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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二章 学会哭泣却学不会忘记 “你是娇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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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大巴在路上颠簸着,车厢里面的乘客都被摇晃得昏昏欲睡,窗外是西南特有的喀斯特风光,在阳光的照耀下分外迷人。
赵一枚再一次合上手机,心中的不安又多了一分。打开包,从钱包里抽出那张照片,凝视片刻,指尖从那张英俊的脸上轻轻滑过。翻过来,背面还粘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四周是精致的花边,印着“红星照相”的水印。照片里三个孩子并排站着,左边的男孩七八岁年纪,虎头虎脑,紧绷着的脸上透出一股子倔强和不情愿;中间的女孩五六岁,苍白瘦弱,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右边的小男孩胖乎乎的刚刚会站,被女孩牵着手,一副懵懂可爱的表情。
照片下方印着一行小字:赵扬赵梅赵桦摄于一九八七年六一儿童节。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
“哥哥,你要吃糖吗?”小女孩轻轻推开房门,走到床边,有些局促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小男孩,伸出手,小小的掌心里有几颗透明彩纸包着的硬糖。
男孩瞥了一眼,哼了一声,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小女孩嚅嚅地还想说什么,却被冲进来的女人一把扯了出去:“梅梅,都跟你说了哥哥在发腮腺炎,不能进来,会传染的!怎么这么不听话!”
小女孩委屈地扁了扁嘴,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哥哥吃药……很苦的……妈妈你让我把糖给他吧……”
小女孩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上,悄悄听着里面争吵的声音。
“不行!不是说好了钱是留给梅梅治病的。”
“梅梅跟我的公费医疗,花不了这么多钱。”
“那也不行!她跟梅梅不一样,梅梅只要做一次手术就好了,她这个病可是无底洞,要开了头,扔多少钱进去都不够。”
“她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吃了不少苦……”
“我们不是已经把扬扬接过来上学了吗,难道还不够?你也不掂量一下,你每个月的工资才多少?要养三个孩子,还要养你爸妈……”
“啪!”木尺打在手心,小男孩身体猛地一颤,却并没有缩回手,反而抬起头,倔强地说:“我没错!”
男人被他的目光触怒了,又是一尺子打下去:“你欺负妹妹,还敢顶嘴?!”
“爸爸,这次真的是我自己摔倒的,你别打哥哥了。”小女孩牵着男人的衣角求情,脸上还挂着刚刚哭过的泪痕。
那人挥起的尺子颤了颤,最终在空中划过:“哼,你好好反省反省!”大步走了出去,嘭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哥哥……”小女孩讨好地叫着男孩。
“我不是你哥哥!娇气包!药罐子!”
“我不是娇气包,不是药罐子……”
“你是,你就是!”
“我不是……”
“你就是!你是娇气包、药罐子、拖油瓶!你妈妈,是破鞋!”
“不是!我妈妈才不是破鞋!”小女孩大声反驳。
“你妈妈就是破鞋!”小男孩恶狠狠地看着小女孩,“她抢走了我爸爸,赶走了我妈妈,她就是破鞋!还有你——拖油瓶!”
“不是!不是!”小女孩尖声叫着,像一只愤怒的小猫。
“叫你好好反省,怎么又吵起来啦?我看你就是欠揍!”男人在外面听到房里的喧闹,推门进来,一把捉住男孩的胳膊。男孩拼命向外挣扎,突然抓起旁边矮几上的水果刀,回手一刀插了过去。
看到涌出来的鲜血,男孩怔了怔,“当啷”丢下刀子,拔腿往外冲了出去。
司机调了几个台,都只传来嘈杂的音乐。赵一枚望着窗外渐渐黯淡的景色出神。
大学一年级,军训归来,国庆节后的金秋,校级运动会上,她见到了秦扬——那个高大帅气、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大三男生,校级一千五百米跑的记录保持者,篮球队中锋,众多女生仰慕的对象。
她早就知道他在这所学校,而且知道他丢弃了父亲给他的姓,改成了自己母亲的姓;而他不知道当年的小娇气包、药罐子也改了名字,并且考上了同一所学校。他更不知道他这些年来一直以为舅舅的接济,其实却是父亲的给予——那个被他刺了一刀,从此再没有相见的男人,终究还是和他骨肉相连,血浓于水的。
她没有想到,眼前的秦扬完全不是当年记忆里那个倔强发狠的小男孩。当然她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苍白瘦弱的小女孩,她早已出落得高挑美丽,坐在主席台上,昂着小鹿般骄傲的头,对着话筒,把她银铃般动听的声音洒满整个运动场。
“……进入最后100米直道冲刺,加油,加油!”赵一枚在话筒前喊着。当秦扬迈着矫健的长腿,挺胸撞上终点的红线时,赵一枚激动地站了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也重重地撞进了她的心里。
一个月后,他们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一度被大家誉为“本学期最上镜金童玉女”。说不清是如何开始的,也说不清是谁先追的谁,是互相吸引,一步步向对方靠近吧。
他们像学校里其他恋人一样,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去教室自习,一起散步,一起看电影,一起在花丛树影下拥抱。秦扬的每场球赛赵一枚都会去做最热烈的啦啦队;校园评选最佳人气主播,秦扬调动一切人马,轮番去给赵一枚投票;赵一枚开始向宿舍的女生学习织围巾和十字绣;在排着队紧张得腿肚子打颤,准备跑八百米测试时,手里忽然多了一块巧克力,然后就看见跑到前面的秦扬回身向她竖起两个拇指和“加油”的口型。
他们坐渡船去鼓浪屿,在船头模仿泰坦尼克号里杰克和罗茜的飞翔;他们在主干道的马路边追逐,每走两百米就拥抱在一起接吻,惹得过路的司机不断按喇叭;他把她拥在自行车前梁上,边骑车下坡边去吻她,结果没看到前面地上的凸起,两个人摔做一团,哈哈大笑然后又继续亲吻。
这是赵一枚的初恋。在中学时不是没有喜欢她的男生,可她那时还只是一心认真读书的乖学生,而且也没有她看上眼的。似乎她的全部少女情愫都积攒下来,只为与秦扬相遇。
而秦扬是有过女朋友的,高中时就谈过,后来到了大学,那个女孩子全家移民,两个人远隔重洋,慢慢就散了。赵一枚每次想起来都说不公平,秦扬就坏坏地笑,用吻封住她的嘴。
秦扬很高,赵一枚一米六六的颀长身材仍要踮起脚尖,头被他压得直往后仰去,仿佛要窒息一般。秦扬的手不安分地伸进背后的衣服里,初冬的冷风吹进来,他的手却象烙铁一般火热,让她感到一阵阵触电般的战栗。
只是这所有快乐的下面,却深深隐藏着一丝不安和担忧。赵一枚不敢想如果父母亲知道了会怎么样,她更不敢想如果秦扬知道她是谁后会怎么样。可她已经沉溺在这火热的爱中无力自拔,就像沙漠里一个快渴死的旅人,就算在面前出现的是一杯毒酒,都会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为此她甚至执拗地只准秦扬叫她“一一 ”她怕“枚”这个发音让他联想起小时候的赵梅。她告诉秦扬她家是北方人,从小在北京长大,反正她的普通话就是最好的证明。秦扬不知道他的父亲一路高升,早已经带全家离开了江南。秦扬给她讲他的母亲,患着严重的风湿病,含辛茹苦独自把他带大的母亲。对于他的童年、他的家,他似乎不愿过多提及,赵一枚知道,那是一个疤,揭开来就会鲜血淋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