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凌虚》Azem

43、第 43 章 生灵

　　白明看到了凌虚。

　　“清明？”

　　他面色一惊，随即又见凌虚右手食指中指相并为剑指，向外轻轻一拂。

　　寒光再度回转，直刺这蜘蛛妖的腹心！

　　蜘蛛蛛吃痛，但并未身亡。它如今可是魂体！在魂力耗尽前是不会身死！

　　被削的爪子飞快长回，它的魂体看起来稀薄了些。恢复之后它立刻回身，向着远离凌虚的方向逃跑。

　　凌虚却没再追击。

　　她遥望着天空，呢喃了一句什么。

　　随即，蜘蛛妖惊恐地发现，自己被丢出了方才疑似阳世的天地，出现在了她刚逃离没多久的阴司狱中！

　　几名鬼卒看到它大喜过望，缚魂索直接一丢，拖着它就向着烈油锅走去，边走边骂。

　　“特娘的，天天就想跑跑跑，在这里受罚只是洗洗你们的冤孽，你们不感恩戴德就算了，还跑！不想想你们鬼再死一次就是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也没人在意这逃走的恶魂是怎么回来的，毕竟索魂使只有二鬼，众鬼卒都习惯了他们来无影去无踪了。

　　白明看了眼脚下的诡异之景，又盯着凌虚戒备道：“这里是你弄出来的幻境？你有何目的！”

　　凌虚轻摇头：“我也是被困此地，白明掌门，你为何会出现于此？”

　　白明仔仔细细地看她，冷哼一声：“追那妖孽误入罢了，原以为此地空无一物，不想突然便到了这里。还未请教阁下尊名，清明这号怕是不合适。”

　　在他眼中，凌虚也是为祸剑宗之人，他给不出好脸色。

　　“……我名凌虚，当日入剑宗，是为寻回此剑。”凌虚捻了捻手指，“波及剑宗，抱歉。后来你们寂夜仙人也出关了，那陈寅魔头也已伏诛。”

　　白明以为是寂夜出关灭了入魔的陈寅，脸色顿时好转了许多。

　　他拱拱手：“多谢告知。既然你我都已身死，人间之事我也不会过于纠缠，就此告别。”

　　说罢，他召回自己本命灵剑，正欲遁去，忽得又扭头问道：“请问你可知该如何脱离此地？”

　　凌虚望了眼天空，小声道：“林琅，送他出去吧。”

　　但再看过去时，白明还在原地，凌虚只得无奈摊手。

　　“我也被困于此，还在想办法。”

　　林琅到底想做什么？

　　先前凌虚说将那恶妖魂魄送去受罚，林琅一声不吭就做了。现在这白明却被困在这里，她说也没用。

　　白明还在原地皱眉看着下方。

　　熙熙攘攘的鬼怪们不知何时变得正常，除去脸色青黑外，看起来真如活人一般，于市集叫卖、进文铺选物、到河边游玩……

　　“下方这些人，竟像是真的凡人魂魄？”

　　凌虚望去，眉眼低沉：“是。”

　　这些是方才忘川边上欲前往投生的魂魄，全被林琅操控着在此不得往生。

　　先前凌虚还有耐心想开导林琅，现在却没了。

　　凌虚有些恼火。

　　她拿回本体长剑，哪怕此时与剑身并无身心相连的亲密之感，剑也似感应到她的心情，自行振鸣起来！

　　抬剑直指林府中属于林琅的小房间，凌虚冷然道：“林琅，我本以为你当明白我的原则，但你竟仍敢牵连其他人！”

　　“我说过，你若对我有所求，便直言！你我之事，不要牵扯旁人！”

　　林琅未现身影，声音却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只想让你留下来永远陪着我！”

　　“我已答过，不可能。”

　　“那我就不放你走！你也别想再管我！告诉那坏家伙，他破的了一次我就能困住第二次！”

　　凌虚沉默。

　　如今，一个颇为讽刺的选择摆在了凌虚面前。

　　想保护的在意的小丫头，拦住了她的道途。

　　若要破此界入大千界、另寻护卫轮回之宝物，会让此界本就残破的道域雪上加霜、仙路断绝，本就起了魔劫，再无仙道抑制，怕是将沦为魔土。

　　若是在此界轮回，却要解决林琅拦路。

　　才刚感慨过自己并非真正良善之辈，就碰上了道心叩问！

　　若亲近之人拦你道途，你当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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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虚在识海中戳了戳巫乙，让他放开对林琅的缚索。

　　巫乙知凌虚所想，很是干脆的解开术法。

　　凌虚扬声道：“我不求你用轮回石助我，林琅。我知你不愿用定是有缘由，我会另寻它法入轮回，你若要藏，现在就可走。”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面色彻底冷下，厉声喝道：“但你也别在这给我胡搅蛮缠！我多次与你相谈我之所求，你若再拦，我便当你要与我为敌！”

　　是了。

　　若亲近之人拦你道途，你当如何？

　　凌虚的回答是：此举之后，就此断绝往来，只当不曾相识。

　　若再拦，便是敌！

　　如此之执、如此深念，看来她也确实适合魔道。

　　她目标为何？

　　再度为生灵，重临道途，手刃仇人，荡尽诸魔！

　　而不是沉溺于情感束缚之中，故步自封。

　　此念明晰后，凌虚只觉神识一阵激荡，浑身一轻。

　　可惜她此时非生灵，不然怕是道境再进一步。

　　巫乙在识海轻笑，默看凌虚选择，不加干预。

　　而不明状况的白明听着心中纳闷，却也知此时没自己插话的余地，只沉默着记下。

　　随着凌虚的话音落下，这方天地动摇了起来。

　　建筑崩毁，山峦倒塌，河水倒灌，天空破碎。

　　白明在异象出现的第一时间便到了凌虚身边，警惕并剑指一挥，十道剑光飞速散开，绕着他和凌虚结成阵，以作防御。

　　但攻击并未发生。

　　虚影破碎后，肤色深灰的林琅身影出现，身上缚索消失无踪。

　　“林家遗孤！？”白明诧异道。

　　他也是看过通缉令的人，当然知道林琅的模样。

　　林琅眼中根本没其他人。

　　她望着凌虚，怔怔道：“凌虚，你真的要抛下我，是吗？”

　　竟然连为敌这种话都说了出来。

　　她怎会想与凌虚为敌，她只是想让凌虚陪着自己！

　　凌虚冷然望着她：“谈何抛下？便是凡俗血亲也终于离去之日，何况你我？你既然有心求道，今日我便教你一件事——道途常孤！”

　　求道之路上，孤身才是常有之态。

　　林琅几乎要眼冒泪花，不断摇头头，却说不出话。身后的魂魄无人掌控，再度恢复了浑噩之态，向着忘川投去。

　　到底林琅还是放开了她，没再执着，凌虚叹息，脸色放缓了些：

　　“你快些离去吧。既然你没有散魂之危，我也不用再带你回阳世，你找个地方藏起来，阴司鬼役不多，找你没那么容易。我投生之后，说不定日后还有再见之时，林琅，多保重。”

　　“没有轮回石你没办□□回！”林琅不甘地尖声道。

　　林琅已转身欲走：“总能找到办法的。对了，多谢你助我镇压魔意，但是不用了，放开吧。”

　　林琅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连轮回石都不要，这样岂不是说，她对凌虚一无所用？

　　白明来回看看，决定跟上凌虚的脚步。

　　这小丫头看起来邪门儿的很，他现在都已经是鬼了，不想作为鬼还要被鬼吓。

　　凌虚这才想起还有个人在，一望身边忘川，略有些好奇问白明道：“你为何不去投生？还有未尽心愿？”

　　白明摇头：“不，只是索魂使说，此界轮回使位尚在空缺，修士之魄入轮回只能一个个来，太多了，让我等上百年。所以我在这里帮忙追索一些恶魂。”

　　凌虚：“……原来如此。”

　　此界轮回道竟然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

　　无声无息间，原本明朗的月夜苍穹出现了重重雷云。

　　凌虚忽然听得身后似有水珠滴落的声音。

　　清脆，深远，像是在她识海中荡开一般。

　　她下意识回头。

　　眩目的雷龙寂静地冲下云端，直直地劈在了林琅的身影上，足有丈余宽的雷光淹没了那小小人影！

　　凌虚回头那刻，看到的便是林琅落泪被雷光淹没之时！

　　“小心！”白明拉住凌虚疾步后撤，“此雷能损魂体！”

　　“啊！——”

　　林琅凄厉的惨叫传来。

　　这是怎么回事？

　　这雷是怎么回事！怎么无声无息就劈下来了？！

　　“林琅！”

　　凌虚下意识执剑要上前，忽得感受到识海中巫乙荡来的真灵之力！

　　她被推出这具道躯，真灵再度化作毫无力量的凡人之态。

　　而巫乙凝眉持凌虚剑，左手拇指不断掐算着此雷来历！

　　白明看得愕然：这怎么就突然多出一个男人？不对，这凌虚是怎么突然从这人体内出来？

　　邪修？也不像啊！

　　事情已在眼前发生，巫乙与此事牵扯又深，花费了些功夫到底是推算出了此雷来由。

　　他顿时明白了为何先前提到归位，这丫头会是那种表现！

　　雷光接连不断，林琅身于其中，却发不出声，身形须臾逸散须臾成形，看起来十分凄惨。

　　巫乙按住了凌虚欲冲出的身影。

　　“别去！这是她要归位必经的劫雷，你挡不住！”

　　“可她就要散魂了！”

　　凌虚眼看着林琅的身影虚幻起来，直想扒开巫乙的手，去将林琅捞出来。

　　但巫乙一反顺应她要求的常态，死死将她按在原地。

　　“凌虚！你看着她，她是道灵，只是要散魂归灵，回到本来面貌！”

　　他很少这般冷声与凌虚说话。

　　但现在，他眉眼凌厉，语气郑重而冰冷：“她选择归位，是她的事，这劫雷正是将道灵再度锤炼之用，是要将其所有人之欲浊清除！你说那生死簿之灵曾也想灭其灵，正是同样原因！”

　　轮回化身，不可偏颇，如此方能维持世间长久。

　　所以林琅若要归位，就是将人世一切抹杀。何况，她本就不该入世，一切都只是意外。

　　凌虚张口欲言，却不知说什么。

　　巫乙托着她的脸，让她直直看着林琅在雷光中越来越模糊的样子：“既然你刚已又明道心，就不要忘记，道途中，总有求不得和该放弃之物。”

　　“这丫头，就是你该放弃的！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非你之错，也不是你能挽回的！”

　　轰。

　　雷光映亮了凌虚木讷的神色。

　　神魂内，魔种之封渐渐放开，真灵之力随之一同苏醒。

　　怪异的是，这次她的魔种并未骚动着要散开、入灵，而是在与先前封着它的灰色力量融合。

　　随后，这魔种真像一棵种子一般，开始逐渐扩散着烟灰色的气息，与真灵之力相融，流入凌虚此时的‘经脉’之中。

　　非灵力，又非纯粹魔力。

　　这力量无声又迅速地改造着凌虚的身体，而凌虚眼中的林琅之形，也发生了变化。

　　人形之内，是两道灵光紧紧相依，而劫雷正是要将这两道灵光劈开！

　　劫雷已经足足劈了十一道，林琅的身影已经成了半透明状，那两道灵光中，相对黯淡的已经快要熄灭了。

　　凌虚眉梢渐渐拧起，突然大喝问向林琅：“林琅，你想活吗！”

　　林琅冲着凌虚艰难伸手。

　　凌虚笑了下。

　　“行，到底让我履行诺言……”

　　她低喃着，感受略有陌生的力量充斥着身体。

　　当一道雷光刚歇、另一道还未落下时，凌虚身体倏然虚化，脱离了巫乙之手。

　　凌虚剑也随她一同化虚，寒光一闪后，直入雷中！

　　此时正值劫雷间隙，寒光比雷落下的速度更快，直接划向了两道灵光相接之处，狠狠一斩，旋即趁剑势飞出！

　　凌虚冲着巫乙扬手：“我说过要再临道途，当然不会拿命开玩笑。你看，我拿到了。”

　　她手中握着一道残魂，正是单纯为人之地魂的林琅！

　　巫乙上前接过，手中泛出丝丝金光，将那奄奄一息的残魂包裹着滋养。

　　他看着凌虚的目光复杂难言。

　　但最后，他上前一巴掌拍在了凌虚的脑门中央：

　　“还不快入定敛神！”

　　凌虚有些傻眼：“啊？”

　　巫乙叹了一声，欣喜道：“你都没发现？你入道了！恭喜你，涅槃新生！”

　　凌虚一怔，立刻原地盘坐，感应自身。

　　她如今之身，竟不知什么时候已是血肉之躯，且是依着她的真灵塑成的天生道种之躯，灵窍畅达，灵宫宽广，天资极佳！

　　而神魂里以往身为剑灵时的死寂之意，也被生机取代，真灵中曾因裂魂洗灵带来的伤，全部消失不见。

　　凌虚，已是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