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人》sulam

1、第 1 章

　　之一

　　兑了一点酒的爱尔兰咖啡，并不是很喜欢的口感，何况自从做了现在的工作后就对咖啡很抗拒。所以小口的尝了一点之后，饶有兴致的打量起杯子和托盘的花饰。

　　两人桌的光源吊在头顶，宛如一枚半透明的贝壳，不亮，对面那人的轮廓变得更加柔和——反正本就是个很柔和的人了。

　　侍者送了点心上来，颜色和香气，都是起司蛋糕。虽然吃过很多地方做的起司蛋糕，总是觉得美国做的最好，不很甜，也不会腻，但是很香。

　　小心的用勺子挖一小块下来，小心的送到嘴里，感到淡淡的甜味慢慢化开，觉得仿佛有淡淡的愉悦慢慢发散开。果然还是最喜欢吃起司蛋糕了。

　　对面那个人微微笑了，『刚刚加薪，总算请得起你吃点心了。』

　　知道自己脸上每一分变化都不会被近在咫尺的人放过，但是闻言表情还是僵了一僵。

　　对面的那个人，只是家居休闲的穿着，但是想象在工作日，定然深色外装，衬衫雪白，一身干练。手交叠放在桌上，保养良好的手，指节均匀，指甲修剪的很整齐。

　　慢慢吸一口气，抬头看着那个人。

　　虽然有三年不见，但是猜测对方的近况，应该春风得意，风头稳健才对。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于是冷冷一笑。

　　三年前的日子涌上心头。那时两人住在一起，一个刚刚工作，一个还在读书。不稳定的工作，不确定的生活，心情焦躁浮动，动辄得咎。

　　每每大吵之后，精疲力竭。眷恋又怨恨的望着那个人，心里好想哭。

　　然后就是分手之后三年未见。自己回到这个城市很久，才想起联络当年的恋人——就算当作老友也好。

　　对方一直留在这里，换了两次工作之后，就有了今天的成就。自己则走过了一个又一个地方，自以为改变了很多。

　　为这一句话挑起的回忆，其实窘迫的多。每当回忆起当初的事情，都会蓦地想起一句老话，『贫贱夫妻百事哀』。

　　虽然并没奢望两人的关系也会有未来，但是却真的没想到『有情人终成怨偶』这样的结局。分别的拥抱，已经不带任何感情，对方的手在自己背上有微微的热度，一下，然后分开。接着就是自己漫长的旅行。

　　放下小匙，抬头看着对面温柔微笑的那个人。

　　真讨厌，怎么还是这样笑？

　　就像当初一样微笑，温柔纵容，自己就是被这样的微笑宠坏的。明明自己不是当初的自己，对方不是当初的那个人，为什么还要像当初那样笑？

　　心里莫名的怒气渐渐升起，表情却越见轻松，笑容也变得欢快，『你怎么还这样，就像没变一样。』眨眨眼，又接上一句，『真是早就没有希望没有未来的男人啊！』

　　对方一点怒气也没被激起，毫不理睬这句挑衅，端起杯子，慢慢喝着红茶。依然温和的声调，『我确实一直这样——不过你也没变。』向后靠在椅背上，慢慢说，『很累吧，一直装成自己本来不是的样子。其实你也一点没变。』

　　真讨厌！太讨厌了！世上怎么会还有这样的人的！！

　　没发觉自己反倒是被踩到尾巴激怒的一个，几乎失态的叫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变？你了解过我么？你知道我都做了什么么？』你怎么可以一句话就否定我的三年呢？！

　　对方用几乎是怜悯的眼光看着自己。心情立刻变得无比烦躁。

　　温和的令人无所遁形的眼光。曾经了解自己如同了解自己的左手一样的人，温和的一眼看穿自己的可恨的目光。

　　然而咬着牙，依然恶狠狠的微笑了。这是一个和自己已经毫无关系的人，这是一个最了解自己的陌生人。

　　你可以伤过我，但是你现在已经不能再伤到我。

　　因为我们就是这样，彼此无比熟悉无比了解的，陌生人。

　　之二

　　刚刚来到分公司，还没坐定，就被本地主管一连串寒暄加说明弄的头大。

　　在飞机上一直都在做功课，心里已经有了一点轮廓，所以和实际现场稍微一加印证，已经有了几个方案。

　　主要任务，是辅助本地主管，说服客户接受自己的改动建议，并在之后赢得一点时间做实验验证。

　　本地主管四十上下，在办公区往来张罗，精力充沛。是个做事情的人。心里有个判断。

　　接下来是面见客户。和本地工程师一起出发。车上本想打听一下即将应对的那个人的性情脾气，本地工程师们的回答是，『就是客户那样，客户都是一个样子。』

　　一直在总部工作，和客户接触的很少。所以实际上等于没有回答——反正一会就会见面了，又不会真的牛头马面。

　　所以在客户的办公区见到蓦然出现在自己眼前的年轻人的时候，有点吃惊。

　　肤色白皙，眉眼纤长，个子和自己一般高，却瘦的多了。

　　一抬眼，手伸过来，很有力一握。好厉害的眼神。

　　接着直接进入主题，椅子拉近，随手从笔筒中一束油笔中抽出一支，在打印出的数据上划掉没有意义的几项。

　　『这样可以吧。我知道这样做最可以一试，你还有其他提议吗？』

　　安静的盯着那张纸，自己的声音很平稳，『虽然确实可以做，但是也很危险。我们一向看重安全性，所以我想是不是可以绕开这条路...』

　　客户靠在转椅背上，眼睛却一直看着自己，『好啊，可以。你要什么？我可以全力帮你。』一面拿起电话，用远比自己轻快的声音，问各个相关部门要支援，一面喊来自己手下，一一交待下去。

　　这期间，自己是一直安静的坐在桌前，看着往来的客户手下。心里却暗暗佩服年轻客户的手段，难怪可以坐上这个位子。

　　让自己坐着不动，只让前来支援的人流水样进出，这是最强的暗示自己的重要性以及对案子的重视。

　　也是个做事情的人。心里有了判断。

　　事情谈的很顺利，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之后，客户看似懒洋洋的姿势，忽然调整了一下重心，坐的靠前了些。

　　『我不问你怎样做，只要做出就好。我也不要重复，数据只要一笔就好。你明白吧？』

　　细长的眼睛眯起，刹那间就让自己感到压力。

　　安静的盯着对面的年轻人，点点头，依然平稳的声音，『我明白。』

　　中午吃饭的时候迟了些，错过了供应的时间，只能去卖店买点小食。

　　意外的发现，那位气势凌厉的客户也在。年轻人面前摆的东西很简单，两杯yogurt，几个橙子一支香蕉。完全不像午饭。

　　还是客户先招呼过来，『吃的很简单嘛。』

　　微微笑一笑，『还好，不太习惯这边的饭。也吃不多。』

　　客户坐在了对面，说道，『我中午也不习惯吃很多。每天除了工作就是拼命锻炼，我怕会特别有食欲会长胖。』

　　胖一点也好啊...这样想着，却不可能说出口，只是回答，『本来在湾区工作大家中午也都是不吃午饭的，也是只有yogurt和水果就好了。』

　　客户笑了，『湾区是世界上气候最好的地方。』

　　『在那里也工作过吗？』

　　『念书。』

　　湾区的学校，那么除了那所明媚阳光下盛大花园般的著名学府，就不会有第二所了。很想说其实自己也是那里出身，但是却不想开启这么有拉近关系嫌疑的话题。

　　转眼三天过去。

　　每天傍晚必定坐在一起回顾当天的实验和数据，然后一起探讨下一步方案。

　　大部分实验都已经完成，自己的目的也达到，剩下的交给本地工程师和主管足矣。于是向客户表示自己即将起程回去复命，向他道别。

　　还是有力的一握，『再会。』客户这样说。

　　『再会。』自己这样回答。

　　是客套也不是客套。因为心里忽然涌起的强烈的愿望，是在湾区再会。

　　几天一起工作，彼此都生出的，是站在同样高度的惺惺相惜。虽然三天前还是陌生人，可是此时彼此理解没有窒碍。

　　希望能够和你再度一起工作，不是站在客户和厂商不同的立场上，而是在你称赞过世界上气候最好的湾区，一起共同工作。

　　再会，不再陌生的陌生人。

　　sul.05.08.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