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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四十五章 摊牌 ...

  •   宁怀远当天秉雷霆之怒而来,愤怒于他竟对自己如此绝情。自己也只不过想要留下他而已,他竟敢用自杀来威胁自己?可当他看到病床上躺着的萧淮安时,他就再也无法生气了。眼前的他面容如此地苍白,脸色是那么憔悴,头上裹着厚厚的纱布,脸颊两侧已经深深凹陷,双手上满是黑色的血污,躺在床上气若游丝,呼吸声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宁怀远不明白,只是一个月没有见他而已,他怎么把自己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御医诊罢脉,惶恐不安地抬头看向宁怀远,心里虽有了底却不知怎样向皇上交代,生怕盛怒之下自己的命也保不住了,只能支支吾吾地回答眼前的人,
      “皇上,萧公子头上的伤倒是其次,只是萧公子多日以来,似有高热,外加咳嗽不断,且萧公子连日来生活的场所一直伴有蚊虫鼠疫,想来……是瘴疾啊皇上。”说罢,便跪在地上等待天子之怒。

      宁怀远忽然没话了,身体后退了几步,浑身颤抖着似到了极寒之地。因为他知道他这病怎么来的。是自己,是他自己害他的。可是为什么会……怎么会……萧淮安,你可真是狠毒啊,朕不想的,是你逼我的。朕原本只是想煞煞你的锐气,只是想让你吃点苦头,你怎敢这样对待朕?你想让朕后半生都活在对你的悔恨中吗?你怎么能对朕如此残忍呢?
      他走上前,抓住那御医的前襟,眼冒凶光,青筋暴起,瞪着他命令道,“治好他!不惜一切代价!”
      御医听罢战战兢兢向皇上解释道,“微臣一定会倾尽毕生所学尽力医治,但是萧公子是否能好还得看他的造化。瘴病不比寻常,会传染,治疗过程中稍有差池,便是性命之忧。即便治好,日后生活也难保不会受影响啊......”御医战栗着身体回答道。
      宁怀远看向他,强忍着悲痛问,“会有什么影响?”
      御医此刻如芒在背,只能小心翼翼地回答道,“轻则记忆有损,重则......伤及精干,终身无法直立行走......”
      宁怀远的闭紧双眼,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有什么东西自己再也无法抓住。他走到床边,看着床上消瘦,枯槁的萧淮安,看着他因黑暗而凹陷的眼眶,看着他高热之下皴裂的嘴巴……一切一切都在提醒宁怀远,这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亲手把淮安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真是……恶毒至极!
      “就没什么好的办法医治吗?这个人对朕重要万分。若是医治不好。你清楚朕会将你如何。”
      小太医吓得连忙磕头求饶,“医者自当竭尽全力,只是医者非神非仙,萧公子所患顽疾,臣只怕即使拼尽一身医术,也难保安然无虞。毒气已然侵体,这病或许尚有一人可解……”
      宁怀远听到这细微的异常,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是什么,说清楚点……”
      小太医,靠近皇上身边,告诉他,“昔年,太祖爱妾吴贵妃因遭人陷害,被赵太祖幽斥于冷宫,冷宫虫害较多,致使贵妃身患瘴疾,太祖于心不忍,下令搜寻全国太医为贵妃医治,恰逢匈奴王入朝觐见,所携一胡医,胡医为贵妃医治后,不出半月,贵妃已然无虞……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所记载之事已过七十年,当年胡医不知是否尚存人世啊……”

      久久没有开口说话。就让时间停止在这一刻吧,你不必担心死去,我不必担心你离开我。他最终还是低下了他高贵的头颅,走到御医面前,颤抖着声音,求他无论如何都要留他一命。语气中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霸道和不可一世,他仿佛又成为了那个任人欺凌,怯懦软弱的宁怀远。他再也没有了怒气,代之以温和哀求,

      “太医尽管医治吧,朕,自会承担所有后果。”

      说罢,拂袖扬长而去。

      他走到了芷阳宫,看到芷阳宫外的那把大锁,厚重的、压抑的、已经已有些许生锈的铜锁。他好想打开那把大锁,也别管是什么宫规束缚,只是进去看看皇后,跟她倾诉自己这段时间以来对淮安和她所有的歉疚,告诉她自己并非如此狠毒,告诉她自己只是想有人来陪着自己,让自己在这深宫不至于太孤独。如今,连这也无法做到。说到底,这也是他自己选的路。他在此地踌躇了半天,依稀听到里面瑄儿的哭泣声,却仍然不敢下旨打开那把锁。罢了罢了,皇后若知道,只会厌恶自己更深吧。

      绕过芷阳宫,走着走着,终究走到了闲云阁。他站在闲云阁的门前,命侍卫打开那两扇尘封的大门。
      走进去之后,与预想无异,那个人就静静地躲在角落,就像一只受惊的小猫。她好像十分害怕自己。宁怀远对着里面那张美丽,脆弱而又倔强的脸,深深叹了口气,
      “你自由了。”他语调平和地说出了这句话。
      那张脸抬头望向他,写满了不可思议,她没有问自己是否可以从这里出去,开口第一句话便问了,
      “淮安哥哥现在在哪?”
      宁怀远不知道怎么说,他把他弄成那个样子,如何才能跟眼前与他亲如兄妹的姑娘解释这一切。如何才能掩饰自己的偏执,自己的自私,合理地粉饰太平?
      他不能。
      “淮安他……生病了。你去香暖阁看看他吧……”最终他什么也没说。任由她所有狂怒向自己释放。
      “你把他怎么了?”听说淮安生病之后,她不再是刚才受惊不已的小猫,而是变成了目露凶光的老虎,小小的个子站在宁怀远面前却丝毫没有半分畏惧。宁怀远也被她如今的样子吓到,急忙躲避她的眼神,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你可记得昔年你爷爷入宫觐见太祖皇帝?”
      云溪好奇于他为何这样问,“我好像听母亲讲过,有什么问题。”
      “当年你爷爷携一胡医入汉,治愈贵妃瘴疾。那个人……你可能找到……”
      云溪听完顿觉毛骨悚然,他看向宁怀远,问他,“你为何问这个,是不是淮安哥哥……”
      见宁怀远半天不做声,云溪心中便有了底,她只觉神思恍惚,双腿发软,只能慢慢扶着旁边的椅子才不至于晕倒。她跌跌撞撞地走向宁怀远,抓住他的衣袖,痛苦流涕地问他,
      “为什么?淮安哥哥哪里对不起你了,你要这么对他?他对你这般好,他对每个人都这般好,他也只不过是想离开这里而已,他做错了什么?”
      宁怀远一把甩开云溪,大声呵斥道,“够了!”
      看着一旁茫然失措的云溪,宁怀远也忍不住悲从中来,“他没有错,他最大的错就是他太好了,他对所有人都好,而我,只想对他一个人好。够了吗?”

      云溪忍下心痛,颤抖着声音告诉他,“皇上,你知道吗?那个能治愈瘴疾的大夫已经不在了,他早就不在了……”
      宁怀远听罢,浑身颤抖,“云溪,不要骗我。一定有方法可以救他!”他把双手搭在云溪的肩上,双眼望着她,脸部肌肉微微抽动,从他的脸上仿佛能洞穿世上所有的大悲大喜,即使那么肯定的语气,却让人感觉到他那么无助,“一定有方法可以救他,一定有方法可以救他!我是天子,我一定能找到方法救他。”宁怀远神态近乎逢魔,宽大的双手压在云溪身上也让她差点喘不过气。
      “皇上……那名医生就是是我的叔公,很多年前就已经死去了。我们部落只有他一个人懂医治瘴疾的放血之术,除他之外,就没有人了。”
      宁怀远像瞬间失语了一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没了疯魔之姿,他把手从云溪肩头一点点抽开,一点点地蜷缩在地,一遍遍懊恼地捶打着自己的头。云溪拉住了他的手臂,制止了他这种毫无意义的自我惩罚。
      须臾之间,云溪好似做了什么重大决定,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坚毅,她看向宁怀远,
      “皇上,奴婢有一个法子。或许可以确保淮安哥哥性命无忧。”宁怀远抬起眼睛看她,绝望的双眼中也似乎迸发出一丝光芒。
      “此种办法一出,最好的结果便是淮安哥哥和我都活下来,最坏的便是我们两个人都去死。如果不巧,我死了,淮安哥哥活了下来,请皇上不要告诉淮安哥哥奴婢是为他而死,只是告诉他皇上已经把奴婢送回了草原,奴婢不想让淮安哥哥此生此世都活在歉疚中,还请陛下千万不要忘记今日之事。”
      “你要做什么。”宁怀远察觉到一丝不对劲。但是云溪没有理会他,径自走出了闲云阁。

      云溪以前听叔祖父说起过,此类病症难以医治,并非因为缺少医治的方,而是因为用量多少,医治的大夫无法准确把握,才致病患死亡或者日后落下诸多病根。但如若此时,有人得了一样的病,太医先在一个人身上施药,视情况对另外一个人斟酌用量,那么那个人被治愈的可能性就会大大提高。淮安哥哥,你永远是云溪生活中的一束光,现在这束光不亮了,云溪就燃烧自己照亮它好不好?若云溪不小心死去,也请淮安哥哥无需自责,云溪做了这辈子最值得的事情,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云溪抹了抹满脸的眼泪,奔跑着前往香暖阁。经过芷阳宫的时候,看见芷阳宫外一把大锁,心中泛起一丝鄙薄,原来皇上真这般无情冷血,他注定留不住所有的人。

      急急忙忙赶到香暖阁,终于见到了这几个月以来朝思暮想的淮安哥哥。云溪看他如今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的样子,心疼得都仿佛要碎掉,他瘦了好多啊,面容枯黄,再不复当年的神采。淮安哥哥如今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他为何对你这般狠毒?云溪气得浑身发抖,全身都在痛。她跪在病床前,拉起淮安的双手,轻轻放到自己的脸颊,
      “淮安哥哥别怕,云溪会一直陪着你,即使死去,云溪也会陪你去死,这样淮安哥哥就再也不会孤单了。”一滴泪水划过云溪的脸颊,滴到萧淮安的双手上。

      在此之后,云溪求皇上把萧淮安从香暖阁移居到了闲云阁,云溪没有留任何一个人在闲云阁伺候,只她一人照顾萧淮安,与之共用餐具,在两天之后,云溪感染了瘴病。被单独安置在一个房间。淮安则在此过程中一直未醒。

      一天天地只有太医在闲云阁进出,之后,随着两人的病越来越重,皇上不得不在闲云阁安排了更多的人手。宁怀远很多时候都只敢站在闲云阁外远远地望着里面的情形,却一步也不敢踏进去。他害怕他一踏进去,就听见太医宣告那个人的死亡,更害怕看见他枯萎的失去神采的脸。那张病恹恹的脸总在不断提醒自己他曾经对淮安做过什么,而他也只不过是想留住他而已。

      淮安和云溪同时发高烧的那晚,他在闲云阁外面站了好久,像是惩罚自己似的。逼自己在外面站着,即使下雨了,都不曾挪动半步。当听到御医说“萧公子和卫小姐能不能挺过这道难关,只看今晚了”的时候,宁怀远差点没站稳摔倒在雨地里。这都是因为自己,自己造的孽,自己如今根本不配站在这里……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后,那天淮安只感觉头好痛,口好渴,浑身似有千斤重,想挣扎着起身却动弹不得,他好累啊。好想就这样沉沉睡去,最起码睡梦中,没有这样的痛苦。一路走来,淮安发现自己还是喜欢自己是萧府小王爷的时候,永远那样自由自在,无忧无虑,不学无术,外面的事有爹娘,家里的事有萧笙,兴致上来了就约上三五好友到处在淮城游玩,对谁都是满心满肺地好,永远不担心被谁欺骗……
      淮安忽然感觉自己好轻,像是飘了起来,灵魂就像是逸脱身体之外,像个幽魂。身上的疼痛感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轻飘飘的虚无感。他也不知道怎么了,他只感觉自己不停地向上飞,向上飞,最终飞上了屋顶,他好害怕撞到屋顶,抱紧了自己的头,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毫无感觉,身体就那样轻而易举地穿过了屋顶,他来到外面,见到了外面火红的太阳,它的光芒是那样灿烂,就像永远不会消失的生命之火。这光芒太过耀眼,淮安只觉得眼睛快要睁不开,越过房顶,来到院墙,他就那样轻轻松松坐到院墙上,看到自己闲云阁里各种下人和大夫往来不绝。看到门外的宁怀远踯躅着不敢进里面,看到皇后在芷阳宫带着瑄儿一块玩耍,独独不见云溪,云溪那孩子,又去到哪儿玩耍了?
      忽然有人拽着自己向后跑,回头一看,那人竟然是萧笙,不不不,是十八岁那年的萧笙,那样恣意洒脱,永远挡在淮安前面的萧笙。他就那样看着自己,满脸温暖的笑,什么话也没说,只拉着他一直向后跑。淮安也跟着开心地笑,一直跟着他走,跟着他跑,跟着他在云中腾空,从不害怕突然间从云层上掉下去。甚至能低头亲眼见证这淮城的熙攘与繁华。
      跑了好久,淮安才忽然发现眼前的繁华不见了,自己咣当一声就从云层直直地坠下,到了地面。但是淮安一点没感觉到疼,只是软绵绵地,轻飘飘地,他仔细瞧着眼前,发现这里不是别的地方,正是萧府,是他住了二十五年的地方。二十五年……时间真的好快。
      他打开门,里面的小厮忙迎上去,“小王爷您回来了,怎样回得这般晚,饭都给您备着了。”
      晚?淮安抬头望天,刚刚晴空万里的天一下子变得薄暮冥冥,暮色苍茫,周围的一切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是啊,天晚了,刚去吃完饭了。淮安走过院里的小路,准备到厅堂用膳。
      忽然又感觉好饿好饿,淮安便急忙跑到了厅堂,进去了之后,发现萧笙和父母都在里面端坐着等他,
      “淮安,怎来得这样晚。太不懂礼数了。”自己那个古板的爹又开始教训起自己。
      “饭前不训子!你先让孩子吃完饭再说啊。”自己那个心软的老妈又开始护着自己。两个人又开始吵嘴,父亲又因为说不过母亲在一旁生闷气。
      萧笙倒是清闲地坐在一边乐此不疲地看着两夫妻为了淮安着急上火,但是又默默起身拉了淮安一块坐在饭桌上。
      “父亲母亲,大哥难得回来。大家先吃饭吧。”萧笙微笑着解围。
      淮安被萧笙推到饭桌上,一坐定,萧笙就夹了好多菜给淮安,还微笑着告诉他,“多吃菜,你看你自从到了我们家一直扒拉你眼前的那晚米饭。”
      淮安觉得这话异常熟悉,楞楞地答了句“哦。”便开始大口吃饭,忽然感觉今天的饭酸涩异常,难以下咽,淮安一下子吐了出来,忙拿起旁边的汤大口大口地喝起来。身边的萧笙看到淮安的狼狈样子“噗呲”一声笑出来,对父母说,
      “你们看淮安。他肯定是嫌咱家的饭不好吃。他不乐意吃。”说完哈哈大笑,父亲见状倒是教训起了萧笙,
      “怎么这般没规矩!饭后罚你抄书!”
      母亲也帮腔,“萧笙,你怎么能这么说淮安,他才刚来到我们家。”
      淮安缓缓放下自己手中的饭,不知为何他忽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旁边的萧笙看到了,立马转过身满脸愧疚对他说,
      “淮安,对不起。我只是捉弄你一下,你别哭啊。”
      淮安听到这话,狐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发现脸上已经满是泪水。他双手颤抖地抓住萧笙,用力挤出一个微笑,看着他说,“我没事,是饭……饭太咸了。”
      萧笙听罢变得异常生气,赌气似得抢过他那碗饭,
      “那我吃你这一碗,你让厨娘再帮你做一碗吧!”
      他满脸的正义和视死如归,淮安看到后不禁哑然失笑,“为什么非要吃自己这一碗啊?”淮安笑着笑着,却再也笑不出来了,忽然像是想起来了什么。
      等一下,他为什么非要吃自己那一碗,为什么非要吃自己那一碗!他为什么非要吃那碗咸涩的米饭?!那里面可是放了好多好多盐……那我为什么知道放了好多好多盐?
      淮安像是想到了什么,抬眼看着眼前的父母和萧笙,顿时感觉头皮发麻,他看着一家人在饭桌上欢声笑语,萧母帮萧笙和自己夹菜,萧父大谈特谈朝廷近日来都发生了什么大事,期间更是训斥萧笙不学无术,整天和那些三教九流的混一起,萧笙则是一个劲儿地耍宝以躲过萧父的训斥,期间还时不时看向自己,露出鬼脸……这场景好熟悉,太熟悉了。淮安忽然明白过来这是怎样一回事了。
      淮安离开当前座位,走上前,眼前他们三个的脸一点点地变得模糊,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紧紧抱住了父母。
      “父亲,母亲,萧笙。我好想你们。我好想回去!”
      说完这句话后,三个人的影像通通不见。饭菜不见了,桌椅不见了,萧府也不见了。淮安忽然发现眼前是一片混沌,他努力睁开眼,才发现有一丝丝光亮投了过来。
      忽然就听到有人大声喊道,“萧公子醒了!萧公子苏醒了!”紧接着便是一阵脚步声和开门声。

      他努力抬起眼皮,嘴里唤着父母和萧笙的名字,却听不到任何应答。挣扎着起身,却又因为无力支撑自己的身体重重躺了下去。
      很快,屋子里就聚集了不少大夫,他们看着淮安,就像看到了神迹,一时间议论纷纷。淮安刚醒来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他好想再回到梦里。

      很久之后,他才从其他人口中得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瘴病再加上头上的伤让他昏迷了整整七天,其中有一次发了高烧,差点没活下来。而如今,太医院倾尽所有总算是把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保了自己一命。萧淮安深深叹了口气,想着这些都是天意,却不知道这上天这般究竟是何用意,偏要自己活下来。
      这几天自己还是一直在病床上躺着,明明感觉自己可以下地走路了,太医却还是让自己躺在床上,说自己体内余毒未清。淮安经历过一次生死之后,便没那么想死了,所以一直乖乖得听太医的话,好在是躺在自己的香暖阁,不必在那翰园受苦。很多次,淮安都想到云溪,想到自己梦里面那个场景,这几天多方打听云溪在哪儿,但是一提到这个名字。众人像是被谁下了禁口令似的噤若寒蝉。淮安感到一丝害怕。想着什么时候求宁怀远让自己见见云溪。但是一连好几天,宁怀远一直都未曾来过。
      那天晚上,淮安在屋里躺得实在是闷得慌,就擅自出门准备去外面透透气。刚好太医这时候也不在,自己便趁着这个空出门转转。躺在床上半个月,一下床感觉腿脚都不是自己的了。适应了好长时间才稍微有点习惯。
      闲云阁还是一切如常,仿佛从来未曾变化过。淮安虽不是一个恋旧的人,但如今受了这许多的波折如今再回头看也不免感慨几句,走到后院,看到满园草木萋萋,月色朦胧,乘兴夜游倒也能自得其乐。想着想着便走到了从前云溪的居所。想着哪怕见不到人去云溪房间里看看也很好。
      忽然,只见云溪房间内走出一个姑娘,那姑娘在看到自己后更是万分惊讶,甚至都忘记了向自己行礼。
      萧淮安见情况不对,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厉声问道,“你是谁,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小姑娘也禁不住这么一吓,忙跪在地上把一切都告诉了淮安,“萧公子饶命,这都是皇上下的命令,皇上不让我告诉你的。”
      萧淮安困惑不解,“告诉我什么?云溪怎么了。”
      “云溪小姐她......”

      此时,身后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打断了小姑娘的回话。“你下去吧,我来跟萧公子解释这一切。”
      萧淮安转身,看见宁怀远远远地站在那里,身后什么人都没有跟。小姑娘适时地退下,这方园地就成了这两个人的战场。宁怀远看向淮安,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直视他的眼睛,看到那双狐疑,破碎,倔强的双眸,宁怀远实在不忍心告诉他真相。最后他只能无力地说一句,
      “淮安,对不起。”
      萧淮安走到他跟前,恶狠狠地问他,“干嘛要说对不起?你对云溪做了什么?”
      “其实,你不应该问我对云溪做了什么,你应该问,云溪为了你做了什么......”
      “什么?”
      “你要想知道云溪发生了什么,何不进去看看?”宁怀远低沉地说道。
      淮安转过身,一步一步缓缓地走在通往云溪寝殿的那条小路上。腿痛再加上沉重的心情,淮安走的每一步都像是驮着千斤大石。到达了那扇门前,犹豫良久,终于下定了决心推开了那道大门。
      屋内飘来难闻的草药味道,还有那令人作呕的,久久不散的烟草味,熏得一整个屋子都是。萧淮安走到云溪躺的病床前,看到云溪头上,手上,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上扎的都是针,脸上满是溃烂的脓疮,难以想象,她那样漂亮一个人,竟会遭受这样的劫难。
      “为什么......为什么.......”
      “云溪她,为了救你,主动被感染然后为你试药,一次太医的药过量了......淮安,云溪醒来后这辈子可能都无法直立行走了。但好在......好在性命保住了。”宁怀远颤抖着说出这话。
      “你怎能说得如此轻巧?”萧淮安转过身直视着宁怀远,半晌后,冲着他的脸便是一记老拳。然后一拳接着一拳,边打边呐喊,“那是云溪,那是你的妹妹!你怎么能说得如此轻巧呢?”
      宁怀远被打后没有反抗,就那样直愣愣地站着,任他怎样对自己施暴都不还手。这是他应得的,他活该承受。
      淮安打累了,慢慢得动作缓了下来,眼前的宁怀远已经被打的不成样子,淮安忽然发出婴儿般的哭泣,他走到云溪的病床前,仔细端详着云溪的样子,万分心疼。
      接着,他忽然冲宁怀远说道,“答应我一件事吧,怀远。”
      “好好好,你说吧,任何事,只要我能办到,我都会答应你。”宁怀远的语气是那般恳切而卑微。
      淮安带着哭腔说着,“怀远,我想娶云溪为妻。我要照顾她一生一世。”
      宁怀远愣在原地,赐婚也就意味着他们会搬离紫禁城,他只能含糊其辞,“淮安,即使她不是你的妻子,你也可以照顾她的。我会在我能力范围之内给云溪最好的归宿,我会让她下半辈子生活无虞,我会让她拥有......”
      “不必了......我一直都清楚云溪的感情,只不过我一直在逃避罢了。”
      “兹事体大,你容我......不,容朕再考虑考虑,再考虑一下好吗?”宁怀远尽量回避着。
      淮安没有给他思考空间,转过身直视着他,那双眼眸仿佛能洞穿这世界上所有肮脏的秘密,令宁怀远不寒而栗,
      “怀远,我其实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费尽心思把我留在这里,是因为我曾经帮助过你吗?可是我向来对谁都是如此,从未因为谁的身份高低就有所不同,当日我在那个小花园中看到你,我也只是不忍心你被欺负而已,我出于我那毫无意义的廉价的同情心帮了你,却不想是给自己埋下了祸根。”
      “你明明知道那对我意义重大,那怎么会是毫无意义呢?”宁怀远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悲怮,像个无理取闹的孩童。
      淮安没有理他,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怀远,一直以来,我都把你当成我的亲弟弟,你和萧笙对我而言都是一样的。你说你孤单,你说我是这世界上你唯一信赖的人。所以我没有选择离开,我留在了这紫禁城。但是怀远,你何曾问过我想要什么?我从来没想过让你弑父杀兄,踩着众人的尸体登上这九五之尊。”
      “可是不这般做,我就会死。”宁怀远满心的委屈。
      “所以……我并没有因此而讨厌你,我理解你身处其中的不易,理解你作为皇子的许多不得已。但是,你不能把这份沉甸甸的爱,也强加到我身上,让我与你一同去享受这本来不属于我们的一切,我们明知道那是有多残忍。有时候感觉就要喘不过气了。我无数次梦见皇舅,太子,还有三皇子,他们每个人都在怨恨我,怨恨你,怨恨我们害了他们。我拼命向他们解释不是,可是我发现我根本没得解释,事实便是如此。我又怎样巧言令色去篡改是非呢?”
      “难道我做的这一切都不重要吗?淮安,当初你会为了我留在宫中,如何算来也九年了。那你能不能继续留在宫中,你只要留在这里就好,我不会强迫你做任何事。”
      淮安渐渐对宁怀远的顽固感到失望,他不知应该怎样改变他的想法。末了,他只问他道,“怀远,你是不是一直嫉妒我?”
      宁怀远听到这句意料之外的问话一下子不知所措。这句话皇后在被圈禁前同样问过自己。他爱淮安吗?他一直觉得是爱的。那为何他被关在翰园的这三个月,自己一点都不心疼反而会觉得痛快?说到底,他只是想留住他,困住他,无论怎样的方法套牢他,让他与自己一起在这幽森的皇宫寂寞到死,这算是爱他吗?现在想想,皇后那句话说得真对,我嫉妒萧淮安,嫉妒他可以无欲无求,嫉妒他对待每个人都那么真诚,嫉妒他那么好的家庭,那么爱他的父母,而我,我什么都没有……因此,才要把你拉下水,看着你和我一起溺水,强迫你爱我,或许这样,我就不算什么都没有。
      宁怀远想到这里,在心里暗自鄙薄,原来,自己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冲着淮安又哭又笑,一时间哭笑不得,淮安都被他这一反常吓到。但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就那样兀自走出了云溪的房间,一步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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