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有栀》观音在我

6、故地重游

　　为了躲避顾北城的折磨，我一上飞机就要了个毯子立马睡了过去。
　　到达巴塞罗那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只是我睡得很沉，连下飞机的提示音都没听到——和许知行在一起之后，他带给我的最大的改变就是我的睡眠质量好转了许多。
　　七年前我刚到伦敦，那时候才刚过十八岁生日不久。
　　爸爸的葬礼结束后，我遵从了他的遗愿，在他昔日旧友的安排下，我带着妈妈抛下那里的一切，狼狈地逃到了英国读书。
　　爸爸的朋友是他年轻时结识的，姓付。据说他们家祖上在上个世纪就举家移民到了英国，是当地华裔里数一数二的大家族。付叔叔和他的家人都从小生活在英国，鲜少会回国。因此，在那天之前，我从未见过这位付叔叔。
　　也许是爸爸提前联系过他，爸爸去了的那日，他着一袭素衣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医院。那时的我还没从悲伤中醒来，只记得他扶着我的肩说了句：“孩子，你要想开些，人死不能复生。”
　　后续他在国内逗留了好些天。爸爸离开后，妈妈就彻底离了魂，我在付叔叔的帮助下强打着精神处理好了葬礼。
　　人死如灯灭。如果不是那个葬礼，我可能永远不会理解人走茶凉这四个字的具体含义。从前的家里门庭若市，各个都挤破了头颅也要上门攀关系，然而家里破产后，那些人唯恐避之不及，来灵堂送别的宾客更是寥寥无几。
　　爸爸生前的愿望是树葬，付叔叔找了近郊的一个环境静雅的园林，在爸爸的遗体上种了棵梨树，他说，每年梨花开的时候，就是他来见我了。
　　那天他在树下跟我谈话：“听你的父亲说你一直很喜欢服装设计，我帮你申请了圣马丁服装设计学院，不出意外的话，offer过几天就会下来。你爸爸生前是个很好的人，你不不必外界的风言风语感到困扰，真相总有一天会浮出水面。晴栀，你们跟我去伦敦吧，你们会在那里开始新的生活。”
　　就这样，我和妈妈漂洋过海来到了欧洲。这里的一切都跟S市截然不同，就连吹的风都不是同一种味道。
　　起初我夜夜难眠，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脑海里不断浮现顾北城那句决绝的“方晴栀，连你也骗我？”以及爸爸在公司清算破产的当天从天台上一跃而下的情景，一想就是一整夜，常常到天亮的时候都发现枕头早已濡湿了一片。
　　有时候付叔叔的女儿会来看我，比我大几岁，是个摄影师，在国际上都很知名。她叫付思卿，但她总是让我叫她陈清洛，她说陈是她的母姓，那才是她真正的名字。
　　清洛姐说我年纪轻轻、语言也不通又初来乍到的，肯定有很多手足无措的时刻。她每个周六都会带我去逛超市、商场，有时候还会带我去她的拍摄现场玩，常常可以见到很多只会出现在三大刊上的超模和明星，偶尔还能认识一些我很崇拜的设计师。
　　如果不是清洛姐陪在我身边，我恐怕光是适应那边的生活都要适应个两三年。
　　我的英文水平并不算太好，高二时有动过出国的念头，努力学习了三个月雅思也只拿到了6.5分，当时还被顾北城嘲笑了好久。
　　尽管我走了狗屎运拿到了圣马丁的offer，我那令人堪忧的听力水平也难以支撑我完全听懂全英文的授课。那段时间我白天记好课堂笔记，晚上熬夜追剧恶补听力，一个学期下来，我才勉强能把课堂内容听懂个七七八八。
　　足足适应了一个学年，我的生活才慢慢步入了正轨。然而我还是时常会被噩梦惊醒，吓得一身冷汗。又过了几年，我偶然认识了许知行，没多久我们就确认了关系，我搬去和他同住，住在一起后，我这种情况才开始好转。
　　顾北城没轻没重的在我的小腿上踢了一觉，彻底打破了我的梦境：“猪啊，睡那么死。”
　　我皱着眉怨念地盯着他。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件轻便的黑色短袖衬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头顶的灯正好被他遮住，他背着光，脸上的神情显得更加冰冷了。
　　“狗嘴吐不出象牙。”我小声地说。
　　“又在那儿编排什么话骂我呢？”顾北城的声音听起来心情不错。
　　我不懂他这突然的变脸又是闹得哪一出，不解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见我不接话，顾北城清了清嗓音道：“麻利点下来，别耽误人家工作。”
　　我拿好我唯一的行李——那个黑色的纸袋，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巴塞罗那？
　　我看着停车坪的那块地标摸不着头脑，回头看了看身后像酒店门童一样站着的尚夏。
　　他理解了我的意思，解释道：“挪威由于暴雪停止了一切航班的飞行，我们暂时需要在巴塞罗那稍作停留，三天后转机飞往奥斯陆。”
　　尚夏虽然让人讨厌，但他有一点好，他的眼神比顾北城清明，凡事看看他的眼睛就能知道他有没有说谎。现下他的眼睛很平静，起飞前我还特意看过奥斯陆的天气，确实会下三天大雪，我没理由怀疑他。
　　只是这个中转的城市……我很难不怀疑是顾北城专门计划好了时机和地点，骗我来的。
　　因为巴塞罗那是我和他第一次单独出国旅行的城市。
　　毕竟他有前科，所以我完全有充分的理由这样怀疑他。
　　我特意看了看身后的顾北城，他神色如常，大概只是我想多了吧。
　　很快我们就到了暂住的酒店。顾北城和尚夏分别住在我左右的两个隔壁房间，我住中间。
　　我一进房间就立马褪下了我这身完全不符合地中海气候的厚重衣服，快速地洗了个澡，将自己收拾干净后裹着浴巾出来。
　　翻我了翻那个黑色的纸袋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在巴塞罗那能穿的衣服。我试图在手机上叫一个外送，可惜这里不是中国，行事远不及国内方便。正当我愁眉不展之时，手机的最后一格电又偏偏被耗尽，关了机。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绳专挑细处拧。我早就应该听许知行的话，换掉这个电池越来越旧的破手机！哎，事已至此，悔不当初啊。
　　我突然想起巴塞罗那的酒店房间的墙都很薄，要不……翘翘试试尚夏能不能听到？
　　“咚咚——”我敲完后又贴着墙说道：“尚夏，你在房间里吗？”
　　好像没听到，我又加大力度敲了两下，这次有人回应了。
　　“方小姐，怎么了？”
　　是尚夏的声音。
　　我再三纠结过后，还是没说出那句“能不能借我一件薄的衣服穿”，转而说：“我手机没电了，能不能借我用一下你的充电器。”
　　“好。”
　　没隔几秒，门口就传来了尚夏的敲门声。
　　我跑过去抵着门板说：“你…你…你放门口就好。”
　　说完我丢脸地紧缩着眉头，如果我是他，我一定觉得这个女人的行为怪异至极。
　　听到他关上房门后，我才将门打开，准备拿地上的充电器。结果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黑乎乎的身影——顾北城正直直地站在门口。

　　片刻，又有人敲起了门，外面的人没说话，只是从地上的门缝里塞进来一个纸条，上面写着：给你买了衣服放在门口，充电器也放在里面。换好衣物后来楼下餐厅吃饭。我走了，你可以开门了。
　　一手遒劲有力的柳体，是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字迹，毫无疑问，这出自顾北城之手。
　　一个人最难忘记的，不是样貌，也不是姓名，而是你曾经无比清晰深刻地，了解过的他的一点一滴。
　　顾北城的字迹就是这样的存在。
　　算了，都过去了。
　　我晃了晃脑袋，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差点就又要陷入该死的回忆里出不来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大家都是成年人，况且我也没有完全衣不蔽体，沙滩上多得是身穿比基尼的热辣美女，我就当刚刚是短暂地去了趟沙滩，顾北城只是一位普通的路人好了。嗯，没什么好尴尬的，只要我行得正坐得端，他应该也不会把这件事当成什么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