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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婚姻的事 那晚 ...

  •   那晚晓阳着了凉,次日便没有到学校去。
      她母亲用竹签子在勾一块白色的蕾丝桌布。她虽然年纪渐渐大了,却还保留着以前的习惯,桌子上总要盖上桌布才显得整洁。晓阳倒喜欢别人家的做法,直接塌了玻璃上去,底下铺满各人的照片。然而她家里是没有照片的,假如有,她母亲想必也禁止她拿出来。
      晓阳在厨房里煮水时,听门铃响,便走两步来开了门,却见原沅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书袋,非常镇定的样子。
      晓阳略吃了一惊,犹豫着不知是否要请他进来。
      她母亲却已经听到响动,讶然之余,忙请客人进来,晓阳去打了开水来倒茶给他。原沅在女孩子面前,是十分腼腆的,但必要的时候,也可称作沉稳。晓阳的母亲见他仪表态度都是好人家的男孩子,便放了心,将竹签子插在衣襟上,往楼下去,打算替晓阳买些西药回来。
      原沅道:“你家不大好找。”
      他与穆晓阳,并无深交,只不过知道她是徐代茵最好的朋友而已。并且因为徐代茵的缘故,对她怀着一种敬而远之的心理。
      晓阳说:“嗳,是学校里有什么事罢?”
      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完全可以留待改日晓阳去学校,原沅这趟来,顺带有别的目的。他略微踌躇,说:“我听她们说,你对我,有些意见。”
      “意见?”晓阳有些疑惑,继而想起她在前日派对上凛冽的话语,她说:“并不是什么大事,是她们在瞎说了。”
      原沅将信将疑,他本来是个十分认真的性子,又向来与人为善,没来由的听说自己被别人排斥,便抱着求疑解惑的心理来了。这举动,是稚气十足的,他却未曾察觉。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他说。
      晓阳觉得若不给他个理由,怕反倒有人要误会。于是她颇隐晦地,含笑道:“是因为,你对代代——我舍不得她,所以——”她说,“真是抱歉。”
      原沅释然,他笑道:“你们女孩子,真是奇怪。”又颇抱歉,“我有时候会钻牛角尖。”
      事情既然已经解决,也不便马上就走,想必晓阳的母亲就在楼下计算着时间。原沅打量着家里的布置,他也听闻,晓阳的家境,并不十分宽裕,然而她家里,似乎还遗留着往日奢华的某些痕迹。他并没有多想,然而看到她们的阳台上还晾着几件男人的衣裳。
      晓阳道:“家里只有我和母亲,她总怕不安全——这样一来,那些坏人,总忌惮些。”
      原沅不由笑了,说:“这倒是个好办法。”
      晓阳点头。她手头本来是洗干净的粗布的男式长裤,她怕压皱了,小心地叠起来放到旁边。原沅看她这些举动,不由替她难过。她和母亲过活,想必也很期望父亲的关爱。然而她不像别的女孩子,或者虚荣浮浅,或者畏畏缩缩。他对她,有了些莫名的好感。可他心里渴望的,还是代代,她身上有他所厌恶的一些年轻女性的特质,可他摆脱不了她的影子。原沅心里非常迷惑。
      后来他自告奋勇要替晓阳晾衣裳,晓阳拿了脚凳来,两人在阳台上忙乱,那边门却开了,是晓阳母亲,还有个年纪轻轻的丫头,晓阳认得是徐家的佣人。
      这丫头本是替晓阳送衣裳过来的,送了衣裳,却不急着走,只把一双眼睛在晓阳和原沅身上望着。
      原沅不由有些窘,手里的活早被晓阳母亲接了过去。
      后来晓阳送原沅下楼时,他们两个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手边墙壁上是敞露的,能看到楼下的情景。两人不约而同看到那小女佣一溜烟地跑开去。晓阳忽然笑了一下。
      她说:“想必待会代代就会听说——”
      原沅这回倒很明白,想来他方才也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他笑了一笑,说:“那也没什么打紧。”
      晓阳说:“你不是喜欢她么?”
      原沅没有否认,他沉吟着,认真地说:“我喜欢她,这是我自己的事。我和别人交往,和她没有关系。她心里并没有我,难道还不允许我和别人在一起么?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再一日到学校,代代果然非常热切地逼问晓阳。
      “告诉我们罢,晓阳,”代代求她,“我只听说,是高高的个子,白白净净,很漂亮的。”
      晓阳笑而不语。他们的素描课,老师已经不知道踱到哪里去,正是玩笑的时机。
      一个女孩子道:“咱们学校,漂亮的男孩子没几个,很好猜的。我听着,像是原沅的样子。”
      “不可能。”另一个马上打断她,“他那样一个腼腆怕羞的人。而且他不是喜欢代代么?”
      代代笑着,矜持地,她对于后面那句,是十分有信心的。
      “或者有可能,是别校的男孩子罢。”
      晓阳吓她们:“嘘,老师来了。”议论声才平息下来。
      在她们不远处的原沅,自然将这一场争论都听在耳中,她们本来也没有意避着他。他对晓阳说过,不在乎代代怎么想,可是他情不自禁往代代身上看去,想知道她的看法。代代只在和别人说笑,她因为穿的白衣服,看着像笼了层光似地。穆晓阳在这光里,微笑不语。晓阳连看也没看原沅一眼,没有人疑心到他身上来。
      原沅潜意识里松口气。同时又莫名觉得自己太过混账。他对晓阳,多了分歉疚之心。
      到下午的时候,关于晓阳的流言,闹得更厉害了些,更有甚者,猜她已经和外校的某位男生订婚。因为她的桌上,多了一束花。
      代代嘲笑晓阳的不知名的追求者,“真老套,我就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动辄就是一束花,好像人能靠这个吃,靠这个穿。要说金银俗气,不俗气的法子,也有的是。”
      晓阳想,送花的男人,总好过别的。选择这个,起码表示他还准备装作要爱你。这对于她的仅剩的自尊心来说,不能不算做某种安慰。
      她按照卡片上的号码回了电话过去。
      徐久明在电话里道:“我刚办完事回来,肚子饿极了,能请我吃些东西吗?”
      晓阳说:“我下午还有两堂课。”
      “我看到你们整个上午都对着两只苹果跟一个陶罐开小差,”他嘲笑她,“我想,对着我这个大活人,要来得更有趣些。”
      晓阳不由一笑,说:“你上学的时候,一定时常逃课。”
      “我几乎不上课。”他说,“校监拿我没有办法,可他又不敢得罪我父亲。”
      “你这个骄傲的人。”晓阳道。
      “有时候不由得人不骄傲,否则难以过活。”
      晓阳想起流言中他那神秘的身世来。他们有些相似之处。可是他的很多行为让她难以理解。他还是诚挚邀请她赴约,她最后答应下来。

      他们在附近的西点店见面,侍者送了蛋糕和咖啡上来。
      晓阳说:“你不必每次都送东西给我。”
      “送还是要送的,”徐久明道,“如果两手空空,要么我们形同陌路,要么我已经爱上了你。”
      他这个人,不拘一格,对着二十岁的年轻女孩子说爱,也毫不变色。晓阳倒没有回过神来,她脸上有些发烫,不由咬紧了下嘴唇,端起咖啡来。她的衣襟上,别着一朵小小的花。快要掉下来。她取下来,放在桌子上。
      “你不会爱我。”晓阳微笑道,“我不过是个小孩子。”
      “我从来没有拿你当小孩子。代茵可以做小孩子,你不可以。”徐久明道。
      晓阳垂下头,“我的家庭——”
      “和你的家庭没有关系,你不适合做个小孩子,那太可惜。”徐久明和蔼地说,“用□□来取悦人,和用灵魂来取悦人,是不同。你也认为前者更简单一些。可是连这更简单的方式,你也不懂呢——”他脸上露出微妙的笑容,“不论是哪种,我都可以教你。女孩子。”
      晓阳变色道:“你——”
      徐久明哈哈笑起来,道:“开个玩笑而已。”
      是真的开玩笑,还是在试探她,自然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徐久明的神情,是非常愉快的,但这愉快,的确带了几分漫不经心,仿佛在逗自己所宠爱的一只猫,或者鸟儿。晓阳起先恼怒,慢慢镇定下来,她不说话,她擅长以沉默做反抗。
      徐久明没给她机会继续反抗下去,他结了帐,邀请她去船上游海。这里离海边不远。
      晓阳自然是犹豫的。徐久明不见得和她当真,他经历过太多的感情和女人。而她没有丝毫的经验。她大可以拒绝他,回到她母亲身边去,然后再去认识更多的人,与他们周旋,使自己一日日变成所需要的那种女人。她这时便又生出一种孤勇来。
      船上海风很大,徐久明脱下外套给晓阳,他的衣服上,倒是干干净净,没有她所想象的那些女人的气息,却有点烟草的味道,是很好闻的。他抽烟,客气地向晓阳示意。
      晓阳摇头,她尝试跟上他的千奇百怪的思路,于是点了火机给他。徐久明笑起来,教她道:“烟不是这样点的。”
      他把她的手拉近,俯下头,用手护着那点小小的蓝色的火苗,他的头发浓密,眼里自然也有火光在摇曳,忽明忽暗,眼角有些难以察觉的细纹,是多情的笑意,在春水里激起的涟漪,是岁月的痕迹。
      晓阳问他:“你多少岁?”
      徐久明瞥她一眼,悠悠道:“老到足以做你的叔叔。女孩子。”
      晓阳笑道:“倚老卖老。”
      徐久明倒有些惊讶,淡淡道:“三十,四十,也没什么区别。不过在你们年轻人看来,又不是这样了。你们总是太较真,一岁便是一生。”
      晓阳道:“你口口声声‘你们、你们’,方才你不还说,我不适合做个小孩子么?”
      徐久明笑道:“对,我倒忘了——你不是一般的年轻人。”他端详她,她被海风吹着,脸上没有了颜色,嘴唇却仍旧是红的,这是丰美的、未经人造访的境地,是枝头色泽浓厚、饱满欲滴的果实。他手指忍不住在她的嘴唇上停留片刻。
      晓阳僵了一僵,她以为他要吻她了。他却笑道:“你当然不是一般的年轻人,你比他们聪明些——但还不够聪明。”他的手离开她。
      晓阳松口气,反唇相讥道:“自然只有你是最智慧的。”
      徐久明道:“我比你多些年纪,多些阅历。”
      她又道:“倚老卖老。”
      他哈哈笑起来。
      他的笑声太放肆,船上有不少人侧目。其中有年轻的女人,有一个,披着披肩,极浓艳的妆,简直看不出本来面目,却拿着一双眼睛滴溜溜在徐久明身上转。
      晓阳非常注意道:“也许你喜欢这样的女人,有足够的阅历来匹配你。”
      徐久明一边与那女人眉目传情,口中却对晓阳道:“这女人,不见得比你年长。”
      晓阳道:“你怎么知道?”
      “年轻的女孩子,身体都是不属于自己的,眼波、笑靥,都是活蹦乱跳的,迫不及待要从身体里挣脱出来,给所有人来看。有些阅历的,沧桑的女人,只有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身体里,因为深知若一离开,就再回不来。她们的身体,禁不起去爱。”
      徐久明看着晓阳,说:“你的身体,不愿意轻举妄动。但是你确实需要爱,需要很多爱。”
      这下,她是感觉他切切实实在看着自己了。
      之后,他们两人都异常的沉默。徐久明,他不过是遇到了一个被生活所迫,野心勃勃的女孩子,他乐于帮助她,也认为她应该用自己来答谢他。然而他也许从这年轻人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过往,心中不由自主生出些许温情,这温情不够让他不求回报,却足够令他沉默片刻。穆晓阳的心事,停留在对面那年轻女郎的身上,她的印度绸的披肩,复杂绚丽的抽象的花朵,大朵的绽放,急剧的膨胀,像要从她的肩膀上冲出来。然而海这么大,它们也就在这片空间中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船在走,海水被劈开,向左右两边退去,他们仿佛慢慢下陷,落尽漩涡中,又浮起来,在这巨大的动物的背上,被它托着摇摇晃晃前进。

      他们隔三差五总会见次面,渐渐地也熟了。徐久明在生活上对晓阳颇多关照。有时候过了许久,晓阳母亲突然想起来已经过了日子,房东却没有来催缴房租,又或者她送到铺子里的一些首饰,悄悄地回到抽屉里。她不止一次的看到徐久明的车子送晓阳到楼下。
      要探问,晓阳自然是不肯说的,然而有些东西,也不必问。她是经历过的人,在晓阳身上并没有觉察到那些理应出现的变化,便知道徐久明和晓阳,确实仅止于精神上的关系了。
      于是她时常忧心忡忡道:“这样下去,也不行的,不能总拖着人。这徐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呢。”
      后来晓阳将这话告诉徐久明。她现在跟他说话,不必顾忌很多,因为她知道,他对她,实际也是很有些踌躇。从初次见面到现在,他虽然有时还会说些轻佻的话,但大多数时候,他是很规矩的,甚至他从来没有碰过她。
      徐久明说:“你也看出来了,这事情——我不能不踌躇,和年轻的女孩子,总要扛些风险。”
      晓阳讥笑他:“似乎你没有做过危险的事。况且以你的权势和地位,还怕——”
      “并不是你想象的那种风险。”他摇头笑道,“我说的这种风险,是担心,你会爱上我。你虽然聪明,却还是不可避免的要爱上某个人,这人说不定就是我。”
      晓阳被他自大的话逗笑,她说:“哦,那是绝对不会的。”
      “怎么,你不打算爱上我?但是你又奇怪为什么我不和你发生关系。”他揶揄她,“你看,你和理想中的自己很接近了。”
      晓阳气红了脸,“如果我真变成理想中的那种人,你又会不稀罕了。你是个矛盾的人。”
      徐久明笑道:“所以,我们还是保持纯洁的朋友关系吧,这样安全得多。”
      有一次是在徐家。自从那神秘的送花人再无音讯后,代代立意要替晓阳介绍一个老实可靠的人。有同校的,比她们高两级的男孩子,家境颇为殷实,父亲是当地一家医院的院长,代代张罗着请了男方来,与晓阳交朋友。
      他们在室外打网球,晓阳与那男学长一组,赢了三局。代代因为怕晒黑,在体育课上,向来是请病假的,这时候却说:“打球也需要默契的——我应该和我叔叔配对。”
      便兴冲冲地去找徐久明,没片刻功夫,又闷闷不乐地回来了。徐久明伴着一名女郎,在背后的楼上,两人低低切切地交谈,十分亲昵。徐老太太虽然严厉,对这名继子,却过于宽容。因此他这些荒唐的举动,也不十分避着人。
      代代嘀咕道:“简直有碍观瞻。”当然她所批评的只是那不够矜持的女郎,与徐久明是无关的。蜜蜂若要来采蜜,那也只能怪那花太香,如女人般不守妇道而已,该架在火上受刑的。
      晓阳在捡球的间隙,见徐久明在对面对她举一举杯。他身边的女郎,明明就是当日在船上遇见的,“眼波与笑靥都不大安分”的那位。他倒是非常有心,就记住了她。
      晓阳明知道这男人的伎俩,欲擒故纵,若即若离,只等着女人的身体自动跳到自己手上来,便可避免担负一个诱拐未成年少女的罪名。她是打定了主意,以最天真单纯的少女的心,来解释他与自己之间的关系。
      她父亲近来对她和母亲的事情,倒更关注了些。
      也许是想到女儿到了这个年纪,整个世界都是危险的,因此更需要父亲的保护。也或者是担心忽然冒出一名有钱有势的女婿来,替自己的岳母和妻子来报复他。
      再一局之后,那女郎从楼上下来,自告奋勇要顶替晓阳,打完剩下的三局。晓阳趁机会休息,到场外取了一杯碧绿的蜜瓜冰激凌来。
      “这年轻人,算不算合乎你的理想?”徐久明道。他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耳边,晓阳略惊了一惊,看他一眼。
      她笑道:“反正我是无所谓的。”
      “事事说无所谓的人,最难缠。”徐久明道,“我倒是希望你尽早的结婚。”
      “结了婚的妇人,男人们才可以放心地勾引。”晓阳笑道,“因为总有个丈夫代替他们承担责任。”
      徐久明沉吟着,不反对,也不认同,“唔,我倒不是纯粹的勾引——我之前说的,怕你爱上我之外,还有一层,我更怕自己爱上你。我这么大年龄的人,禁不起伤筋动骨,而你这样的女孩子,最善于伤男人的心。”他看向她的目光,近似于深情。
      “况且我暂时,并没有要结婚的打算,所以,我不能害了你。”他诚挚地说。
      他们的私语并没有更深入,因为代代闯了进来,她一边揩着额头的汗,跑来道:“天气真热,谁想出来的鬼主意要打球的!”徐久明已经叫佣人送了毛巾来。在代代面前,他倒又变成了关怀备至的好叔叔。

      代代的做媒,似乎并不是很成功,那男孩子碰过几次壁后,便放弃了,而晓阳的神情,更是淡淡的。代代非常泄气。
      晓阳笑道:“我能怎么办,人家又不喜欢我。”
      “是你不肯对他好呀。”代代道,“晓阳,只要你愿意,他自然会喜欢上你。可是你偏偏不愿意——女孩子,总归要结婚的。”
      晓阳道:“你这么热情地替我张罗,我却不见你对自己的事有多上心呢。”
      代代吃的一声笑了,她起身伸个懒腰,道:“我,暂时还不会考虑。”她与晓阳不同,她家庭美满,在学校里她更是校花,她拥有太多的爱慕,并不急着找人来困住自己。可是她替晓阳担心,她有那样一个家庭,不大清白的身世,手无缚鸡之力的母亲,非得有一个好的男人,才能将她解救出来。于是代代又逼问晓阳,晓阳穿的那大褶子的裙子,也被她揉搓的皱起来。
      晓阳无奈地说:“求你,让我静静看会书罢。”
      代代只能走开了。
      实际上代代的婚事,也是她家人所忧心的。贫苦人家的女儿嫁人,左不过就是那么回事,随便找个人敷衍了这一辈子。而她这样的条件,却非常为难。对方家世一般的,难以匹配,家世太显赫,又怕女孩子在婆家受委屈。倒是有长辈非常中意世交原家的那名公子原沅,只是又风闻原家当家的那位,身子骨上有些毛病,便唯恐遗传上留有后患。这样挑来拣去,竟没有中意的。
      于是便有人提议:亲上作亲。
      “若论年纪,虽差了几岁,倒也不是太离谱。人么,性子也是极好的,况且又有十几年的情分在。嫁了还是在咱们家,女孩子,总不至于太受委屈。”代代的母亲道,“只是这身份,要澄清,麻烦了些。”
      “太麻烦!”代代的父亲,向来在这种家庭聚会上没有什么发言权的,然而他表现出忧虑的样子时,也有几分说服力,“要牵扯出以前的那些事,少不得又有人讲闲话。”
      “以前的事,揭出来,也没什么可说的。”徐老太太道。
      这富态的老太太一开口,厅里便安静下来,她将烟枪在那琉璃缸子里磕了磕,咳一口痰,寻痰盂吐了,这才缓缓开口道:“虽然是下堂妾,做外室的,也得讲个贞洁。和外面的人弄出了私孩子,放在前几年,是要浸猪笼的,——况且替她白白养了孩子几十年,九泉之下也要感激我仁心仁德。”
      “只怕久明不大乐意——他平日荒唐惯了。”
      “在徐家一天,就得乐意。”徐老太太淡淡道,“成了亲,把性子收一收,该照顾生意的,老实照顾。也就是了。”便定下过两天去找人看日子,预备亲事,只瞒着两名当事的男女而已。
      然而有些事,是瞒不住的。一来家里下人多,口杂,二来代代也不是那么糊涂的女孩子,父母及众人脸上明显的喜气,便是最好的征兆。从来就知道她与徐久明并不是嫡亲的关系,况且她家人也不会对她那样放纵,任由她跟自己的亲长辈走得太近。她这种家庭,唯一所恐惧的,就是流言。
      徐久明那一头,并不见有任何动静。或者他早已知道会如此,或者他本来也没有在意过。
      午后,宅子里最安静,代代轻手轻脚,进了书房,见徐久明在那靠窗下长长地沙发上打盹,一双穿了皮鞋的脚,就搭在茶几上。她走过去,替他遮住窗口过于刺眼的日光,他并没有动静,于是她确认他已睡着。代代心里便笑起来。她往日爱慕这男人,是因为他的外在与风度,如今爱慕他,是因为知道他是她的。他是她所拥有并痴迷的一瓶从法国回来的香水,整本装裱精美的罗曼史小说,或半盏人所称道的透着苦涩的锡兰红茶。她是装香水的水晶瓶子,小说上的丝缎系带,红茶里块块的方糖——她只有使他更完美。
      她怀着一种欣赏并检视的心情,在徐久明的案头随手翻着,见一本书里面夹着他的素描小像,倒是很逼真的。自然是别的人送给他的。她看着,脸上便变了颜色。
      徐久明早已醒来,从代代手里取走那本书,并里面的画作。他笑道:“未经主人的允许就翻他的东西,不大礼貌罢。”
      代代撇着嘴道:“我知道又是哪一个女人送给你的。”
      徐久明并没有回答,只将那本书送回原来的地方。
      代代心里琢磨着,她不必这样担惊受怕,因为徐久明的女人多了,能让他认真对待的却没有。况且她知道他的性子,她越表现出吃醋的模样,他越是对她厌恶。然而又看到徐久明对那画作十分小心的样子。
      她笑道:“不过我从来不知道,那些女人中,也有这样文艺性的——”
      徐久明哂道:“这世上本来就有许多事,是你所不知道的。”
      他掸了掸衣服,在沙发上坐下来,取出烟来抽。代代观察着他,总觉得他近来对她,似乎冷淡些。她慢慢走过去,蹲在他面前,伏在他的膝头。她的小小的甜蜜的面孔抬起来,看着他。
      “可是这个人,我想要知道。”
      “不要胡闹。”徐久明淡淡道。
      代代咬着唇,又道:“我顶不喜欢你吸烟。”
      “自然有别的人喜欢。”
      她明知道左右不了他,心里有些凄惶,又觉得自己从未这样伤心过,恨从心头来,使劲推开他,徐久明后仰了一些,他手头的烟蒂,却有点火星落在代代光裸的手臂上,她惊叫一声,眼泪便顺势涌了出来,她挣扎着站起来,恨道:“你真可恶,真可恶!”便转身跑开了。
      徐久明在后面叫了几句,没有回应,十分无奈,却知道代代的脾气,向来一时风,一时雨,也就随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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