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花谢》槿然

1、启 她翻了个身

　　她翻了个身趴在草地上，脸深深埋进草里。
　　漫天的锣鼓声还是不放弃地绕过一府花花草草，绕过假山，甚至绕过她捂住耳朵的手。毫不留情钻进她的耳朵。

　　“真是……吵死了。”小丫鬟谢思岚纠结地抱怨了一句，突然发现有眼泪一下子滑落下来。
　　好吧，就这样最后伤心一次，过了今夜，忘记的忘记，见鬼的见鬼。
　　她没有再克制，索性用手垫起下巴，惨兮兮地看着泪水大颗大颗打在地上。
　　谢思岚明白自己不该难过，可就是觉得有什么被漫无声息地从心里挖掉了。她并不喜欢季子恒，他太。。也太难以捉摸，可就是……远远看着他一身红衣，迎向金漆绘凤凰的花轿，心里还是忍不住的酸楚。
　　好像幼时的自己，眼睁睁看着手中的糖块被抢掉的那种无力……

　　她叹了口气，保持着近似于吃草的姿势缓缓地蠕动了几下。

　　锣鼓声听着远了，看来是进了大堂。轻悄悄，却又听得一阵脚步声向着假山这边走来。
　　谢思岚仍旧保持着那个半死不活的姿势，季府规矩严明，但也不至于叫个陪读小丫鬟给来客行礼的地步。
　　她听着脚步声渐渐远了，却又顿了顿，绕过假山，踱过草地，终于停在她面前。

　　她就着趴着的姿势抬起头，只看到缀下的层层叠叠的袍边，玄色丝缎上暗色丝线绣了葳蕤缠绕的花藤，看上去显得有些繁复，沉沉缀缀的。
　　她有些好奇，用力翻了个身，微微屏了呼吸往上张望。
　　这个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横跨天际的银河却显得很亮，印在来人的眼睛里，确是漫天星斗都比不过的清亮。剑眉入鬓，薄唇浅抿。分明是在话本小说中偷看到那么多次的形容，真正呈现在眼前，只觉得像是少年女子梦境中最美妙的一树桃花。

　　谢思岚不知自己那一刻有没有习惯性地叹气，她只是突然有些奇异地想，如果面前的少年是一条河，估计奋不顾身投入河中的女子，早已把河道填满了。

　　然后，她听到他的声音，并不十分低沉，稍稍带了些少年人琉璃般剔透的音色。

　　他说，“听闻子恒收了个小侄女儿，机灵精乖，颇能讨他欢喜。只是不知今天他大婚，这小丫头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由得他遍寻不得，只得托了我这外人为他找去。”
　　他弯着眼轻笑，放柔了声音，“随我去酒宴上吃些点心，也省得你家大叔担心，可好？”

　　他笑起来极好看，眉目舒展，一身玄衣也似染了星光，衣角清扬，谛仙似的神采。
　　谢思岚几乎下意识地说了声好，忽然意识到自己今晚为了何事远远逃开，皱起眉，凶巴巴地瞪他：“你是什么人？我去或不去，干卿何事？”
　　玄衣少年笑着轻轻摇头，煞有其事地拱了拱手，“在下花眠，也算是子恒几年的同窗。确是有些多管闲事，不过是看着子恒婚礼忙乱，还得记挂着小侄女儿，自找的这麻烦事。”
　　他有些无奈地笑笑，“若是不肯回去，花眠也只得辱命了。可叹，子恒子恒，养只乌鸦尚且反哺，这……”
　　“谁说我不回去！”谢思岚从地上跳起来，趴得久了，趔趄了几步尚且站住。这人越说越没谱，她也只能看着圈儿往里跳。
　　花眠直接无视了她的一脸咬牙切齿，笑笑拈起她头上沾得一丝草屑，转身走开。
　　谢思岚一愣，再一呆，半晌才回过神，大步向前追去。边追赶还不忘腹谤着这位传闻中倾倒了万千女子的相府大公子，“真是……人而无耻，空有一张皮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