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行》竹吾鸟

1、飞行 关于东航坠

　　俺叫李甲，一个地地道道，普普通通的农民。
　　俺种地养猪喂鹅喂鸡，前半辈子一直和脚下的土地紧紧相连。
　　有时候俺想，俺上辈子可能就是村口的那棵大白杨树，平平安安无欲无求的扎根地下，叶子在风中抖动。要不是几年前从天而降一道闪电，把俺劈开，不然俺还能安安稳稳地扎在土地上再过上几十年的好日子。
　　都怪天上的那道闪电。
　　俺对土地的眷恋就这么深，俺对天上的东西就这么忧。
　　俺打小就讨厌一切能飞的东西。小时候俺娘让俺去看着丰收晾晒的麦子，一不留神就有讨厌的雀子从天上俯冲下来偷吃。俺一追过去，它们就“哗”地扑棱着那可恶的小膀子飞回天空，飞到俺抓不到的地方。
　　后来，俺爹在俺10岁生日那天用做木匠的边角料给俺打了一个好弹弓，俺可欢喜了，成天背着它去山上打雀子。俺非要把那些讨厌的小东西都打下来，把膀子都卸了，烤肉吃。会飞的没一个好东西。
　　所以，当俺家娃拿着高考志愿表兴高采烈地跑回家，告诉俺他要去当什么飞行员，俺抄起一根棍子就追过去打。
　　小兔崽子跑得挺快，“刺溜”窜到俺村门口的那棵被劈开的大杨树上。要是再年轻个十来岁，俺保准爬上去把他打下来，但俺那时的腿就不中用了，两个手臂也没有爬树的力气。俺扛着木棍气喘吁吁地在杨树下叫骂，
　　“有本事，你个狗东西下来！窜到树上算什么汉子！哎呀妈，累死我了，呼___”俺家那小崽子精得很，猴在树上就是不下来，
　　“爸！您别骂我，我们老师说了，这次高考全村有一个保送飞行学院的名额。我成绩好，体育好，样样都好，样样都符合要求，他们的领导看了很满意。还说只要我去上他们的大学，就管吃管住管学费，一分钱都不要家里出！”

　　俺气得讲不出话来。
　　俺家娃打小就不让俺省心，越高的地方他越欢喜去。8岁就一个人窜到村头的高塔上，趴在那塔顶的窗子上，冲下面大喊说要当小鸟，要和小鸟一样在天上自由自在地飞。全村人吓个半死，为了把他弄下来，还惊动了隔壁镇上的消防员。但是吧，凭良心讲，除了这一点，他又样样都好，每次放学回来，总是屁颠屁颠的掏出试卷给俺看，俺一个字不认得，但总认得那卷子上的红勾子，还有用红水笔圈出来的大大的“1”。学校和镇上的运动会，他也总是主力，拿了好多红彤彤的奖状回来。
　　俺只知道，俺没本事，但就算是没日没夜地刨地，也得给他出上学的钱来。

　　后来，他还是去当飞行员了，俺知道，俺留不住他，他就像天上的雀子那样自由。再说了，不答应不行啊，三天两头就有校长老师到俺家给俺做思想工作。那一个个小嘴说的，好像把俺家娃送到天上，他就能把天上的月亮扣下来一样。
　　俺娃的大学离村子老远，不到逢年过节，他不回来。但是这娃懂事，隔三差五就用俺给他配的二手手机打电话到家里报平安，还唧唧呱呱讲大一堆新鲜高兴的事。
　　什么今天第一次亲眼见到飞机啦，什么终于坐上驾驶座啦，什么在天上飞的感觉好的不得了啦，什么顺利毕业进入航空公司啦。

　　毕业的头年，他就知道往家里寄钱，寄的还不少呢。每次都跟土豪一样讲，
　　“爸，妈！对自己别抠门！想买啥买啥，想吃啥吃啥！”
　　俺和他娘呢，都偷偷收着没用，准备给他以后结婚用。这个小崽子，在大城市过久了，越来越有城里人那种味道了，结婚估计得花不少钱。这不今年过年，还真给俺们带回来一个女朋友了嘛，说是同机组的同事，城里人，长得比明星还漂亮，嘴比蜜还甜。俩人飞完年前的最后一班飞机，就一起赶回来了，工作服都没换，郎才女貌般配的很。他说准备明年就结婚，到时候在家办一场，在他女朋友的老家北京办一场，还说要开飞机接俺和他娘去北京呢。
　　俺说，哎呦，不坐，俺怕高的地方，俺就坐火车去。他娘呢，在旁边高兴地嘴都笑歪了。
　　他工作毕竟忙。有时候他娘在菜地里，听见天上呼呼飞过去一架飞机，都要停下农活，冲着那飞机挥手，好像她儿子就在上面，好像她儿子在上面就能看见她挥手一样。俺笑她傻，说，那么高的地方，就算崽子在上面，看她也不比看蚂蚁大。然后俺给自己点上一根烟，坐在田埂上美滋滋地抽。

　　这钱已经存得差不多了，就缝在俺最厚实的大棉袄里，收在衣柜的最里面。
　　但是，俺知道这钱，现在也不需要了，以后都不需要了。
　　就在昨晚，村长带着村书记突然火急火燎地冲进俺家菜地，对俺指手画脚地说了一大通。起先俩人巴巴讲着鸟语，俺一句也没听懂，又是什么什么起落架啦，又是什么什么迫降啦，反正是一大堆废话。最后，俩人终于憋着个大红脸，乌龟生蛋一样，一个字一个蹦，俺才总算明白，是下午有一架飞机从天上掉下来了，俺家小鬼头就在上面，搜救了几个钟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娘当场就晕过去了。
　　今天早上，俺把缝在棉袄里的钱全部从棉花里扒出来，送给了当地的小学。然后准备带着剩的钱坐火车去北京，找到他公司，俺要把那些还没飞起来的害人东西的翅膀都给它们卸下来。他娘用哭肿的眼睛瞪我，拼命抓着俺的手不让俺出门，说人家会把俺抓起来的。
　　俺一把跌坐在门槛上，点燃一根烟。半晌突然想通了，俺冲进房门，到处翻腾，终于把跟了俺大半辈子的弹弓找了出来，然后生了盆火，把这弹弓一把扔进火盆里烧了。俺觉得肯定是因为俺小时候打落了太多会飞的鸟，白吃了太多膀子，所以老天爷就把俺娃的飞机打下来教训俺。
　　俺盯着火盆里的灰，又想到俺娃。
　　俺只希望从今往后，所有会飞的东西，都好好地挂在天上，不要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