真是个难题……不如知兄称我为丰歌吧。”
知意反倒诧异，隐隐有些怒意道：“这不会是你方才片刻想出来的名字吧？若丰公子不想吐露真名，大可不必如此敷衍我！”
丰公子苦笑道：“我视知兄如伯乐，若真有意欺瞒知兄便不会如此，既然此刻骤然想起取个名，便挑“歌”一字罢了，知意兄往后便称我为丰歌吧”，丰歌站起身，向对座作一长揖以表歉意。
知意连忙扶起丰歌，叹道：“也罢，芸芸众生都有自己的苦衷，你我也不例外。只不过为何起名为歌？”
丰歌眼中略带神伤，一手撑在桌上望向窗外繁华街巷人来人往，又在顷刻间眉头逐渐舒展，眼角带着洒脱的肆意神采，回头答道：“我观这闵都繁华街头巷尾热烈如歌，观极北贫瘠土地苦涩如歌，观沙场铁马金戈悲壮如歌，观四季回转生命绽放灿烂如歌。这四洲五国中，家国纷争江湖快意也如或悲戚或自在之歌。在下至今十八余年的经历也如混杂着万般情思的歌，既然世上有一物可承载全部，倒不如以其为名，便或许能以包容之心海纳万物，再将眼中所见、耳中所闻统统赋予为歌。”
知意愣了半晌，忽而浮上一道笑意，失声笑道：“好啊你个丰歌，好，我等你将百川汇集入歌，信你终能创出同《阳春》一般流传于世的乐曲。”
二人聚散后，丰公子丰歌这一名便随着“千岁忧”一同，逐渐成为闵都中一道不可替代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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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年，丰歌之名赫然位于四洲十大公子榜之十。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千岁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