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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蝴蝶穿过森林(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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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满五个月的时候,许老师陪我去医院产检。
常规检查结果一切正常,我和许老师已经准备回家了,做四维彩超的医生却拿着影像检查单叫住了我们,他面容严肃地告诉我孩子面容有畸形,从彩超图像上看,很大可能鼻骨缺失。
我和许老师都不懂医学,但这四个字听起来就有点吓人。我第一时间愣住,还是许老师镇定下来,请教医生孩子的情况究竟如何。
“这里,正常来讲应该要有起伏,”医生指着图像上孩子鼻子的位置,跟我们说,“但是从单子上看,是平的,我看不到鼻骨,很大可能是畸形。”
我艰难理解着这句话的意思,好半晌慢慢找回自己的声音:“这怎么可能呢医生,我之前的检查一直都说孩子没有任何问题的。”
“发育当中的孩子就是这样,任何时间段都有可能出现畸变。”
我慌了,周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变得冰凉。许老师握着我的手,又问医生:“如果确定是畸变的孩子,一般情况下要怎么办?”
“确定畸变的话不建议生下来,最好是引产。”
许老师不死心:“会有误诊的可能吗?”
医生想了想,严谨地说:“虽然彩超的准确性比较高,但也不是绝对的,理论上来讲还是会出现误诊的可能。不过这个孩子的鼻子实在是太平了,你也看到了连一点弧度都没有,我觉得误诊的可能性还是较小的。”
我说不出话来,耳朵里只是一直听见医生的声音,但一时间很难理解他话里的意思。许老师虽然还握着我的手,但也沉默下来。
医生看我们的样子也有些不忍,于是建议道:“从彩超单上看不出来鼻骨,但如果你们不想放弃,可以换个医院再检查一下,每个医院的设备不同,精确程度也不同,除了我们人民医院,市立医院的医疗设备是最先进的,我建议你们可以去那儿。”
许老师说:“好,我们会商量一下,谢谢你了医生。”
我周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许老师搀扶我走出医院大门,我魂不守舍差点一跤摔下楼梯,她赶紧眼疾手快拉住我,说:“小艾,你振作一些,结果都还不确定,医生也说了有误诊的可能。”
可我还是很害怕,我从小到大似乎都是一个运气不太好的人,幸运之神好像从未眷顾过我,即便医生说会有误诊的可能,我也不敢幻想自己能侥幸逃脱。
我构思着最坏的结果,孩子是畸形儿,最终只能引产,我与它相处了五个月,最后它离我而去。
我面色惨白得像一张纸,许老师跟我说:“你先别着急,这事要先跟谦林说一下。”
她走到一边去给杨谦林打电话,我抱着两只手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身上很冷,喉头哽了哽,有想哭的冲动。
“小艾,谦林说他上完下午的课就赶回来。”许老师打完电话回来,伸手把我的外套拢紧了一些,“我们先回家,你吃点东西。”
回到家里,我完全没有心思吃东西,许老师看我状态很差,劝我去床上躺躺休息一下,我思绪混乱,头疼得厉害,躺了一个下午,脑袋里浑浑噩噩的,成了一团混沌。
迷糊间我好像短暂地睡着了一下,昏暗的梦境里出现一个很小的娃娃,看不清脸,只能听见奶乎乎的声音在跟我说:“这次我要走啦,我以后都不再来了。”
我惊醒过来,额头上全是冷汗,下意识抬手摸自己的肚子,隔着一层肚皮,那个小生命安静地在里面躺着,不动不闹,很乖的模样。
我明明都能摸到它清晰的形状,却有人告诉我它可能是不健康的,我很难接受这个结果,梦里那个空灵稚嫩的孩童声音又在我耳畔响起,清晰而真实。
我颤巍巍地下了床穿拖鞋走出去,杨谦林已经回来了,看我在睡觉就没有叫我。看我脸色不好,他面容担忧:“小艾,我煮了排骨,你要不要吃一点。”
我们吃了一顿沉默的饭,杨谦林把桌子收拾干净,许老师叹了口气,又安慰起了我来:“小艾,你先别太担心,医生也说了最终结果不一定就是那样。”
“我知道,妈。”
她小心地问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杨谦林从厨房过来,在我身旁坐下。
“我……”我心里其实乱糟糟的,似乎又回到了以前,每一个孤立无援又需要我坚定向前的时候,年少的我都不知道到底该如何是好,但杨谦林出现的这一刻我急切的心跳慢慢平稳下来,安定了许多。
我回过神来,清楚地意识到我已经长大了,而现在我也不再是一个人,我真的有家了。
“就听医生的,我们去市立医院再查一次。”杨谦林看了我一眼,语调沉沉道,“你别害怕小艾,一定会没事的。”
今天不是周末,杨谦林是临时请假回来的,他还得回学校把课上完,最快也要周五才能回来。
许老师问他今晚要不要走,他说晚自习已经请了别的老师帮他代课,他今晚先在家里陪我,明天一早再走。
许老师点点头:“那你安排好时间,等你周五回来就带小艾去一趟市立医院。”
“好。”
“我去给你爸打个电话说一下。”许老师说完起身进了房间。
许老师走后,我才开口喊了一声杨谦林,我心里不安,下意识地问他:“杨谦林,如果……如果是真的……”
他坚定地打断了我:“你相信我,一定会没事的。”
我知道他这么说其实没有任何站得住脚的依据,只是单纯为了让我不要担心,但他陪在身边对我来说确实有效,比起白天刚从医院回来时,我的神态要好很多。
我内心依旧潜藏着一层害怕,睡觉的时候我内疚地跟杨谦林说,会不会是因为我之前说不想要这个孩子,被它听到了,所以它突然不愿意来这个世界了。
“你怎么会这么想,”杨谦林握住我的手,哑声道,“小艾,你不要胡思乱想,也别害怕,等我们再去检查,一定会没事的。”
周五晚上杨谦林又回来了,他打算自己开车去市立医院,许老师替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些洗漱用品和毯子装在口袋里递给他,并嘱咐说让他照顾好我,她就不陪我们去了。
杨谦林点点头,短短几天内他在学校和家之间来回奔波,我看见他眼眶下方浮着一圈明显的青黑,他是个很注重个人卫生的人,这几天却连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都没有剔。
许老师送我们下楼,她转身进电梯后,我一时没忍住,在单元门口一把抱住了杨谦林,吸着鼻子,我忍着想哭的冲动:“你最近是不是很累?”
他知道我心疼他,右手不停轻拍着我的后背安抚:“没事的,小艾,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我慢慢闭上眼睛,我难以接受地心想,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想要的明明只是平平淡淡简单的生活,为什么也不能让我如愿呢。
市立医院在另外一个区,车程一个半小时,我提前订好了医院附近的酒店,等我们抵达办理入住时已经夜里十一点。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觉,睁着眼睛失眠到天亮。杨谦林因为累极,在我身旁沉沉地睡着。他的呼吸均匀平稳,几丝微光从窗外透了进来,我扶着肚子侧过身静静凝视他。
市立医院的产科人满为患,我们一大早就出发,仍旧排了很长时间队,到下午才做上四维彩超。
彩超影像单上生成的图像,和人民医院的如出一辙,孩子鼻骨的位置依旧是一马平川,看不出起伏。
看到两张几乎复制粘贴一样的影像单,我的心已经凉透,人还坐在椅子上,浑身冷到如坠冰窖。
杨谦林要镇静得多,他把我在人民医院的检查单拿给市立医院的医生看,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我们之前去检查,那边的医生说孩子没有鼻骨,有畸形的可能,但我和我爱人家往上好几代都没有出现过畸形基因的情况,想请医生您再帮我们仔细看看。”
医生接过单子,推了推鼻尖上的眼镜,细细端详起来。
等待的过程很煎熬,我的腿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像抽筋,止不住地抖了起来。我在椅子上坐不住,很用力地站了起来,力道带得身下的椅子发出难听的声响,杨谦林随即搂住我的肩膀,像成为我身体的依靠一样定定将我稳住。
“不可能没有鼻骨,虽然影像单上看不出来,但你爱人孕期其他数据都是正常的。”医生这时把单子递还给杨谦林,他讲话的声音不大,却很有威严,“如果孩子没有鼻骨,那么其他数据一定也会受影响,不可能毫无问题,你们的孩子是正常发育的。”
杨谦林少见地失了沉稳,他声线发着抖:“真的吗?您能确定吗?”
医生无奈又肯定地点头:“我向你们保证,你们的孩子没有任何问题,最多就是鼻梁低了一些,但亚洲人的鼻梁低点是很正常的,绝对算不上畸形,就是普通小孩的样子。”
也许很多父母都希望自己的孩子生来就是不普通的,但大起大落后的此时此刻,我却无比庆幸自己的孩子是医生口中的“普通小孩”。
我眼里很红,一夜没睡的晕眩和困倦充斥着我的脑海,尽管已经得到准确的诊断,但我的情绪一时间还是很难平复下来,直接蹲了下去,在杨谦林和医生面前放声大哭了起来。
“没事了小艾,医生都说,我们的宝宝没事了……不哭了。”杨谦林动作很轻地将我拉起来,从包里取出纸巾给我擦脸。
我哭得停不下来,他也有所触动,眼圈慢慢红了。自从得知孩子可能有问题,日夜饱受折磨的不止我一个,还有他,只是我可以展现出脆弱,而他不可以,他是我的丈夫,不管任何时候他都要做出坚强的表象,否则我只会更加崩溃。
我终于把紧绷许久的所有负面情绪发泄得一干二净,估计是眼泪流得太多,感到身体有些缺水,疲惫的感觉也接踵而来。
我们找了一家餐厅草草吃了些东西就很快回了酒店,我很困,知道孩子是正常发育着的,胸口的大石落下了,也总算能心无旁骛地好好睡上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