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流无射》聆风观月

5、造物主的小小失误（下）

　　大家都已知道，转界王与彩衣上人最初是由神之上父的一滴血造就的魂魄。

　　然而，就在那滴血即将坠落至第四度宇宙空间的时候，暗魔之主赶到阻挠。魔主以汹涌的暗之流矢射中了神之血，中断了他们的出生。后来，神与魔达成协议，各出一滴血合成了转界使者的魂魄，却在事后才发现出了个纰漏。

　　原来，被暗之流矢射中的那部分血的魂魄，损伤了元神，以至于竟然无法诞生。

　　或许，对于神秘莫测的光之神与暗之魔来说，这仍然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小失误”吧？但对于轮转界的影响却是巨大的：本应降生七个婴儿，结果却只出生了六个。那最后一缕残破的魂灵，在空间中飘荡无依，渐渐不知去向。

　　千万年来，纳撒尼尔等兄弟六人未曾见过这个无福出生在世上的魂灵。久而久之，也就将他慢慢遗忘了。大家原以为，那魂魄既然没了生命，就应早已消失于星际尘埃之中，不曾想却是被光之神收了回去，善加养育。终于在时隔千万年后，养全了魂灵，得以新生。

　　然而，失败的作品，必然还是有他的不足之处，那是后天如何弥补也无法挽回的缺陷。

　　白衣上人的青春期被大大提前了。正常的轮转界使者要长到六十岁才成为少年，而这女孩出生至今不过短短两年（也就是生理年龄只有两岁！），可样貌、年纪、包括心智却已与六十多岁的轮转界少女相仿，胸是胸、臀是臀的，发育得相当成熟！

　　不过，青春期的过程紊乱，毕竟还可以算无伤大雅的“小小失误”，最要命的失误在于—— “是的，我是女生。而且，我……只能是女生。”返回的路上，白衣少女自卑地供认。

　　“双重性别”是亚神族们区别于其他种族的一个重要标志。而她，却因为当年的重伤，成为只能拥有女体而无法变为男身的“残次品”。越想越伤心，少女吸吸鼻子，眼泪就要往下掉。

　　“喂！你，别哭！”纳撒尼尔登时慌了手脚，“当女孩不是很好么？我就比较喜欢女孩！你看我，想做女人都不好看。（山一样魁梧的女人……吓死人不偿命喔！）而且，我们之所以被称为亚神，与具有双重性别也没多大关系！主要还是取决于我们高人一等的神力！实力！记住：这个世界，实力永远是第一位的！”他赶紧给小女孩灌输正确的人生观。

　　“可……可我的实力……”没想到，少女反而更加沮丧。

　　“没有问题！”纳撒尼尔给她打气说，“你是我的同胞，是神之上父与魔界之主的血的创造物。即使灵体受损多年，但神魔赋予的原始神力却不会消失。况且，我已从你身上感受到很强的灵力，在轮转界绝对称得上一流！”

　　“可……可……”嗫嚅了半天，少女才说出一番让纳撒尼尔恨不得找块石头砸晕自己的话。

　　“你暂时不能使用魔法？这是什么意思？连最简单的魔法都不能用？”金发男子的眼睛瞪得铜铃大。

　　少女悲伤地点头。神明说过，她的□□和灵体都很脆弱，目前能够承受住魂魄所附载的巨大灵力，已经是极限。因此，在完全茁壮前，暂时不能启动灵力、运用魔法，否则，这个好不容易养好的生命体八成又会玩完。

　　“你说的这个‘暂时’，会持续多久？”神到底怎么想的，居然分派给他们一个不能使用魔法的白衣上人？

　　“好像是……一，”少女举起一根青葱玉白的手指，在纳撒尼尔期待的目光下轻轻地说，“一千万年。”

　　一千万年！

　　“哐啷”！转界首领一个倒栽葱，从第一度宇宙空间掉进轮转界，悲壮的他只来得及叮嘱这位新上任的白衣上人最后一句： “千万！千万别泄漏了你不能使用魔法这件事！除了彩衣上人们，对任何人都不许说！”

　　※　　※　　※

　　图书馆中，听讲的众人一边称叹白衣上人的神奇境遇，一边照规矩与她见礼。只是聆音上人生性怯弱，又不善言辞，面对众人的问礼不过默默点头而已。

　　兰斯洛特混在人群里，而一向与他不和的比肖特恰在他前面。

　　百年不见，比肖特面目越发僵硬阴霾了。紫蓝色头发张扬着，蓝眼睛却幽幽地发黑光，诡谲非常。真不知道罗塞恩平时怎么受得了面对这么一张死尸脸谈情说爱！

　　这家伙越来越惹人讨厌！兰斯洛特对比肖特向来心怀戒俱，因为比肖特一直都表现得非常敌视他。然而，排除小时候不懂事“骂”他是笨蛋的那次，兰斯洛特实在不记得自己有得罪过这个人啊？一个人再怎么小气，也不至于会记恨一个小小孩吧？那么，唯一合理的解释——这家伙觊觎转界王宝座，所以才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

　　哼！也不用大脑想想，他兰斯洛特什么时候稀罕过那又苦又累的破差事啊。

　　兰斯洛特腹诽着，不意外地看见，娇弱的小羊羔——白衣上人被大野狼——比肖特浑身散发出来的危险阴森的气息吓白了脸，甚至后退了几步。

　　柔弱女孩害怕的样子，总是很容易激起男人的同情心的。以兰斯洛特的年纪虽还算不上“男人”，但身为男性，“英雄救美”的意识却已经觉醒。他大跨一步，硬生生抢至比肖特之前。

　　“兰斯洛特参见上人！”清清脆脆，似尚未曾变声的少年声音，划破了空气中的紧张。

　　小羊羔正被比肖特的危险气势弄得不知所措，眼前忽然转成一张如同蔷薇的娇艳笑容，登时松了一口气，对解救者绽放出一个感激的微笑。她模样原本只是清秀而已，但一笑之间，眉宇间平添了些动人生气，竟似突然美了几分。

　　“兰斯洛特？很高兴认识你。”聆音上人悄眼细看看他，而后低声说了一句。

　　虽只一句，已足够使包括兰斯洛特在内的周围诸人感到惊讶了。毕竟，聆音上人来到轮转界这才是第二次开口说话。第一次是迫于首领纳撒尼尔的吩咐，这一次却是她自己主动开口，可见她对兰斯洛特印象不错。

　　这年头儿，小白脸就是吃香啊！众人心想。

　　兰斯洛特本人正自鸣得意，忽然身边传来冷冷的一个嗤声。

　　比肖特狠狠地退下。显然，兰斯洛特刚才的举动已经大大得罪了他。落在背上如针刺般的目光分明告诉兰斯洛特，比肖特比从前更加厌憎他了。想到此，蔷薇般的笑容不由得垮了垮。

　　聆音上人不通世务，自然没想到她单纯对兰斯洛特表示好感的行为，会激化两位转界年轻精英之间的嫌隙；但，这情景落在不远处的甄静澜眼中，他不禁皱起眉头，暗暗担忧起来。

　　密室的一方，年轻的转界使者之间暗潮汹涌；另一头，纳撒尼尔和彩衣上人们却也不见得轻松到哪里去。

　　几位彩衣上人留心观察他们的首领，平日豪爽的脸此刻阴云密布，似乎怀有很重的心事。光之神从不轻易宣召使者进入第一度宇宙空间，每次会面，都绝非小事，然而，从未见纳撒尼尔表情像今日这般凝重。彩衣上人心思何等敏感，顿时联想到必与首领提到过的此行的第二件大事有关。相比于带回一个白衣上人，恐怕那第二件事才是光神召见纳撒尼尔的真正原因吧。

　　事实也的确如此。

　　待白衣上人的见面礼完毕，纳撒尼尔握握拳头，深吸一口气，朗声说：“各位，请安静一下！下面，本王将宣布今天的第二件大事。”纳撒尼尔的脸上，出现了一种破罐破摔的悲壮之情，令他的五位兄弟姐妹更感不安。

　　“此事干系重大，希望大家能够仔细听我讲。因为，它直接关系到我们第四度宇宙空间使者的生存，以及第三度宇宙空间所有生灵的生死存亡。是的，各位，我们轮转界使者正面临着可能被灭亡的危险。”

　　众人心头登时“咯噔”一下子，变了脸色，惊讶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他们的首领。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灭亡？一时间，没一个人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亚神族的成员，何曾听到过这么耸人听闻的字眼？而且，还是从他们的王口中说出来的！

　　轮转界使者有时也被称为“死亡使者”，盖因他们掌握了第三度宇宙空间内所有物种的生死轮回。可以说，对生死存亡这种事，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也没有人比他们更漠然——不过，前提是：那是别人的生死，而不是自己的啊！

　　轮转界，有生无死，是永恒的存在——这个说法虽不正确，但体现了现实。自开天辟地以来，多少天使、多少恶灵、多少（千万的）精灵、多少（亿万的）的人类都陆续翘辫子了，然而，从没有任何一个转界使者宣告死亡！转界人拥有杀不死的身躯，是神魔双方的宠儿，他们合该永生不死，所以，他们从来不曾，也不需要考虑自身的死亡。

　　可是，就在平静地度过了千万年之后，他们的首领居然冷不丁扔出这么一个巨型炸弹？第四度宇宙空间的灭亡危险！即使是经过大风大浪的转界高层官员们也被轰得手忙脚乱。

　　“尊敬的光之神究竟说了些什么？”落叶可闻般的寂静过后，有人忍不住高声问。

　　“为什么说我们面临灭亡的威胁？发生了什么事？陛下，请您快告诉我们吧！”大家焦急地上前追问，已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了。

　　“大家稍安勿躁，请听我说。”纳撒尼尔双手做了个安抚的姿势，待场面再次平静下来之后，他继续道，“今日，光神之上父带我前往明镜神台，给我看了……看了一样物事。那个……恐怖的命运之卵……”说到这儿，纳撒尼尔一向洪亮自信的声音竟也发抖，眼神透着明显的敬畏惊惧，仿佛那个闪射着绝伦光华却又凝聚着深暗魔漩的东西此刻又回到他面前。

　　神与魔，一向被认为是宇宙秩序的建立者和维护者，他们掌握了全宇几乎全部的运行轨迹。然而，“几乎全部”绝不等同于全部。有样东西，是连神与魔也无法掌控的秩序与无序。那样东西的名字，就叫做：命运。

　　如转界使者这样的神魔的创造物，其实是依附着他们的主人而存在的，他们的永恒与永生也是神魔所赐。然而，永生不灭的创造，这本身就违反了自然界生生循环、破立并存的法则。所以，当神魔也无法掌控的命运黑手出现，那么，包括轮转界使者在内的所有神魔创造物，就只能被动地卷入到这一场宿命的漩涡之中，听凭命运之神的处置。

　　那颗灾劫之蛋，据说是不久前在第一度宇宙空间骤然生成的，并正在以光速生长。在它之中，孕育着一个威力巨大的新灵。这个新灵体完全脱离了神魔设定的宇宙轨迹，它的意志神魔无法预测，它的行动神魔难以控制，最要命的，它……拥有摧毁第三度宇宙空间的可怕威力。

　　神、魔本意想将这枚怪蛋留在第一度宇宙空间，以便随时控制和观察它的进化，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这样的做法行不通。第一度空间的神圣魔力实在太强大了，宇宙风时不时猛烈地吹袭，而那东西恰恰会借此吸收更多的神异能量——每当宇宙风起，神界的上父便感觉它的能量更加成倍上升。这样下去，无疑是恶性循环，给它本来就恐怖的魔力上再增加法力。

　　神之上父告诉纳撒尼尔，现在这个新灵还蛰伏于蛋壳之中，并不构成太大威胁。可怕的是它出生之后！现阶段，以神魔的力量还能勉强以法力禁锢这个蛋灵，可如果有一日它把第一度宇宙空间的神圣魔力吸足了，那时任凭是谁也没有办法阻止它破壳而出了。

　　在这种无奈的情况下，神魔只能作出把这个东西挪出第一度宇宙空间，交付给创造物们自行处理的决定。

　　［既是命运对你们的考验，我已无能为力。一切便看你们的造化。］既然是你们的命运，那就靠你们自己去解决吧。我们管不了了！——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儿，就不揽瓷器活儿，这就是光之神话语中的潜台词。（神界上父显然忘了，和他相比，他的创造物们别说金刚钻儿了，就连土钻头也没有啊。）

　　在下属的众目睽睽之下，纳撒尼尔严声说：“我们无力对抗那……那个东西，更别说杀死它。如果它本意是为毁灭世界而来，那么，第三度宇宙空间首当其冲，我们第四度宇宙空间恐怕也难逃厄运。”他的意思已昭然若揭，“所以，我们必须阻止它出生！各位，这是我们轮转界有史以来最严峻的考验，如果我们失败了，全转界都将置于毁灭殆尽的危难之中！所以，我们绝对不能失败！”

　　所有人都被首领语意中的强烈气势惊呆了，心头各自升起一股凛冽的惧意。

　　兰斯洛特怔怔的。即使是他父亲慷慨激昂的话，也仿佛没什么真实感似的。他实在难以相信啊，一向超然于世间生灵的轮转界使者，有朝一日竟然也陷于被灭的危险中。

　　安逸的黄金时代，就要过去了么？终于，噩梦也要亲吻卓然绝伦的亚神族了！？

　　一只病病凉凉的小手拉住他的手臂。兰斯洛特陡然一惊，回头一看，正对上一双满含惧怕的水眸。

　　是那位小小的白衣上人。她好像被纳撒尼尔的话吓坏了，面容惨败得没了血色，娇弱的身躯却抖得如狂风中的灯。也许因为方才兰斯洛特出面解围给她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所以她近乎本能地紧紧抓住他的胳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得到些安全似的。

　　也难怪她会害怕，这么小小的年纪。

　　在轮转界使者中，兰斯洛特原本年纪算极小的，又长得漂亮，平时他调皮任性些旁人也都尽量容让，毕竟，还是孩子嘛！可是，当一个孩子面对着另一个比他更幼小更娇嫩的女孩子，他就失去了享受优待的权利。在这位聆音上人面前，兰斯洛特很自然地再三地扮演起保护者和拯救者的角色。

　　“别担心，有神魔的保佑，而且我们转界使者又这么厉害，轮转界绝不会灭亡的。”他握住女孩冰冷的手，居然给人一种邻家大哥哥的“错觉”。

　　他的手温暖而又柔软，感受到他手掌上传来温度，聆音又是微微一震，这次却不是因为怕，反而莫名地脸热心跳，迅速垂下头。

　　温柔俊俏的男孩，娇弱动人的女孩，我们几乎可以期待一段纯纯的少年初恋就此萌生。（啊啊啊！兰妹妹大眼圆睁，腾出手猛擦口边的唾液。）然而，兰斯洛特却没有机会注意到她的异样——一道雷鸣般的吼声打断了一切可能滋生的罗曼蒂克。

　　“什么！？光神上父要将那么可怕的东西交给那群无能的天使封印！” （杀风景！）

　　艾略特校长！真不愧是教师的表率啊，您老人家的嗓门实在太厉害了！（兰妹妹哀哭中：老姐！老姐！你在哪儿呀！快回来把这老家伙给我解决掉啦！——苍茫宇宙，没有回音。）

　　……………………

　　转界王纳撒尼尔将可怕的消息带回第四度宇宙空间的那天，按照人类的历法上计算，正是普元993年的12月31日。在人间界，年轻的RJ小姐正开开心心地参加CCB大学的迎接新年晚会。洋溢着傻瓜样大大笑容、扯着嗓子放声高唱《新年好》的人类女孩，完全没有想到，改变她一生的命运之轮，已在不知不觉中悄然启动。

　　※　　※　　※

　　“我不懂，神之上父和暗魔之主到底怎么想的？”兰斯洛特呈“大”字平躺着，眼睛盯着紫幻宫紫岚迷幻的穹顶，抱怨道，“为何要把那么重要、足以摧毁一切的可怕力量交托给天使和恶灵。那种人，靠不靠得住啊？”

　　兰斯洛特会心生不满，其实很正常。自己的命运要依靠在别人身上，这种事本来就够让人没有安全感的了——尤其这个“别人”还是实力远远不如自己（转界使者自认为）的种族。

　　长久以来，转界使者并不信任天使和恶灵——无论评智力，还是论法力，轮转界使者的平均素质实在比天使和恶灵高了许多。天使和恶灵唯一的优势不过是人多而已，可惜还良莠不齐，再加上这两个族群常年处于冷战状态，就更让人不看好他们的合作。兰斯洛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不把重任交托给他们这些优秀的亚神族，反而给那些差劲的低等创造物呢？

　　“兰瑟，永远不要质疑神魔的决定！”紫衣上人严词批评儿子，“神魔之所以这么做，必定有他们更深远一层的考虑。神魔的智慧，岂是你一个小孩子可以妄加批评的？以后切不可随便乱说。”而后又问，“我都忘了问你，你的《禁咒乱流》练到如何了？这些年我顾着罗塞恩，也没多管你，你是不是一直在偷懒？”

　　“哪儿有！人家很勤快呢！”很勤快地睡觉——兰斯洛特内心补充道。

　　“那就好。罗塞恩他们都很拼命，我不希望你给你父亲丢脸。”紫衣上人回头看看儿子那吊儿郎当的模样，叹息一声，口气更差，“你看看你，这成什么样子？这叫我们怎么放心将来把重任交给你！”

　　那就不要交给我好了。推给其他人嘛，想要的人还少么？只要不是交给比肖特那个阴森鬼，给谁他都举双手双脚欢迎！——不过，这话他只敢放在心里偷偷说而已。

　　“你看，我怎么说你都不听。站没站样，坐没坐样。”法兰克上人像个老妈子一样继续碎碎念，“连躺都没个躺的样子！难看死了！”

　　烦！难道我连怎么躺的自由都没有吗？兰斯洛特对着轮转界的天空猛翻白眼儿。看来，这孝子还真不能当，今天来紫幻宫探母果然是个错误的决定。

　　一个人，犯了错误不要紧，知过能改就还是好同志嘛！转界小王子决定立刻修正自己的错误。只见他一跃而起，拍拍屁股准备走人。

　　“上人，我要就回去睡……修炼了！”差点说漏嘴。

　　“嗯。”法兰克上人点点头，又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赶忙说，“先停一下，瞧我这记性怎么了，忘了跟你说那件正事。离合宫庭园旁边那块地，已经分配给聆音了。”

　　“嗯？”兰斯洛特惊讶地挑起秀眉。

　　“她总不能总和首领挤在一处儿吧？孤男寡女的，太不方便了。（兰斯洛特掩唇偷笑：其实最大的“不方便”怕你法兰克上人打翻醋坛子吧？）离合宫旁边那座新起的白色宫殿，就是聆音妹妹的聆月宫。她应该这两天就会过去了。”法兰克上人想了想，终于还是交待了一句，“我警告你，你可不许欺负人家喔！”

　　“欺负？”兰斯洛特笑出声，“她是白衣上人耶！法力比我还强，我怎么欺负得了她？根本打不过她嘛！”

　　你绝对打的过！别说你，换任何一个身体强壮的普通凡人，都能一拳把她打趴下！——法兰克想到丈夫在前几天秘密集会时透露的关于聆音上人的真相，感觉很是悲惨，可又不便与儿子明说。

　　“她是女孩子，又胆小怕生……总之，你安分点，别去招惹她就是。”

　　胆小怕生？关于这点兰斯洛特倒是深有同感。那个女孩的确胆子挺小的，看起来就一副特别好欺负的模样。

　　紫衣上人暗自叹息。说实话，如果不是迫不得已，谁愿意把那娇滴滴的聆音妹妹安排住在令人头痛的兰斯洛特旁边呢？纳撒尼尔他们之所以做出这样的决定，实是出于慎重的考虑。纵观整个轮转界，唯有三个地方神灵之气最盛，对培养灵体最为有利：转界图书馆、轮转宫以及离合宫外苑。聆音的灵体仍弱，极需要在这样的地方吸收神灵气息。但三个所在之中，图书馆是不能住的，否则会使大家产生疑心的；轮转宫也不合适（理由在上面已经说明）；于是，只剩下了离合宫地域。

　　当然，兰斯洛特并不知晓这其中的内幕，他随口答应着走出了紫幻宫，心里还在想：母亲实在太不了解他了！他有那么多咒语要背，那么多魔法要学，那么多好梦要做，才没力气去招惹一个小姑娘呢。

　　不过，母亲大人这么过度焦虑，难道是更年期提前了？

　　“啊……”一边打着秀气的呵欠，一边在心里嘀咕着大逆不道的话，兰斯洛特回到了自己的居所。路上经过那座新建起的白色宫殿，他也不过走马观花地看了几眼，就抛在脑后了。

　　天大地大，还是睡觉最大啊！

　　※　　※　　※

　　全轮转界的人都知道，兰斯洛特是那种天性懒散的男孩，对凡事都缺乏热情（睡懒觉除外），也从来没有产生过自己主动惹是生非的意愿——对于一个小男孩来说，这是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啊！（转界王纳撒尼尔叹：我倒希望他能更像个正常男孩，对生活多点积极，对事业多点野心，对转界王的职位也不要这么排斥。）

　　然而，事件的发展，永远不可能按照人物的预想行进，否则，这世界岂不是会变得无聊许多？你不想招惹一个人，并不代表她不会来主动招惹你。不过，如果连她的招惹也不是出于主动，那就只能归咎于命运的安排了。

　　……………………

　　奇怪……这是聆音宫么？我没有走错吧？可是，怎么同记忆中有些不同？而且，门前守卫也不见了。

　　淡白色的缤纷岚雾纷纷落下，清弱少女站在迷宫似的大殿之前，茫然地推开了殿门。等待着她的是——龙卷风！

　　“银风之漩！”

　　随着一声呢喃般听不清的低喝，冲天的雪银光流，如同巨大的龙卷风柱，越旋越高，越旋越广，少年站在风眼正中，灿烂的金发轻扬，眼眸微闭。银风之漩的魔力充斥了整个离合宫，大殿内所有的装饰物品被狂猛的飓风带离了原位，舞动在半空中。

　　“啊！”这是怎么回事啊？毫无心理准备的少女，登时随风狂卷而上，惊叫连连，“啊！救命啊！唔……”脑袋被一座小型的金属人像猛然撞击，晕了过去。

　　“是谁？”听到叫声，原本闭着眼睛的兰斯洛特倏忽睁开湛蓝的眸子。面前混乱的景象让他吃了一惊，连忙揽臂收法。

　　狂风过境之后，不是常理中的一片狼藉。周遭的物品快速下落之后，依然好端端地摆回原先的地方，一样未少，反而还多了点什么——某座人像上挂了一具女尸……呃，是女孩的身体。

　　“糟啦！”意识到自己闯祸了，兰斯洛特连忙飞身而起，姿势优美地将女孩抱了下来。

　　女孩身体很轻，相貌很熟悉，不正是他的新邻居白衣上人聆音么？只是她此时禁闭双眼双唇，显然已经失去了知觉。

　　刚才仿佛听到“砰”一声，那么她是被撞晕了？不会是脑震荡吧？惨了，她可是上人呀！万一真撞出毛病来，会不会追究他的刑事责任？

　　正胡乱猜测，忽然觉得怀中的女孩动了一动，忙惊喜地低头：“上人，您醒了？”

　　“啊……”被疑为脑震荡病患的少女呻吟出声，慢启星眸。水般的眼瞳映照着面前俊俏的脸蛋，视线迷蒙，“你……”她似乎要抬起手，但只是动了动，又无力地垂落。

　　“上人，您不要紧吧？有没有被伤到哪里？”由于双手都有任务，很自然的，一张脸猛然凑近，上上下下地检视着聆音上人身上是否有伤口。

　　气氛忽然变得很怪异。

　　聆音被他这样紧抱在怀里，脸上身上都感到来自他身上散发的陌生的温热气息。从没有过与异性如此亲近的经验，聆音虽然年幼不懂事，却不缺少身为女性的排斥本能，不由得一阵心慌意乱。

　　“别……别乱看。”见他目光居然停在自己身上敏感的部位，聆音羞得满面通红，就要挣脱着从他怀中下来。

　　“喂！小心！你别乱动啊！小心加重伤势。”迟钝的少年完全没有发现两人之间暧昧的姿势，更无从觉察她的不自在。（兰妹妹：笨蛋！）

　　其实，兰斯洛特压根儿就没认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别忘了，轮转界使者都是双性人，由于本身具有双重性别，导致轮转界使者大都对两性生理上的差异极为清晰，没有丝毫对异性的好奇，也就很难产生什么特别绮丽暧昧的感觉。而相反，聆音上人这样的却是异类，因为她是个“残次品”，只有一种性别，所以女性自觉格外强烈。

　　“我、没事！你快放我下来！”她又羞又急，生平头一遭放高了音量，可惜实在中气不足，没什么气势。

　　“喂！您不要太激动，我马上照做！”看她还能喊叫，应该不至于伤得太重吧？但又不能就地放下她，万一她支撑不住倒下去怎么办？兰斯洛特一抬眼，正看见远处那张他平常小憩用的软榻。“我带您到那边去！”

　　聆音无奈，只有轻轻点头，靠在他的肩上。距离很短，但又仿佛很长。安安静静的，被属于男子的气味和体温包围着，似乎触动了心底里某个为止的角落。渐渐的，惊慌的感觉消失，反而多了分温暖与安心。

　　怎么回事呢？仰头看着兰斯洛特温柔（？）的脸，赢来他微微一笑。

　　他真的好漂亮啊！空气中，似乎弥漫着某种奇异的瑰色氛围。聆音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忽然觉得被他这样抱着，似乎感觉并没有那么糟呢。（批：典型的“色不迷人人自迷”。）

　　“感觉还好么？”放下女孩，兰斯洛特很认真地看着她。也难怪他紧张，上次睡梦中一个“清流之漩”居然把托马斯炸到第三度宇宙空间去了，至今那家伙见了他还咬牙切齿呢。

　　“不要紧。”聆音腼腆地说，她只是有些头晕、无力加上后悔而已。后悔什么？后悔：为什么要坚持让他这么快放下自己呢？离开他怀抱的最初一刻，她竟感到怅然若有所失。

　　“上人，真对不起。”

　　知道他是为伤了自己而道歉，聆音轻摇螓首：“这不是你的错。该道歉的应该是我。我不该在你练习法术的时候误闯进来。”有些难为情地笑，“聆月宫和离合宫离得这么近，样子又差不多，所以我就，走错了。”

　　她本来怕生羞怯，不太敢对人说话。但不知为什么，在兰斯洛特面前，竟并不觉得局促。也许那天真可爱的蓝眼睛自有一种独特的魅力，让聆音胆气壮了许多，连迷路这样的尴尬事也直说了。

　　“我也有错。我刚才根本没在修炼，”兰斯洛特也坦白交待，“我其实……是在睡觉。”

　　“睡觉？”有人睡觉会搞出那么大动静吗？

　　“是啊！”摸摸头发，难得他也会脸红。但话一旦起了头儿，后面也比较好出口了，“我最近总是这样，睡着睡着就会突然启动魔咒，根本不受控制——就好像梦游似的。而且，睡着时候的法术威力比我醒着时候还大。”

　　“居然有这种事？”不可思议。很古怪，也很……熟悉的感觉。聆音心头倏忽飘过一点灵光，却一时没有抓住。

　　“也许是我平日修炼太多，日有所思也有所梦吧？”兰斯洛特可爱地歪着脑袋，如此解释自己的异常，（兰妹妹笑到胃抽筋：哇哈哈哈……修炼太多？就凭兰瑟你？）“《乱流》之咒，的确很容易让人沉迷进去呢。”

　　“乱流？”聆音思绪飞闪，“禁咒乱流？对了，我都忘了首领说你们在‘神圣修炼’。那么，你刚才用的那个就是……银风之漩？”

　　“没错。上人也会用乱流么？”她才出生两年多而已，恐怕没有经历过“神圣修炼”吧？兰斯洛特一抬头，才发现她样子不对。忙问：“身体不舒服？莫非还是被我伤到了？”

　　乱流。威力无穷的漩涡，仿佛在远古时代便深深烙印在记忆深处的漩流……头好沉，灵光忽隐忽现，一时却什么也抓不住。遗忘的感觉，似乎是很重要的东西。可我究竟遗忘了什么？聆音沮丧地按住自己的太阳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