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少女的后花园 幼年洛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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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的人都说，洛洛是汪星子在放学路上捡回来的。
在汪姓夫妇消失的这几个月里，汪星子变得更加孤僻，再也没有说过话，每天都在房里乱涂乱画。院里的小孩对她也都唯恐避之不及，尤其是那个小胖子，再也没找过她的麻烦。有的时候，刘姐跟她搭话，她也只装作不知道，逼不得已才在纸上写下答话。
“收留她，我可以跟她住。”
汪星子的身后跟着年龄相仿的小姑娘，眉眼秀丽，睫毛弯弯的，看着就很讨人喜欢。外面下着雨，估计是回来的路上被淋湿了，小小的胸脯因着呼吸而上下起伏，半卷的黑发贴着额头和脸颊，她抓着汪星子的手，乖巧地笑着，像一只小绵羊。
门口处挤满了小脑袋，他们都很好奇跟在汪星子身后的这个人是谁。
这是汪星子将自己封闭后说的第一句话，不是请求，更像是通知。院长一直为自己那天怒气上头说的话而愧疚，也生怕汪星子就这么自闭下去，所以此时倒是有点迁就她的意思了，缓和开口：“我们可以收留她，但是我们得按照手续来。我们得知道她是什么情况，才能做进一步的决定啊。”
“我叫洛洛，我爸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要我了。他们把我丢在火车站，是一个捡垃圾的大伯抚养我长大的。一个月之前吧，应该是一个月之前，他丢下我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可能他也不要我了吧。”洛洛捏紧了汪星子的手，依旧是微笑着的，平静得像是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然而再细问，洛洛却都是一问三不知，不是说不知道，就是说不记得了。所以，至于这个女孩说的是真是假，院长只当是不可全信，还有待证实。
“那你暂时先留下来吧，”院长想了一下，说不定这个孩子会引导汪星子向着好的方向发展，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你跟汪星子一起住在四楼的403，有事可以找刘姐帮忙。”
自那以后，狭小的房间里，大部分东西都变成了双数。两张紧挨着的椅子，一个漱口杯里放着两个牙刷。床上的两个枕头，右下角都用蹩脚的针线绣了字，一个绣着星字，另一个绣着洛字。汪星子也不知道洛洛是从哪里学会绣这个东西的，接过那个绣着洛字的枕头，看了一眼，说：“给错了，这个是你的名字。”洛洛认真回答：“不是，这个是你的，我的那个绣着你的名字，这样我们就可以在梦里见到对方了。”
星子躺在床上，忍不住揶揄道：“梦到你在公交站被淋湿，狼狈得像个小狗一样吗？”
洛洛像被揪住痛处一般，沉默了，汪星子转而赶紧找补：“以前的都不算数了。只要有我在，谁都不能将你带走。”
星子面对着洛洛，却似乎是在对着洛洛眼中自己的倒影说话。
洛洛凑近汪星子，鼻尖抵着鼻尖，水汪汪的大眼睛突然弯弯的，嘴角狡黠地勾起：“我好看吗？”
“汪星子，汪星子。”洛洛一句一个“汪星子”，好像这样就能留住这一刻似的。
“你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女生，真的。”汪星子想了想，说出口却莫名脸红了。
“汪星子，你要是一个男生就好了。”洛洛满意地笑了，年幼不懂事的戏言却显得十分真诚，“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眼波流转，柔柔的嗓音把汪星子吓得愣住，大气都不敢喘。
洛洛悄悄地扯下汪星子的发带，柔声道：“汪星子，明天见。”
夜里，两人本来是背对着的，洛洛却突然翻身抱着汪星子入睡，双手不安分地揉着她的肚子。汪星子抓住她的手，小声地说：“快睡吧。”
洛洛身上的香味有一下没一下地刺挠着她的心脏，软软的身体紧贴着她，温暖了凛冽的冬天。
一个月后，院长也没找到什么关于洛洛的讯息，连户口都没有，也就只能让她登记入住院里，成为孩子中的一员。但这也不是什么坏事，就像刘姐说的，洛洛的出现好似让汪星子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孩子。
根据安排，洛洛跟汪星子上了同一所学校，那里面有个荒废的后山。由于山上可能有蛇一类的，故而学校明令禁止学生往后山跑，被抓到就要记过处罚。
最近中午休息时，洛洛常常是一下课就不见了踪影。刚开始，汪星子到处找不着人，着急得坐不住，思来想去还是去办公室报告。班主任姓高，三十岁左右的模样，为人亲和，跟同学关系都很好。星子急冲冲地跑进去时，高老师并不在。“高老师,高老师。”高老师才从外面进来，整了整敞开领口的白衬衫，推开桌上的杂物，双手并拢成拳，手肘撑在桌上问：“星子，怎么了？”汪星子前言不搭后语，还没将事情说清楚，眼泪就止不住了。结果洛洛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突然从身后出现，揽过汪星子，笑着跟老师道歉说：“高老师，对不起哈，我去上厕所了，星子就是太担心我，给您添麻烦了。”说着还伸手去捂住汪星子的眼睛，给她擦眼泪。出了门，不管星子怎么问，洛洛就是不肯说她去哪里了。最后也只能作罢。
毕竟这已经不是第一次消失了。所以，一时之间，汪星子找不到洛洛，也就只能自己先过去饭堂，然而当她正吃着饭时，突然有人将手从后面伸进了她的外衣口袋，星子下意识地反手抓住，那只手热热的。不用回头，她也能猜到背后的是谁。
洛洛笑着抽回，继而摊开手掌：“你看，大白兔奶糖，这可是我最喜欢吃的，给你。”
汪星子没有接她手里的糖，自顾自地吃饭，沉住气没问糖是从哪里来的。
洛洛梨涡浅浅的，弯腰贴过去看她的脸，打趣道：“你怎么啦，不喜欢吗，怎么某人好像不开心了？”
汪星子躲过她的目光，别过脸，不去看她。
洛洛拉过她的手，推开饭盒，说：“我知道怎么让你开心，走吧，我们去看花，后山林子里的花可好看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汪星子被她拽起来就跑，气喘吁吁地说：“洛洛，我们会被记过的。”
洛洛和她奔跑在路上，却有种要逃离这个世界的感觉：“汪星子，你在乎这个东西吗，我们在乎吗！”
有一刹那，汪星子觉得阳光都不及洛洛的笑容明亮，再深的海也没有她的梨涡深。
后山都是密林，汪星子也没想到低矮的山顶上竟然有一片花田，各种颜色都在风里飘摇。除了花，还有其他人，但是两个小姑娘都没发现。
“你每天中午都是来这里看花？”汪星子站在洛洛身后，恍然大悟地问道。
洛洛坐在略高的花田边，晃动着白皙的双脚，回头朝星子甜甜地笑了：“是啊，你看，是不是很好看，特别是小雏菊，干干净净的花。我以后就开一家花店，到时候一年四季都给你留着小雏菊。”
汪星子坐在洛洛身旁，看着天空中划过的飞鸟，认真地说：“那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午后的春天随着花香席卷而来，暖洋洋的。
七月初七这一天，街道上都是情侣，花摊到处都是，叫卖声此起彼伏。星子趴在窗户上，看着人头熙攘，偶尔也会看到停下来拥吻的男男女女。洛洛从后面突然抱住她，吓得她往前倾：“你在看什么？”
洛洛的脸压着她的脸，双手搂着她的腰，让她动弹不得，星子就着月光，指着行人茫然地说：“你说，他们都有家吗？”
洛洛答不上来，也看着那个方向发呆，但很快又恢复了笑脸，掰正星子的身体，双手捧着她的脸，额头抵着额头，说：“汪星子，开心一点。”
汪星子这时才发现洛洛的衣服有些脏，白裙子上还挂着沾着露水的草，皱眉问：“你这是去了哪里啊？”
洛洛松手跑出门外，进来时，手里有一束小雏菊，用院里的旧报纸包着。她将花塞进星子的怀里，说：“生日快乐！”通常院里的孩子都不清楚自己的生日，所以院长会统一在六月一号给他们过生日。但汪星子知道自己的出生日期，洛洛也知道，是七月初七。
汪星子看着还有些湿的花束，呆呆地说：“你不会是偷偷去了后山吧？”
洛洛将手里的蜡烛点亮，小心地用右手掌护着火苗，说话声音很小，生怕它灭了：“我没有蛋糕，但是只要能吹蜡烛就可以许愿，你快点许愿。”
汪星子觉得有些幼稚，但还是照做了，双手紧握成拳，吹灭火光，在柔和的月光下许愿：“希望洛洛和我都能幸福。”
洛洛帮着汪星子将花插入瓶中，但那个花瓶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
“你呢，还记得自己的生日吗？”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以前我每次问，他们都说不知道。”洛洛尴尬地笑着说。汪星子思索了一下，看着有些难过的洛洛说：“那我们以后一起过生日吧，我的生日就是你的生日。”
洛洛突然觉得这时的汪星子就跟刚见面时一样，神态还是那么一本正经，可她想逗逗汪星子，故意为难她：“好哇，那我也许愿了，我的愿望就是跟你永远在一起。我的礼物呢，要不以身相许吧。”汪星子耳尖红红的，从枕头下抽出一本笔记本，递给她：“这是下午的时候，院长给我的礼物，现在它是你的了。”
洛洛接过笔记本，仰面卧倒在床上，用笔写字：“那这就是我的日记本了，第一天就写，星子和我一起过生日，哦对了，还有，第一次来月经。”
汪星子趴在她身边，惊讶地问：“真的？你害怕吗？”
洛洛摇摇头，说：“你知道木棉花吗，就是外面红色那种的，我觉得我就像木棉花一样，到季节了就会开花，没什么好怕的。”
汪星子看她还在写着什么，想探头去看，却只看到几个字就被洛洛躲开了：希望下次还能遇见......
“你在写些什么啊？”汪星子被她一躲，莫名有点委屈。
洛洛害羞一笑，神秘地说：“不能说的秘密。”
但很快，汪星子就猜到答案了。虽然大家都说，有汪星子的地方，就有洛洛，可是最近却很少看到她俩走一起。汪星子也很疑惑，偷偷跟着洛洛上了后山，才发现洛洛认识了新的朋友，那个人就在那里等她。洛洛没看见她，依旧跟身边的人聊得很开心。汪星子也听不太清，只看见洛洛大概在给那男孩念着日记的内容，两个人凑得很近。汪星子远远看着她们，低声喃喃：“这就是你不能说的秘密吗？”
原来你把别人当做是自己唯一的挚友，可你却非别人必不可少的那位，只是其中之一而已。汪星子觉得自己很可笑，产生了莫名的暴躁情绪，却也没有冲上去质问，反而默默离开了。
那天，洛洛很晚才回到院里，躺在床上埋怨道：“今天可太倒霉了，高老师突然上后山，我没跑掉，被逮住了，还被罚搞卫生。你今天怎么也不等等我啊，哼。”
“你是自己一个人去的吗？”汪星子依旧埋头在写作业，冷不防地问道。
“对啊，”洛洛没有丝毫犹豫，从口袋里掏出糖果，“吃糖吗？”
“真的就只有你一个人？”汪星子回头盯着洛洛的双眼，想看清她的表情。
“对。”洛洛理直气壮得让汪星子差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星子摇摇头，觉得很失望：“撒谎，我都看到了。”
汪星子觉得自己很蠢，怎么会期待洛洛对她忠诚呢，洛洛又不是院里的那只狗。她将那片花圃当做是洛洛和她的秘密，可洛洛却带着其他人践踏这一切。
洛洛收回横在半空的手，捏着那颗糖果，突然醒悟，瞪大双眼：“是你告密的。”
汪星子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更不知道自己看着洛洛的嘴时，到底是在期望从她那里听到什么。
“汪星子，你是变态吗？我跟什么人玩，跟你有什么关系？”洛洛生气地朝她吼道。
汪星子自己也搞不明白，或许友情里也会有吃醋和嫉妒的情绪吧。但她说不出口，只违心地回吼：“对啊，我没有资格管你，我也不在乎你交什么朋友，以后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再问！”
刘姐只知道两个小姑娘突然闹脾气了，谁也不肯理会谁，可她也不清楚个中原因。
夜里，汪星子背对着洛洛睡下，看着花瓶里的小雏菊好像慢慢枯萎了，花瓣尖上带着腐败的棕黄色。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少女的后花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