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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第一章 ...
在生命的初始,这个孩子的存在便是一件不能争辩的事实,在被选择面前,对于她而言,这注定是一场不公平的人生。
有人假用了一种名正言顺的教育说辞来摧毁了这个孩子为人的资格,用这个权利横打横撞的踢进了她本该璀璨的人生。以至让她的人生满是不得已,缝缝补补还是疮痍。
在她会对人生意义充满疑惑时,幻想过无数次被人疼爱的滋味,没有一次不想去偷换另一种人生。她相信偷换来的人生也会让人臆想着活下去的希望。
可是现实是什么,是由一张薄纸将她的人名排列整齐的框进在了末端,仿佛也是将她的生命排列在了尽头。
我们与其说这是一个故事,不如说这是一个人的人生。
对于记事以后的事情存留的都太糟糕透顶,一件件想起来时真是苦不堪言。
那年,余年被罚跪,伛弯的背被人从后用力踢了一脚,又直挺挺了起来。
她低垂着头,漆黑的瞳孔看着洁白明亮的地板,她微微一颤。这个白,白的像是看见了天堂,凉的像是寒冬雪月的冰雕。她瘦骨嶙峋的身影更是倒映在她的眼前,一个稚嫩而陌生的面孔,击打在她的瞳孔里。
时间又过去许久,夕阳西下。一个藏在软皮沙发里的人,看起来温柔似水的人,吐出一道幽凉的声音。
“滚起来。”
她一动不动的眼神使她看起来像一个空洞的木偶一般呆滞,她动动僵硬的双腿想要爬起来,可是毫无知觉的腿立马又跌跪向冰冷的地板,她一次次爬起来,直到双腿又开始适应了行走。
从她莫名其妙的出生,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世间,莫名其妙的来到这个家,莫名其妙的感知痛苦的那一刻,世间一切都显得莫名其妙。
莫名其妙的知道语言相生成罪,言轻思行,言重思过。一句自认为言轻而反射出的罪行就越十恶不赦。又在莫名其妙间反射出世间有“仁则成人”而有“人则不一定成仁。”
余年并不是不善言辞,是她知道言如人,不能说,越说越错。她的成长,是大海上被滚滚波浪推翻了的船只,是被磅礴大雨打烂的稀泥。
在那段时间里,余年记忆有些混淆,也不知是不是从睁开眼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看到幽暗的黑夜里,鱼贯而出的鬼魅魍魉。
还是这世间本就陆离光怪,本就百鬼同人夜行,本就与人举杯谈笑风生。还是人本就在模仿鬼怪,沾染尘垢后如何挥洒俗相,装态自如,载歌载舞。
更甚者本就有鬼怪跑到了日光下,他们藏在面具里的脸本就明目张胆的高喊:“人权丰收。”他们在成为人的权利中如鱼得水,青云直上。他们本就让人分辨不清是人还是鬼怪。
至今为止她还记得有一天,大人们的谈话,太严肃,空气中弥漫着紧张,菜上了桌,四位大人两位小孩都围着洁白无瑕的圆桌,不是桌,是楚汉泾渭分明的河。
余爸爸和余妈妈还有瞿爸爸,瞿妈妈都在说余年外公名下的一套房产分配问题。
瞿妈妈是余年外公同前任妻子的女儿,外公和他前妻的婚姻,经营了没几年就分道扬镳,而余妈妈是外公再婚生的孩子。
余妈妈和瞿妈妈的关系可算是如履薄冰,又都是高傲的人,为了装饰尊严互不来往,过的来过的去就好,谁也不捅破最后一点体面。相互间惟一的羁绊便是余年的外公,老人一经离世,儿女却是为了一些身外之物而聚散。
那套房子是典型的四合院,多年前就以价值连城,光估值就够人争破脑袋。
当下一些话有了分歧,争论中瞿妈妈站起来发言,一声比一个声还要高昂,显然在他们认为,谁的声势浩大谁就是赢家。
“老爷子凭什么都把东西给了你们,法律上这个家也有我的一份,说不给就不给,光凭那个律师的话,怎么就能让我们相信一定是老爷子留的话。”
“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我们相信法。”
“一定是那个环节有问题,死无对证你就是想要死无对证”
“遗言肯定是造假的,不然去世为什么不通知我们,为什么不让我们见他。”
“医生说过老爷子那时候的身体状态是不能探视的,房子是他的,至于给谁是他自行决定的。”
当下余妈妈,余爸爸不同,瞿妈妈在怎么叫嚷,猜想。他们始终一字一句,沉着冷静的应对。此时争论的东西早就唾手以得,他们手里必然也会撅断一些试图妄想的人。
何况余爸爸此刻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像锋利的刀刃,像普渡众生而露出怜悯的眼神,像在说人的自知之明,自我认知,像在接受朝拜的圣人。他真是自命不凡,高高在上的人。不过他们善于自危,恐早已料到两家如此分歧的局面。
余年外公住在医院多年,素日里踽踽独行,病重时谁也不能见,再见时,是他沉沉的睡去,住进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里面,留下来的东西都属于了余家。
如今细思极恐的想来,余爸爸余妈妈是不是真的在一个环节设计了假象,安排妥当后在用他们一惯的伪装,来掩盖内心的沾沾自喜,也可能都是一场自我欺骗的猜想。至于哪一副面孔是他们,哪一个是真相,还得有人去细凿深究。
过了一会,耳边慢慢归于平静,余年的脚被身边的余妈妈卯足了力踢了一下,原来是麻木呆滞的表情忘了战战兢兢。
瞿爸爸像泄了气的球,愣神坐下,浑身早已精疲力尽,脸上满是不甘和无可奈何。桌上的菜几乎没有动过,冷掉的饭菜也像他们此刻在亲情面前冷冽的心。
他们谁也没有想到,以儒雅示人的余爸爸,会在这场辩论中胜出的如此利落狠毒。这杯羹,他们原本信心满满,志在必得。却不曾想最终却卯与石斗,一败涂地。
是低估了人性,还是低估了存在的合理性。利益沾边,最大化得利的首选是自己,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不过,他们拥有更能击溃人心的利器。瞿妈妈曾说人生最大的自豪,是拥有一个人与人比较时又能名列前茅的孩子,这个孩子样样精通,出类拔萃,在人们看来,别提自己脸上有多光鲜亮丽。
不过这种感觉余妈妈余爸爸这辈子都不可能身同感受。她们的孩子愚氓不堪,还是领养的,不过这是一个很少有人知的秘密。这个秘密是隐藏太深还是善于伪装,无从得知。
在这个孩子呱呱落地时,就已然妥妥当当的在他们的家庭里按部就班,也许他们谁也没有想到,选择的会是一个不争气的孩子,充满希翼的脸再布满落寞与失望,这个后果是需要有人来承担的。
瞿妈妈这会也想从女儿身上,找回一点优越,骄傲的底气。便也吹嘘起女儿刚又参加了很多比赛,全都拿了奖。还被知名企业邀请拍广告,在学校,在班级样样优秀,名字只会出现在三好学生的那一栏。
“那么权威的比赛应该都听过吧!”
“我家孩子什么不好就是学习好。”
“我家孩子看起来不呆头呆脑。”
“我家孩子老是被人比较,比较像别人家的孩子。”
那一丛脑袋,一张艳丽的脸跋扈恣睢,手舞足蹈,夸夸其谈。
余年觉得恍惚,又觉得理所当然。那时谁都知道“别人家的孩子”是歌颂夸赞的词。
瞿妈妈身边十四岁的女孩叫瞿婷,也就是她口中那位优秀学生,这个孩子听她妈妈喋喋不休的言辞不以为耻,反而为荣。
瞿婷穿着漂亮的白色公主裙,背挺的直直的,一脸傲娇的神色和她妈妈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余年觉得起码这一刻瞿婷她天真的认为这就是一个颁奖典礼,她是获奖名单上的一员,她是只需要等待领奖而已。
瞿婷她是好,是坏,是愚氓,是愚笨,都是分辨不清的。但是惟一可以分清,她被人的肯定。此刻余年是羡慕她的,原来被人肯定,被人夸赞时,人是能够仰首挺胸的。
大人们都知道,余年的成绩,是没有一项能拿出来昭告公示的,甚至来说是差的一塌糊涂的。人群中也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别人形容她好听一点的字眼,也就是安静不说话。
可偏偏余妈妈什么都让她学,各种辅导班,能想到的,市面皆有的她都想要余年去学,在余妈妈的执拗下,十八般武艺她也没有学好一艺。此时也正中瞿妈妈下怀,被讽刺,被搏击。
她说道:“听说年年学着各种各样的乐器,还画画,可惜啊!要是能开口多说说话就好,不然学那么多,学的懂吗?”
她那张脸,敷着浓浓的妆,像滚上墙的乳胶漆,那烈焰红唇简直俗不可耐。是的,她整个人都毫无四处,俗不可耐。
余年垂头冥想,心若冰清,天塌不惊。况且这个问题是一个不能争论的问题,越争论,越是错。
可是余妈妈波澜不惊的脸却起了浪痕,面不改色下尽是熊熊怒火。谁也看不见餐桌下,一只手对着身边的小人,拧了又拧。那只脚狠很的踢了又踢那瘦小的腿,那孱弱的人一动不敢动,一声也不敢吭。那只脚像是掩藏在黑暗中的怪兽,一下又一下吞噬了苍穹。
有的妈妈是妈妈,有的妈妈不是一般的妈妈。余年是他们心里的一根刺,随时随地都有可能被扎。有头有脸的大人,谁都没有想到自己的小孩,会是一个愚氓的人,被人茶后谈笑也没有一丝反应,这是太愚笨太太颟顸。
人前她是眉慈目善,温柔和蔼的妈妈,有气也不能发泄,忍气吞声。
她说:“我们年年也不是见谁都要说话,她聪明着呢?乐器都是相通的,懂不懂这些就不劳你操心了。”
话落,她脸上带着笑意说:“我们年年受着最好的教育,弹钢琴都是国内有名的钢琴家教学,不是一些打着权威的名号,请来一些下三流的人当评委,这些乱七八糟的比赛能比的。更何况是我们家的孩子,她可是上天恩赐给我们的小天使。”
“天使”象征着纯洁美好的东西,那应该算是福祉的孩子。可要是没有听过余妈妈无数次这样的回答,余年也信服了。她也会是一个有福祉的人,可是到底从来都不是。
有次,余妈妈买来一盆栀子花,买来的时候枝叶葳蕤,花骨朵小心翼翼的躲在绿叶里,谁都会觉得细心浇培后一定会开出一朵朵沁人心脾的花。可是养了好久,叶子却一片片的枯萎凋零,花骨朵还没有盛开就已衰落。
余妈妈说:“余年就像买来的这盆花,细心栽培到最后才发现,其实是烂掉的胚芽。”
瞿妈妈又说:“是吗?不知道是天使还是从哪里接回来的野鸭子,一张嘴就以为唱的都是歌,其实哑巴就是哑巴,在怎么学舌咿咿呀呀也是哑巴。”
“人人都说圣洁的白鹳鸟是只幸福鸟,可是再漂亮的东西也会发疯,发起疯来连自己的孩子都吃掉,真是残忍凶狠无情的畜牲。”
余妈妈顿言,时刻注重自我文雅的人,她不能再去和任何人去搬论这种对于她来说不值一提的问题。她只会譬喻:人怎么能与狗争论哪块骨头熬的汤好喝呢?这说不通的,人会是狗还是狗会是人,再说下去她觉得她也像是一条狗了。
余年转眼若有所思的看着瞿妈妈,问题还没有戛然而止吗?
余妈妈是一个很奇怪的人,或者说她身体里还住着一个很奇怪的人。
她是两个人,一个是她,一个又不是她。她有着世界上不为人知的暴力倾向,丑陋恐怖的精神癖好。她内心还有一杆秤,平衡自己和孩子,她不能接受孩子的平庸,却对许多人,许多事有着强大的清高性,她不屑于和任何人争论,除了余年和余爸爸。她内心总是端着一副谁也看不起的清高,面面俱到。
瞿妈妈见余妈妈不回话了,可能也觉得无趣索然无味,笑了笑,这一抹笑像是在讽刺余妈妈,张张嘴原来还想说些什么,却被沉默了一下午的余年率先开了口,满脸疑问的吐纳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像冰,凛冽的袭击所有人。这并不是一个好听的话,大家都愣了,瞿妈妈回神过来满脸怒气,手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声响,她立即站起身来指着余年:“你说谁呢?谁教你说的,你再给我说一遍。
余年怎么会说到这个词呢?是冥想出来的结果吗?不是的,是往日听到的,对于这个词眼日复一日的出现她很疑惑,是不是一切问题的根源,是她来到这个家的根源,她需要人来解答。余妈妈扼制她,让她道歉。她疑惑的开口支支吾吾的道歉:“对不起,我错了。”
可是错在了那里。她定定的看着她,看的瞿妈妈直发虚,目光相交,这下也真的是骑虎难下,真的做到和一个小孩子叫论,一句话就质变了。这时候余爸爸也站起来打圆场:“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小孩子懂什么,别跟她动气。”
这句话看来是一场闹剧,可只是无心之失,童言无忌的闹剧吗?瞿妈妈留下一句:“九岁的岁孩子说小不小了,知识分子教出来的孩子还不如我们这些普通家庭的小孩那就是笑话了。”
人刚走,余年被余妈妈铁青着脸,往嘴上直呼了两个大嘴巴,一下子嘴角铁青的像是又染上了皮肤病,可见用了多大的力气。
余妈妈粗暴的从饭桌上一把扯下余年,让她跪在地上,手指重重的一下又一下的戳着她的脑门,恶狠狠的说:“你说,世间上怎么会有你这么蠢的东西,□□,你知道什么是□□吗?自己不嫌丢人现眼是吗?”
余妈妈维持的形象瞬间瓦解,哪里还有刚才的半分温柔,她觉得余年说出这种粗俗的字眼,侮辱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这种羞耻不亚于被扯开遮羞布,赤裸着身子站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打量来打量去,既羞耻又无地自容。
可是余年不懂,换而言之,那是不是每双看过的眼睛才是罪恶,为什么最后却是赤裸的人落得个不知廉耻,错误的名头。
余妈妈怒不可遏的冲余年吼:“你为什么要说话?你要哑你就当一辈子的哑巴就好了呀!”
余年习以为常的挨骂,挨打。小时候会号啕大哭,哭的肩膀一耸一耸,好不委屈。可现在呢?尽管也还是孩提,却失去了一种感知幸福,感知痛苦的权利。她不知道有错的人不是她。
小孩子说实话会被辱骂,会挨打,那实话错在了那,错在了只是因为说了实话。
余年已经麻木不仁的下跪,乞求。她不像其他孩子,伤心了尽可能的大哭以此来宣泄。她诙谐,寂静,垂头丧气。能想到的不多,只是先接受,别放弃,再试着努力活下去看看。
许久,余爸爸开门进来,语气生硬的让她站起来,怒气的抛掷出:“没有家教的东西,你看你学了什么东西。”骂骂咧咧的来骂骂咧咧的走。小孩子被说没有家教,那该谁教呢?别人口中的温婉如玉,温文儒雅,说出的话又有那句是格言警句。
从小到大他们每每争吵余妈妈总是问他是不是又去找□□,婊子有那么好,怎么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为什么一句话从大人的口中说出来就是对,从小孩子口中说出来就是错。
余年觉得他们的家庭是个框,框外的人羡慕框里的人,而这个框却把框里的人围的水泄不通,出不去进不来。
达芬奇真是一个孤独的人。
许多人赞叹余年父母的婚姻,是羡慕不来的,才子佳人,夫妻恩爱,家庭幸福美满,女儿安静乖巧,可是谁又知道这段婚姻背后,斑驳陆离的问题,抛去人前的作秀,剩余的都是争吵。
还记得一个阴雨绵绵的傍晚,余妈妈神情狰狞的坐在客厅,直到转角的门闩发出了响声。余爸爸径直走了进来,他沾花惹草,养着的情人一个接一个,一个接着一个的找上余妈妈。她质问余爸爸,余爸爸却连反驳的话都懒的说,尽情的让余妈妈“发疯。”
他云淡风轻的说:“你可使劲的发疯,别停止,让人看看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余妈妈癫狂的样子和街友骂街一样,出格的言语,污秽不堪的话张口就来。
那些女人不会因为猛烈的争吵而间断,在他们争执期间,余年就是只可怜虫。她在怎么做到小心翼翼,如何放轻自己缩蜷到角落里去,也不能幸免于难。她想,要是墙可以空间移动,到地狱她都不怕。
余妈妈抓着她手臂拖甩过来时,她卑微的跪在地上,像一条溺死的狗。余妈妈还在企图唤醒余爸爸的良知,不断的谴责开口声讨:“你让她怎么想,你看你女儿多大了,你还养女人就不怕被人耻笑,你的脸还要脸吗?”
余妈妈从一开始就妄想错了,一个孩子是羁绊不住他的,一个愚氓的孩子,一个在血缘关系上,不能称之为孩子的孩子更不能羁绊住他。
而接下来,余妈妈那手镶嵌进了余年的肌肤里,鲜嫩的肌肤,鲜血淋漓。
余爸爸被一声又一声的臭骂,忍无可忍也演变成了打骂。余爸爸有了怒气,哪里还有外人眼中的绅士,温文儒雅。看不见的暗隐中,风影灼灼的同女人动手。可是男人与女人的力量怎么可能相同,悬殊差距,一目了然。
余爸爸发了狠,对着余妈妈拳打脚踢,像是一只打红了眼的怪兽,享受的只是身心舒畅的快感。
“疯了,都疯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受苦受难的又岂止会是有一人。混乱中,余年哪怕再小心翼翼,也会被卯足了劲踢上两脚,浑身上下能感受的只是恸。恸的她蜷缩着趴在地上,只能无声的哭泣,这下,这条狗真的像是要被溺死了。
她承认她是懦弱的,谁的话她都不敢反驳,只能“等”等它们疯够了,消停了,今天也就风平浪静的过去了。
她来的这个世间,是蹒跚学步,还是阔步而行时,便已然承受了,父母的打骂和言语的重伤。
可是谁也没有料到一次重伤会来得如此迅雷不及掩耳,骆驼在不断的用身体来试探,以此承载着一根根相同的稻草,可是它怎么也没有想到,正是相同的最后一根稻草在降落的时候便能压垮它。
没过多久,余爸爸养的女人又找上了门,门内余妈妈端庄贤惠,温柔细语的出声:“你能和我比。”多清高,多自信就有多溃不成军。
那女人落荒而逃,那一扇辉煌的大门一闭合,余妈妈浑身颤栗,咬牙切齿的转身,走向余年。
余年跪在地上,余妈妈的指甲狠狠掐进余年手臂里,面色狰狞,像疑惑,像询问,像是也想要急切的知道一些事情的答案。
余年的眼睛里面击打进了一个小小的人,看起来善良的人,她看着那个善良的人忍不住的问。
“为什么不能分开。”
“为什么收养的会是我。”
“我生来就是错的对不对。”
眼睛里的那个小人回答:“你是错的,你没得选择,谁知道呢?我也没得选择。”
谁能有一个确切的答案呢?为什么不能分开呢?为什么要从尘世间选择了她呢?满脑子的疑问,说出口的那一刻,就要接受猛烈的暴风雨。
她被摔在地上,承受像车轮子往身上碾压过一样的暴行,被重击一切完好无损的体肤。她是医生,她比任何人都要了解人体组织构造,斑驳陆离,斑斓缤纷。
余年住进了医院,脸颊,眼角乌青,胳膊脱臼,膝盖损伤,背部腿部斑斓,没人知道这是受了多大的创伤,她很多天连饭都难以下咽,无数个日日夜夜疼的汗流浃背,辗转反侧。
在这期间,沉默寡言的让人揪心,有时一天一句话都不想开口,透明的让人怀疑,她想要轻轻的离开这纷扰的人世间,不会惊扰任何人。
她怔怔的凝望着天花板,像在等待死神的召唤。上帝将人类的冷酷暴虐与虚情假意全都杂糅在犯罪者身上,这对于受害者的稚嫩真挚,宽怀善良来说未免太过于残忍无情了。
那时余妈妈相熟的医生,护士见她可怜总是来逗她说话,她却从来没有开过口。
有一天下午,病房里也住进了一位脸部受伤的男生,他脸上皮肤青青紫紫发肿的看不出原样,整天整夜带着一只白色口罩。也许是出于对伤口疼痛的共鸣,天气晴朗时,他总用着一种温柔的近乎缱绻的声音说:“很疼吧!你在等等,过几天就不疼了”
“你在等等,先别放弃。”
“天气这么好,要不我推你出去晒晒太阳吧!”
“要不你吃一颗糖果试一试。”
“我给你拍一张照片吧!”
“要不然我给你讲讲童话故事吧!小王子你听过吗?”
“那你喜欢什么,总不至于什么都不喜欢吧!”
余年用那双哀愁而诙谐的眼睛看着他,那是一双目睹过世间所有恐惧和痛苦而在悲鸣的眼睛。但由于其中装着一个美满世界的幻想,因此她的目光是没有一丝关于他人罪恶的证词。
她轻轻的问:“哥哥,风声为什么没有了。”
“风停了,自然就没有风声了。”
“它什么时候会再来。”
“它一直都在,只是此刻吹的轻了些。”
余年垂下眼帘,又是一室寂静,那人率先败下阵来:“那好吧!你好好休息,如果你想找人说说话是可以和我说的。”这亲切的如清风过境的语调,真想在听一遍。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模样,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口罩下的人,内心必然是非常温润如玉的人。
那时总有人问:“真是可怜,小孩怎么伤成这个样子。
余妈妈:“骑车摔的太狠了。”
众人附和着:“以后可得小心些。”后来还因此出了一篇文章,以至大家都知道了儿童盲目骑单车的危害。
那段日子里也留下了一些萧条的东西,俟枕头下收藏着的一圈圈透明鱼线,俟床下一圈又一圈缠绕着的电缆。俟床单下掖着藏着的一把水果刀,床头被人做过实验,留下的缺口让这把刀看起来锋利无比又让人心有余悸。
这些东西,他们都有一个相同之处,都是被人小心翼翼的藏匿着。这些都是出院后,护士收拾出来的,没人知道余年当时想要干什么,又放弃了什么,只是这些东西在后来让人有了大胆的猜想。
关于在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情节,大家都认为不会在现实生活中上演,可是世界上总有的角落是阴寒潮湿,是见不了光的,那些儿童,正在接受惨无人寰的虐待。
他们仰望天空,看不见繁星满天,天空里只有云雾霭霭。
大人始终认为。一个最坚实的果子就是果子,一个破碎的玻璃杯他就是杯子。尽管他也是从生根,发芽,到结果。可大人们始终看中的是结果,而否定了过程。大人们看中的是相由心生而不是大义凛然,是选择,是安排。
余年之所以被选择是因为需要,之所以被罚跪是因为愚氓。那假设她是一个言语伶俐,聪慧的孩子是不是就意味着她将是另外一种人生,对吗?还是不对,错吗?大错特错。因为不是她就是另外一个人来受这份苦楚,这份苦在选择与选择面前,无论如何总要有一个人被选择出来承受,只是恰巧那个人是她。
而在今后的每一天,明天好像和今天没有差别。
余年疑问了很多次!她真的很想知道两人组建的婚姻,意味着什么。两个人共同扶养的孩子意味着什么。明明两个人精神□□的分离,谁也不会提离婚,只是仅限于书面字体上的合法,仅限于供人思想的楷模,仅限于同类型的自尊。明明不该选择这个孩子,明明这个孩子不属于这个家,明明只是为了弥补瘘疮的一个未来人形,这个可怜的孩子,只是有人为了营造一个在未来坦坦荡荡,幸福美满的家而挑选出的一个傀儡娃娃。
余爸爸出生名门,余妈妈出自书香门第,早年如此登对如今只能在人前做夫妻。余妈妈被这一段婚姻折磨的支离破碎,却还要咬牙坚持,口口声声呐喊着旗帜,最后说成是为了孩子,到头来一切,其实只是为了她该死的自尊和清高。
大人从来没有觉得这样不对,也不需要问小孩子的意愿,反正它们做的任何事情都是为了小孩好。
这是为自尊开脱的借口,是最文明的道德绑架。
小孩子希望快快长大,她想脱离困住她的枷锁,文人倡导自由,描写自由的词,句,数不胜数,可是谁又能做到真正的自由,而不被事物所羁绊。
你不能说,漂泊无定,随心所欲一定自由,也不能说恪守清规戒律就一定不自由。我们只能按照自己的知识层面来解读自由,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对了,是为了预想,为了预想有一个自由,来暗示自己有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活着的理由,余年在一个人身上也看到了相同之处,他也在努力寻觅好好活下去的理由。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一个不愿被人提起的人。
他叫李庄子,身边人都叫他庄子。
此庄子非彼庄子,此庄子是一个大余年十岁而双腿残疾的男孩子,至于残疾的缘由他说是天定的,却不是天生的。
他同一位四十多岁的保姆梨姨住在这,他母亲偶尔来看望他,时间越久,他母亲像是渐渐忘记他,很长很长时间才来一次,他也不期盼,自我安慰不来反而清净。好在梨姨对她非常的细致,从他住在这开始就陪在他身边,更甚父母。有时候无聊还一同唠唠嗑,讲一讲梨姨凄惨的身世,砥砺奋进的过程。
余年妈妈自恃清高,是看不上他们这种家庭,认为是小门小户是低俗,况且还是一个残疾人,更不能允许与他们往来。可是余年却在这个残疾人身上体会到了温暖,这个带她温暖的人,见了一面少一面。
以前,父母不在家时,余年便被自家保姆偷偷带往庄子家,只是因为自家保姆同梨姨交好,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庄子同梨姨待余年很好,会给她伤口轻轻擦药,告诉她身上的不是皮肤病,只是上帝呼喊了她一次,她没应,所以上帝留下来了一个亲吻的记号,是一种讯息,是会很快消失的。
庄子爱给她买小女孩喜欢的娃娃,见到什么好玩的,好吃的都想着给她捎一份。
余年一去他家,庄子别提多开心了。庄子耳朵好似格外的重,同余年说一些话,要认真的看余年的发音,才知道她回了那些话。
余年发现了这个问题,说话时也若有若无的减慢,更爱听庄子给她讲讲故事,读逍遥游。有次余年问:“哥哥,你腿会疼吗?”
“以前会疼,而且疼了好多年,现在却不疼了。”
“治好了吗?以后还能站起来吗?”
“治不好了,也不想在治了,也不想站起来了。”
“为什么。”
“太苦了。”
是命运的不公,还是人间疾苦无穷。余年是想不通的。
有时候哪怕沉默无声,安安静静待一会,庄子也总要顾及她的一个细微表情,生怕这短暂的相聚余年吃不消,尽可能的关怀备至。
后来余妈妈发现了这个秘密,保姆离开了,余年再也不能去找庄子。
在余年出院的那天,庄子坐在轮椅上被梨姨推着往她家门前缓缓而过,经过时梨姨特意停顿了步伐,只见庄子坐在轮椅里用一种凄凄艾艾的目光频频四顾,直到看见楼上站在窗边的余年。四目相对,不知他怎么突然落下泪来,悲从心来让梨姨加快步伐赶快推着他离开。
没多久,庄子便永远永远的离开了。没有一次,余年不懊悔的想,是不是因为他看见了她斑驳的脸而悲愤欲绝,难以接受,日日哀伤。
庄子或许是一个能接受自己不幸的人,可是他却怎么也接受不了自己关爱的人也在承受不幸。一个人的勇气是有限度的,生命的重度在于承受。可是他不知道,在他人的不幸中,对比他的不幸时,又算的了什么。
他是在夏天离开的,那个时候早晨天气凉爽,大地的一角像被火一样燃烧,旭阳往东方破晓,冉冉升起。一看就知道,今天会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日子。
余年脸颊恢复如初,身体上的伤害已被穿着的高领毛衣遮挡。同往常一样,余妈妈送余年上学,出门时还看见隔壁庄子坐在轮椅上,在二楼天台上,好像在看了日出许久。
那天早上好像有了什么预兆,余年破天荒的摇下车窗,挥手喊道:“庄子哥。”
庄子耳朵不好,却好似有感应似的,看了过来,笑眯眯的同余年挥手。
余年清冷诙谐,可是挥着的手却更加用力,书包里藏着玫瑰花,不是真花但是和真花一模一样,甚至比真的玫瑰花还要漂亮。是她送给庄子的礼物,因为他说过他喜欢花,至于原因,是一句话:”明亮的不止是花,是花短暂而壮丽的生命。”这朵花会永远盛开而不凋零。
余年记得庄子说他活了十几年,却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他住上了好房,啥也不缺了,更不用起早贪黑的上学。这十几年仿佛过了一辈子,可是这辈子啊!没有活透,人参拜的佛,说过的悟,他是一个也参不透,那皈依的坟墓也算是早就给他挖好了,只等那天死了,埋了,这辈子啊!也算释怀了。
有一年余爸爸情人节作秀,当天,买了一大车的蔷薇叫人拉在家里种在院子里,蔷薇爬的遍地都是,多少人观看,纷纷羡慕不已。过后,庄子问余年怎么一下子种那么多蔷薇。余年说:“花种在院子里没有人打理,最后都死了。
庄子满脸可惜的说:“花期虽短,好在也曾盛开的绚丽多姿。”
余妈妈往驾驶位将玻璃升了起来,一边嫌弃的说:“少和这种人来往,一点文化素养都没有,这瘫子初中都没有毕业,他父母眼前是小有成绩,但兜里也没几个铜板,上不了什么台面。”
车子渐行渐远,余年看了余妈妈一眼,瞬间挥舞着的手僵直,神色归于平静,不接话。可是余妈妈最讨厌的就是余年沉默寡言,毫无波澜的样子,最憎恨的是余年小心翼翼的心。余妈妈语气重了几分说:“这个时候,你又开始哑了,聋了是吧!”
那能怎么办,这个民族,总是以文化自居,什么是文化?是符合事物规律的文化,还是违背事物规律的文化,是穷和富的观念文化,是学问与文凭与思维存在的弱势文化,还是高出生,高文凭的强势文化,任何一种命运,都不应该都到轻视。
在当地,余妈妈是出了名的医生,大街小巷有时候都能看见她的海报,口碑,技术简直被人传颂成神,她在全市人民的心中圣洁到不可亵渎。
到了校门口,颔首低眉的也只是那两道笔直的槛。余年所在的优秀班,也被誉为政友圈,没有一个小孩的出生平凡,高昂的学费就够普通家庭望尘莫及。这里遇到的人也是非富即贵,不是商客就是政客,遇见相熟的学生家长,也都会相互寒暄问好。
余妈妈常常被人称赞,一脸羡慕:“李医生真是年轻有为,我家小孩我以后就打算让她学医,像你一样,做一个对国家对社会有帮助的人。
有人说:“李医生这么忙小孩什么都还亲力亲为也太累了。不行就找个家庭保姆,现在这个社会好人还是多。”
可是她没有发现她的女儿在听到保姆两个字时,眼神都变得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余妈妈总是笑着答:“我家也就一个小孩,女孩养的也比较精细,自己带比较放心些,别人带的在好,哪还能比自己细致啊!
人人都会说:“你和余先生那可是名声在外的夫妻典范,咱们谁还没有人听说一句,嫁人就嫁余光名,娶人就娶李艾娴,能生在你家上辈子也算是积德了,做你家小孩真的太幸福了。”
虚像和实像在余年眼前左右摇晃,她渐渐模糊不清,她想要去辨别,佛说真亦假,假亦真,那真真假假到底是什么,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语文课上,老师给同学们出了一道题,什么是幸福?每个人都把回答写在纸条上,不署名,谁也不用担心自己幼稚的幸福被人取笑。余年以前太想要知道什么是幸福,她翻看了辞典,里面对幸福的描写:美满,快乐。幸福是人的精神(意识)对自我进行觉知时的满意状态,清魏源 《默觚下·治篇》是这样形容的:“不幸福,斯无祸;不患得,斯无失。”
余年知道了,她曾经可能有过,但是久远的快要记不清这种感觉。纸张集齐老师缓缓念出一张张,一幅幅写出幸福的话,有人得到一瓶可乐便觉得幸福,有人得到五块钱也觉得幸福,有人听到一句夸赞的话也觉得幸福,你看这些幸福渺小的多么不起眼,多简陋。大道至简,意味的是幸福吗?
老师手里面拿着最后一张纸条,她往下环视一圈说道:“在学习爱与被爱的时候,不管去爱还是被爱都是一种幸福。
那张白色纸张上写下:“去经历生命,去学习幸福。”
很多个夜晚余年都在想是为什么,是哪里出了问题,她太着急着要答案。
这不是大人给她买一条漂亮的公主裙,赐予她一身的斑驳斑驳,给她买一颗很大的彩色棒棒糖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放学时,余年坐在车里,眼看一对父母双双拉着自己的孩子由远到近,小孩在他们中间蹦蹦跳跳,悠悠荡荡。他们往这学校门前路过,看着校门口停着的一辆辆豪车,男人对自己的妻子说:“有些孩子生来就在罗马,有些孩子在怎么努力的到达顶峰,还只是他们的起跑线。”
孩子妈妈故作姿态的拍了一下他,像在安抚:“我们的孩子,不需要追赶别人,只需要成为他自己就好。”
那孩子撒泼的往前跑,父母一起欢笑着追赶,远去。
“自己”一个独立的个体。
余年整日整夜的失眠,翻来覆去的思考,焦虑。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眼泪悄无声息的流,怎么也止不住。
她披头散发的爬起来站着,踱步,踱步,在房间转来转去,像个无头苍蝇。她思考什么,她想要知道些什么,跑去坐在阳台上的钢琴面前,把窗打开,冷冽的风尽情的呼啸进来,轻盈的窗帘像被人鼓舞着,跳的欢腾起劲。
什么时候把琴盖打开的她不知道,弹了什么她也不知道。她不喜欢钢琴,可是她学钢琴,因为要她陶冶情操。她四肢不协调,她必须要跳芭蕾,因为要她优雅端庄。她不喜欢喝牛奶,可是她必须要喝牛奶,因为她必须要长到那条尺表一般高。她毫无画画天赋还色盲,可是她必须要画,因为余妈妈她喜欢画。她不喜欢这个家,可她只能待在这个家,因为这个家需要她的角色。她怕疼可必然要接受这份疼痛来盈亏填补余妈妈的心。
可是她是谁,一开始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将来她又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身后砰的一声巨响,吓得墙壁上的影子佝偻起身子,颤颤巍巍的屏住呼吸,脚步声击破了思绪万千的孩子,琴声戛然而止。
余妈妈摔门进来,站在她身后,扬手往头上拍了一巴掌:“余年三更半夜你是疯了吗?
余年脸上是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悲观,她问:“什么是自己,我是谁。”
她在想这个问题谁能给出答案,恐怕只有他们。
余妈妈:“你是疯了吗?你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了吗?余年你是余年,余年是你自己。”
余年悲从心来,自始至终她只是余年,她不是自己,她只是谁谁的女儿,谁谁的学生,谁谁羡慕的人,她从来不是自己,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此刻,她对自己一无所知。
余年从很小开始就能体会到,拥有一个七窍玲珑的心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就是对周围所有物都要小心翼翼,细心观察,出现在余妈妈余爸爸脸上的任何表情都要揣摩,颤抖,猜想是不是又是我的错。她并不是一个懦弱无能的人,她并不是一个天生愚氓的人,只能没人教过她应该怎么做。
她算起来绝对是听话,功课不好也要认认真真的完成,堂课笔记写的满满当当,扇在脸上的巴掌,她绝对不会做反对。就算腿上像条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游荡,她只会一边哈气,一边以为这样真的能缓解疼痛,真的只是上帝留下来的记号,过几天就好了。
有人会说:“这孩子像是傻子”。
余年从来没有为自己申辩过,她知道申辩的结果那必然是失败。在生与死面前,苏格拉底,他的申辩也没能挽救他的生命。《申辩》永远永远的遭到质疑,虚构,和真实无关。生与死又或者说这不是一个能说就能让人信服的文字。
后来,余年渐渐明白,那是余妈妈给她内心留下的种子,介于生与死中间的桥梁,时间越久,种子才越会根深蒂固,要想拔出不光是伤筋动骨。那是把自己耳朵血淋淋的捧在爱人面前,一面痛苦一面幸福的梵高。
所以在这个框里,愚氓一点没有什么不好,她保护好了一块浸泡在水里的石头种子,又是一个让她生的理由。
余年不知道她是怎么睡着的,在醒来是被救护车的声音给吵醒,这声音让人心里发慌。
这个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外薄雾浓浓,好像仅一夜之隔,秋天就来了。救护车的声音就像在耳边吟游。单薄的睡衣包裹住萧条斑驳的四肢,好似风在重一些就能将她折断卷走。她匆匆的跑出了门,她很急,心里突然升起了惶恐不安。她想到了庄子,是他只会是他。
人还在远处,就看见庄子家楼下里里外外围着很多人,有警察,有医生,其中余妈妈蹲在地上为他抚下他细目圆睁的眼睛。她说:“我很抱歉,请节哀。”
梨姨,哭的肝肠寸断一个劲的拍打自己:“怪我怪我,怪我没有照顾好他,我早该发现他这几天不对劲。”
她愣愣的走过去,往人群里挤进去,她看到了可怕的一幕。血,满地都是血,庄子仰面躺在被血染红的地上,身下的血已经凝固,嘴角里流出的血附在他的脸颊边。
他闭着眼睛,天上下来了一阵细雨,细雨绵绵不绝的为他洗去污垢,此刻,上帝在接他回去。他面目安详的像是睡着了,他像是一个迷茫的人终于找到了自己。
医生将人放在担架上,盖上白布,抬进了救护车,又是吟游着远去。门前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印记,像是白昼的暗影。余年像给人敲了一棍,雨下的越大了。
她呆滞在原地,好想叫一声庄子哥。
她被人推了一把,那人让她:“回去。”
庄子走了,梨姨说,起床时在房间里找不到人,听到砰的一声响,打开门庄子就已经从阳台上跳了下来,五层,对于年轻人来说可能造化好只是伤筋动骨,大不了瘫了。对于一个孱弱的没有生的意志的人,怕是一楼都能要了他的命。有人谈论,衣食无忧的日子反而想不开了。
佛的境界讲圆寂,那人呢?怎么说呢?
余年脑子里都是庄子说的话。
我是一个苦命的人。
我是一个向来不属于自己的人。
我啊!十几年就是一辈子,这辈子没有活透。
年年凡事都有因果,而我的果也未知了。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生之来不能却,其去不能止。余年没有哭,可是庄子,他的一切,她释怀了吗?
那朵没有及时送去的花,是暗示了夏天是悲剧吗?不是。是夏天听见了秋天的呼唤,已然看见了秋天在门前呤鸣与徘徊,秋天忍不住轻声提醒他,是时候该走了。让夏天呢喃的絮语,踏着凛然的步伐离开。夏天已然夭折,已然在漫漫长夜中耗尽生命。一直到尘埃埋没了时间,时间掩盖了历史,历史在四季中替换,他永别了。
庄子的后事是他母亲来办理,葬礼当天,余妈妈和余爸爸双双去了,还上了报道,在加上事发当天她争分夺秒的赶在救护车前,争分夺秒的挽救他,这一行为纷纷被人夸赞对于一个陌生邻居有情有义。谁也不知道余妈妈一回来就把衣服脱了丢在垃圾桶里说:“真晦气,要死也不死远点”。
余爸爸坐在沙发里,难得和睦:“在哪都是死,上次跳运气好只是瘫了,这次跳也该死了。”
原来这是庄子的第二次人生,第一次人生,上帝给他留下了不能起跳,奔跑的权利为记号。然而他又发现第二次人生也太苦涩,所以上帝来时,他答应了上帝的呼喊,随他走了。
庄子离奇悲惨的故事在一天晚上突然有了爆炸,他的身世之谜,通通有了解释。
原来只是因为他随着母亲改嫁到李家,李家并不接纳他,体无完肤的虐待他。原来,他连一丁点声音都听不见了,他的耳朵是被他的继父打聋的,他恨他母亲眼睁睁的看着一切,莫不关己,置身事外的样子。而他在他最懵懂的年纪被人残酷不堪的击破了他的身灵,从那时起他开始了残酷的生活。
余年来不及清清楚楚的去知道他的命运,爆炸声即刻消失的无影无踪,好像从来没有在空中炸响过。
只在余妈妈口中听到:“那个孩子的事查出来谁杜撰的,不管是任何人都要压下去。”
余爸爸说:“你也怕了。”
余妈妈说:“如果这件事被人关注,那很多事都会被关注起来。”
余爸爸:“查不出来,但是没人会公示这样的事,你就放心吧!”
庄子的离开书写了他生命的空白,他在尽可能的给自己找一个理想的结局,他是否满意,结果无可厚非必然是的。“死”去为他盖上了满意的章程。而余年人生里第一次听到“死”是在妈妈接连不断的巴掌下“你不如去死”。后来她知道“死”也可以被定义。而痛感在身体,散开在灵魂躯壳里。大概多年前她也死了,死于定义。
人之初,性本善,开始是什么?善良又是什么?余年觉得这个家里面的人都得了病,这个世界太多人是帮凶,他们在助纣为虐,慢慢杀死了一条被定义的生命。
在学钢琴的时候联想到生命,它有生命吗?它的生命是什么,是延长的表情术语,是规律的节拍,还是连续的音。想不出,得不到。指间的曲子还是弹错音了,大错特错,那曲中意境深远,让人云里雾里,想来原来是曲终人散。
下课时,钢琴老师问余妈妈:“年年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怎么感觉这久老是心不在焉的,最简单的小节都弹不好,反反复复一个小节。”
余妈妈笑回:“小孩子能有什么心事,一天就是贪玩,我回去督促她练习。”
回到家,妈妈就重重的扯着余年的脸颊,嘴巴都变形,手指一离开,留下深深的红印:“余年,你是猪吗?怎么都教不会。”
余年不知所云却问:“你爱我吗?”
余妈妈:“我为什么不爱你。”
余年:“我不知道。”
余妈妈:“那我是爱你的,只是爱的方式不一样。”
大人们是不会明白小孩子颔首低眉沉默时,内心是被催化的多么诙谐。
在爱的问题里,余年像一个迷途的小孩,因为没人告诉她,正是什么方向,反是什么方向,爱在什么方向,所以她低垂的头,摇摇晃晃,迷迷茫茫。
余年一直弹不好,磕磕巴巴,断断续续。余妈妈忍无可忍,在那悠扬动听的钢琴旁,在那容纳百川的书本中,在那根神圣庄严的教棍上一下又一下,斑驳,斑驳。口中呐喊着教育:“你这不成器的东西。”
余年知道了,原来爱是以这种方式来倾述的。
余年常常都会伴随着罚跪到天明,第二天眼底那黑灰的的半圆,像是余妈妈给她的奖励,她的爱。她像是老舍笔下的骆驼,那最后一根稻草会是什么,她不得而知。那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那本该平行向前的人生,那本该犯错的问题,通通丧失在伟大无私的爱里。
那时多么讽刺的事,是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而电视机里,余妈妈却被邀请上了关于儿童教育的节目。她和颜悦色,温柔似水的述说着育儿知识,房屋里灌满了她温柔的声音,如同世人对她的赞扬。
余年恨这个世界的全部,她的灵魂,她的精神全都丧失在了这个世界里。那些羡慕她的人,没有人能穿着她的鞋子走一走,那些说她幸福的人,没有人到她的世界看一看,那些喜欢她公主裙的人,没有人愿意穿戴在身上,也没有人到最后会是比她还要好的人。
她也始终认为,这个世间人只有走了无数条蹩脚的路轨,才能探寻出一条最精彩直驱的路。她只是还在探寻大善大恶的路轨而已。
可是在这个过程中,当她发现这件事情其实是一件非常糟糕的以后,她便从此清晰的认知到了自己身处于什么样的环境里,面对的是什么样的人。
为此,在这些人的驱使下,她一生都在寻找有意义的事情,在生命偶然间她又发现连生命都是毫无意义的,可是人又没法去选择生命的开始,只得选择活下去。
至此来编织一场不易外人发觉的虚妄骗局。此刻她只好不去思考,先活下去。
白昼终将独自被吞噬,黎明前的黑暗矢志不渝。
希望所有人都能活出自己,不做余年一样的人。为什么会写这样的文章,是看到了一个虐待孩子的新闻,便有了构思,但没有付出行动,一不专业,二没有恒心。直到又看到新闻有人虐待孩童,致人死亡,所以便下定决心来写,文笔拙劣,还望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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