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物》连城雪

5、Chapter 4 这就是他们

　　十年前。

　　秋天无论在何处都是美丽的。
　　天空在这个时候总是格外的湛蓝，仰头轻吸一口新鲜的空气，看着金色的叶子从枝头飘落，人的心情自然而然便会舒畅起来。

　　一名年轻的护士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旁，凝视着外面的银杏，阳光透过玻璃洒在她浅蓝色的制服上，给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听见身边响起脚步声，护士恍然回首，发现是同事，不由友好地打了个招呼。
　　同事神秘地把她拉到一旁，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昨天来了一位帅哥医生。"
　　护士笑道："是吗，怎么？想要发动攻势？"
　　同事摇摇头，咂了咂嘴说："那医生长得比我还秀气，不可能的。"
　　护士刚要逗一逗她，却见同事忽然紧张地站直，匆忙整理了一下领口，喊道："梅医生早。"
　　话音落下，便有个温柔的声音回答她说："你好。"
　　而后，一位身材修长的男人伴着淡淡的古龙水香从她们身边走过。
　　他穿着剪裁合身的白大褂，步履沉稳而优雅，走廊里的灯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立体而柔和的轮廓。
　　等他过去，这同事才对护士窃笑："就是他，怎么样，看呆了吧？"

　　那是二十五岁的梅夕。
　　还在研究生院学习，刚实习就到了城里最好的医院，青春无敌，前途无量。
　　那时的他，美丽的眼睛里还装不下太多的忧愁。
　　那时的他，还未曾懂得绝望。

　　梅夕刚工作时只是跟着专家做资料整理，需要处理的事务并不算多。
　　这天也是如此。他照旧态度轻松地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刚从打印室取来的病例资料，刚要与老师打招呼，就被迎面而来的吵闹打断。
　　"黄大夫，您可不能不管我儿子啊，他的前途可全指望您了。"
　　一位妆容精致、杏眼柳眉的年轻母亲拉着黄睿明教授喋喋不休："这两天您没去，我家儿子又是那副样子，这让我们家长怎么办？我知道您很忙，这诊疗费是绝对不会少的。"
　　她的手提包看起来价格不菲，手腕上戴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翡翠手镯，说话时手镯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黄教授被她搞得无奈："柳女士，您儿子确实不需要心理咨询。我看您夫妇俩多空出点时间了解了解他，比什么都强。而且我最近很忙，真排不出时间。"
　　梅夕见状好心问道："老师，需要帮忙吗？"
　　满头是汗的老教授立刻拉住他，推到那女人面前："不然这样，这是我最优秀的学生，不如让他去给韩扬做咨询，他们年龄差距较小，或许更容易沟通。"
　　女人狐疑地上下打量。目光从梅夕的脸慢慢移到他胸前的工作牌上，又扫视了一圈那整洁的白大褂。
　　梅夕微笑："您好，我叫梅夕。"
　　说着伸出手，姿态礼貌而温和。
　　大约帅哥对异性永远是有吸引力的，女人沉默片刻，终于开了口："好吧。"
　　黄医生顿时松了口气，拍拍梅夕道："你去和她做上门咨询，周三周五下午。"
　　第一次独立工作的梅夕很高兴："好，能让我看看病例吗？"
　　黄教授道："你随我来。"
　　而后又对柳女士说："稍等。"
　　这才带着梅夕进了内室。

　　梅夕疑惑地看着老师小心关门，不由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黄教授小声道："她叫柳青，是院长介绍的熟人，非要给儿子看病。其实她儿子没什么问题。"
　　梅夕更是一头雾水："那……"
　　黄教授说："纨绔子弟，不听话是必然的。他们夫妻俩整天忙着做生意，弄得孩子不和他们说话了。"
　　梅夕点头："那是他们家庭有问题，得集体治疗。"
　　他还很年轻，说话一板一眼。黄教授宽容地笑笑："去吧，适可而止。"
　　说完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里带着信任和鼓励。

　　崭新的奔驰跑车，内部极为宽敞舒适。从前梅夕只在夜场后醉醺醺的情况下坐过，而现在是去正大光明地上门为人做咨询，心情自然不同。
　　车窗外的梧桐树影倒退着掠过，偶尔还能看见路边咖啡店里悠闲的人们，梅夕收回视线，找准时机问道："您儿子叫韩扬？现在多大了？"
　　柳青戴着蓝牙耳机，刚挂掉一个电话，握着方向盘回答："新学期读初三。"
　　梅夕点头："那他平时喜欢做什么？他在学校也不讲话吗？"
　　柳青叹气："还不是小男孩爱玩的那些。他谁都肯理，就是不理我和他爸，一句话都不说。本来黄教授看了他几次，情况有些好转，这几天又不行了。你说说，他要是自闭了怎么办？"
　　她说话的时候眉头紧锁，眼角隐约能看见细小的皱纹，显然为了儿子的事操碎了心。
　　梅夕微笑："这您放心，您儿子这么大了不会自闭的，自闭是儿童病。"
　　柳青生气道："那我就不明白了，你说我不少他吃、不少他穿，他怎么这样对我们？"
　　梅夕劝慰："青春期的孩子总会有点叛逆，我会好好疏导他的情绪的。"
　　柳青满脸郁闷地说："但愿吧。他要做了什么出格的事，你可别生气。"

　　车大约开了一个小时，才到达柳青所住的别墅区。
　　路越来越宽阔，两侧种满了修剪整齐的灌木，空气中弥漫着草坪的清新气息。
　　其间她又接了三个电话，都是谈生意，一副异常忙碌的样子。
　　最终，梅夕跟着她下车走到大门前，柳青又嘱咐："我一会儿还有事，等会儿咨询完，让司机送你回去吧。"
　　梅夕礼貌微笑："没关系，我自己打车就好。"
　　柳青点点头，在佣人的迎接下走进华丽的大厅，一路上了楼，走到最里面的房间外，敲了敲门道："扬扬，是我，我进去了。"
　　没有回音。
　　柳青从皮包里找出钥匙，轻轻地打开了门。
　　室内光线很暗，厚重的窗帘将午后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只有帘缝里漏进几缕微弱的光线。
　　梅夕眯着眼睛才看到地毯上那个瘦削的背影。白衬衫在少年身上显得很宽大，也显得他更加脆弱。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蜷缩在地毯上，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这片黑暗里。
　　柳青上前道："韩扬，这位是梅医生，从今天起他就代替黄教授来陪你聊天。"
　　少年依旧毫无反应。
　　梅夕朝柳青笑了下，示意她要放心。
　　柳青迟疑片刻，又道："那妈妈上班去了，再见。"
　　而后便转身离开，似是对这诡异的相处方式习以为常。

　　梅夕随手关上了门。室内简直一片漆黑。
　　他轻声对韩扬说："你好，我叫梅夕，黄睿明教授是我的老师。"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柔。
　　也许是这份温柔打动了少年，他渐渐地回过头，在透过窗帘的微光下，只露出了脸庞秀美的轮廓。
　　梅夕浅笑："你在做什么？"
　　韩扬的声音虽然青涩，但很好听。他冷冷地说："什么都没做。"
　　梅夕是过来人，他当然明白男生在这个年纪脑子里装的东西，会对哪些事情感兴趣，于是甚至没有追问，便走到大床对面还热着的电视机前，按下了开关。
　　果然，暧昧的喘息顷刻便从里面传了出来。
　　可梅夕只看了一眼，就彻底傻在那里。
　　因为电视上放的根本不是普通的成人影片，而是两个男人□□的画面。梅夕自己就是同志，这下简直比这个撞破看片的孩子还要心虚，毕竟自己这么一个私生活混乱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劝导别人？
　　但心理医生的专业素质还是让梅夕很快回过神来。他侧头看向安静的韩扬，意外地发现了一张英俊的脸和一双深邃迷人的眼眸。
　　少年的睫毛很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藏着什么深不可测的东西。
　　影片仍在继续，电视屏幕透出柔和而暧昧的光。
　　韩扬同样看清了美丽的梅夕。他慵懒地靠在床边，眼神渐渐专注而炽热。
　　是的，很露骨、很令人尴尬的炽热。
　　梅夕像是被人看穿了秘密，手心莫名地沁出细汗。
　　一时间，只剩下电视里暧昧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这就是他们毫不浪漫的第一次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