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血近代篇》聆风观月

10、火光冲天——近代篇

　　“哎呀！”

　　“哇！”

　　毫无准备的两个人，被斜刺里插出来的查理这么一撞，同时大叫一声。重伤后的蓝彬本来就虚弱得不得了，适才布下结界，捉住海伦，完全是硬撑着最后一口气，勉强为之，这样的身子哪里还经得起查理的撞击？登时，手一松，整个人都栽倒在床下，委顿在地，陷入了半昏迷。而刚刚微有凝固迹象的伤口，经过这个刺激，又有如柱的血液喷出。

　　“蓝彬哥哥！”吓坏了的查理连忙跪在他身边，眼泪掉得更凶了，惊慌地叫喊，“蓝彬哥哥，你、你怎么样了？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我只是不能让你杀姐姐……我，我立刻给你止血……”他一抹眼泪，慌乱地扯下被单往蓝彬的伤口上按，徒劳无功地试图把那狂流的液体止住。然而，鲜血迅速扩散，瞬时间已经染透了洁白的布料，变成一片不祥的殷红。

　　意外从恶魔手里捡回了一条性命的海伦，仅仅呆愣了一秒钟，甚至忘了为自己还保有生命这一事实而庆幸。当她看到眼前的景象时，顿时有个模糊的念头一闪而过：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任何理性的思考都已经来不及，我要说，她的动作，此时已经完全脱离了大脑思维的指挥，完全依靠剑客和运动员的本能驱动。只见，她飞快地一猫腰，抄起地上血迹斑斑的百金短剑，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倾尽全身的力量，对着重伤者的心口猛刺而去！

　　这一剑只要刺中，蓝彬这只怪物就死定了！就要成功了，就要成功了！她就要杀死他了！心激动地跳跃，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蓝彬挣扎着断气的美景。

　　“噗——”电光石火的一霎那——夺命的剑，狠狠地无情地刺进血肉里，没有任何绚丽优雅的弧度，谈不上任何属于剑术的纷繁芜杂的表演，有的，只是最为扎扎实实的充满了力量与速度的笔直的一刺，然后，毫不犹豫地直捣黄龙。

　　海伦小姐以她一生中最大的专注，完成了一生中最近乎完美的一剑。

　　窗外的细雨，戛然而止。巨大的心跳声，如同战地的金鼓，敲打着不祥的鼓点。所有的时间和空间都定格在原地……之后，“咚咚咚咚”，伯爵府邸一楼门厅里那座年代古老却走时精准的座钟，持续地低鸣着浑厚沉重的音律，一切，继续。

　　海伦小姐睁大眼睛，满怀期望地检查自己的成果，脸上的血色却在下一瞬间完全褪去，颤抖的声音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叫：“不！查理！”

　　另一个声音更加撕心裂肺地惨叫：“查理！查理！”却连拥抱的力气都已经没有。

　　天与地，霎时间幻化为无尽惨淡的一片黑白，抹煞了所有的色彩，然后，不知多久，黑色与白色又突然，被更加强烈的腥红色慢慢地却完整地吞噬。

　　鲜红的血液，慢慢地流淌。两个全身是血的男子，一个遮挡在另一个的身前，交叠在一起。而那柄血色的没长眼睛的剑，已经深深地没入的前面那清秀少年的小腹，唯留一截可怜的剑柄，闪着凄厉的红色，仿佛在嘲弄着这个莫名其妙的世界。

　　怎么会是这样？！

　　“查理……”一切的变故，竟然会来得那样突然！完全呆了，慌了，傻了，满脸血污的女孩忘记了眨眼，漆黑的眼睁大着，但往日那英气逼人的神采早已不再，剩下的，只有绝对的惊恐和震惊。猛然缩回了握剑的手，她腿一软，“库通”软倒在地上。茫然的眼睛看着她亲爱的弟弟文弱白皙的身体上，那个深红如墨的大洞。

　　“为什么？查理，为什么……”海伦不知所云地喃喃着。怎么也没有料到，她的弟弟竟然会在最关键的时刻冲出来，替蓝彬挡住了那致命的一剑！

　　“因为爱。”血蜿蜒地流下洁白的躯体，男孩的面孔已经预示着死亡的阴暗浓云，但是他半垂眼皮下的澄净眼珠儿却比往日更加明亮，他噙着血迹的唇边甚至带着淡淡的满足的笑，只是，那笑意却是虚弱牵强得恍若秋日风中的最后一片黄叶，无限凄美，摇摇欲坠。

　　“爱？”这个词对她来说，实在太深奥。

　　“我爱他更胜过自己的生命。”声音无比虚浮，却又无比坚定，明亮的黑色瞳眸之中，此时仅只倒映着心中的那一个人，“所以姐姐，我不能允许你伤害他，哪怕，是用我自己的命作交换……咳咳……我宁可死的是我，也、决不能让他受到伤害……”

　　……………………

　　“我只知道，要是没有了你，我活着就没有意思啦。我这么脆弱……蓝彬哥哥却比我坚强多了，就算失去我，你也一定可以继续生活下去的……蓝彬哥哥。如果，如果有一天两个人一定要死掉一个，那我情愿死的那一个是我……”

　　……………………

　　“查理……你这个、你这个大傻瓜！”不可抑制的酸意涌上蓝彬的眼，生平第一次，目空一切的半吸血精灵的雾眸中，透明如同珍珠的泪水夺眶而出。挣扎着的双臂，死死地抱住，面颊紧贴着查理冰冷的面颊，咸色的水珠汹涌地滚落下来，与浓浓的血水紧密地混合在一起，再也辨不清、分不开。

　　“蓝彬哥哥……别哭啊……”感觉到脸颊上的湿意，画家白皙修长的手动了动，试图碰触那冰冷的泪颜，但须臾便体力不支地垂下。身体没有多少痛楚的感觉，只是空，空得可怕，他的意识还很清醒，清醒得足以感觉到所有残存的力气和精力，都在飞快地从身体内流走，清醒得足以明了自己已命在顷刻这个残酷的事实。浓密而厚重的死亡乌云，正在缓缓降落他的头顶，乌云中，隐藏着的身穿飘然白衣、容色绝丽的金发少年，正眨着一双玩世不恭的蓝眼睛，等待着引领死者的魂魄。

　　费劲儿地睁开了眼：“蓝彬哥哥……”

　　“别、别说话，查理！蓝彬哥哥想办法救你！”蓝彬倏然抬起头，鼓足全身的力气，力图以所剩无几的魔力挽回爱人的一条命。然而重伤之后，他竟已连最简单的法术都发不出来。方一动念，就是“哇”的一口血呕出。

　　“真是愚蠢的精灵呢！就凭他现在的情形还想运用魔法？简直是找死。”白衣少年不以为然地嗤笑，漂亮白嫩的手指摆弄着手中的玄色布带，不耐烦地看着室内的人，“死呀，快死呀！早死早脱生，别磨磨蹭蹭的了！本少爷的时间可是宝贵得紧呢！”

　　“蓝……别白费力气了……咳咳……”查理虚弱地说，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蓝彬的耳朵，“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我……已经……不行了……”心脏的节拍，虚浮若止。

　　“不许胡说！”蓝彬哑声打断他，只觉心如刀铰，泪水再次如雨而下，“我要治好你，我一定会治好你……”

　　“不……蓝……彬哥哥，你停下来！别……别为了我浪费你的体力。”看着他徒劳地消耗仅剩的能量为自己做无用功，一阵心痛纠结，眼前慢慢发黑，他清楚地知道，他就要死了。很奇怪的，对于死亡，他竟然没有预想中那样恐惧，为什么呢？是因为这一切来的太突然，让他来不及害怕？是因为心爱的人就陪伴在他的身边？还是……然而，他已没有时间了，无论如何，“有、有些话……我一定要说……”

　　“是什么？”蓝彬的声音里是哽咽的哭腔，胸口翻腾着激愤的血液，好像随时都会喷涌而出，但他咬住舌头，强忍着不敢在查理面前呕出来。

　　但是他不知道，其实查理的眼睛根本已经看不到什么了，他完全是依靠最后的意志在支撑着自己：“蓝彬……哥哥，你记得我、我说过……我是、个脆弱的人，很没用。我一直一直，只是依靠着你，你为我做了很多，而我却从来没能为你做过什么……所以，今天，能够为了蓝……而死，我的心里真的好高兴……高兴。不，别打断我！咳咳。再不说，我怕、怕就没有机会了。

　　“蓝彬哥哥，你是……我的支柱，没有你我活不了的。但是，蓝彬哥哥你却不同，你……很坚强。所以，我死了以后，你要答应我，好好地……好好地活下去的……做一个成功的吸血精灵……一定……要答应我……”

　　“查理你……”你这个傻子！你怎么会认为，失去了你，我一个人还能独自坚强地活着吗？失去了你，做什么吸血精灵，还有什么意义？蓝彬觉得心口一阵扯痛，竟似比方才被海伦一剑刺中心脏更加痛楚万倍。

　　然而，看着查理无了神的黑眼睛，他却能泣不成声地说道，“好，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只要能让他走得安心，此时的蓝彬又有什么不应允的？

　　“还有……别，别为难姐姐……”查理大口地喘息着，“你，和她，都是我爱……”即使即将离开人世，他仍然忘不了保全他的姐姐。而且，如果连姐姐都不在了，老父亲又该怎么办？“答应我，好么？”

　　蓝彬看都没看海伦一眼，咬牙道：“我答应！我全都答应你！”

　　“那就好……”查理安心地闭上眼睛，脸上淡淡地微笑，在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好像都暂时脱离了死的阴影，发着恬静的光。身上的痛苦完全消失了，胸口的空虚感越来越真实，仿佛灵魂都要飘飘地飞离沉重的躯壳。隐约地，看到一道绝对不同于俗世的白影缓步走来。

　　他终于怕了，在那最后的一刻！一想到将再也看不心爱的人——“蓝彬哥哥，我好害怕……我，我不要离开你！不要，你不要过来……不要带我走！”面目突然显露了手指胡乱地在半空中猛抓，想要抓住和这世界最后的触点。

　　“查理，查理……”蓝彬立刻握住他的手，这样的情况，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四下狂喊：“求你，求求你，无论你是谁，请不要带走他？请你把他留给我……”

　　“这由得你么？”白衣少年无动于衷地笑，笑得美丽却毫无感情，“还是乖乖地过来吧，别耽误我的时间了，我还得赶回去参加1100号的升职仪式啊。”

　　他优雅地一展，动作熟练地向垂死的少年散开了黑色的大口袋，白亮的灵魂之光，在猛烈地挣扎后，难以抵挡那口袋强大的吸引力，硬生生地脱离凡尘的身体，被强制地吸进那口深不见底的袋子……

　　“查理——”

　　明灭不定的氛围中，一声凄楚绝伦的惨叫，久久地回荡在夜空。

　　@@@凌晨两点一刻，密布在奥莱加尔上空的雨云，在微弱的湿润的风中，渐渐散去。随着乌黑的浓云，变成了淡淡的岚雾，盘踞了一个多月的阴郁，缓慢地、不情愿地给夜的明星让出了舞台。

　　天，晴了！黑漆漆的夜空中，隐居多日的明亮圆盘终于拨开了云雾，傲然地夺回了她主角的位置。而同时，在人间的一个普通的角落里，一颗极之普通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蓝彬怔怔地看着怀中毫无生命气息的爱人，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恍惚感。亲手结束过那么多的生命，然而，却是头一次意识到：原来死亡，竟然是这样的无奈和悲凉；原来生命，竟然是如此的飘忽，飘忽得让他抓也抓不住。

　　“查理。死了？”被遗忘许久的海伦低声说，“查理死了，死了。是我杀了他，我亲手杀死了我的弟弟……竟然是我，杀死了我一心要保护的亲生弟弟……是我杀了他，呵呵……”她反复地说着，眸光一发狂乱，神色一发痴傻。

　　她的声音却把蓝彬一下子唤醒了，他瞪起通红的眼珠，恶狠狠地吼叫：“没错，就是你！就是你害死了查理！你这刽子手！我今天，必要为他报仇！”

　　对不起，查理，方才的承诺，我要食言了。我没有你那样善良，我绝对绝对不能允许，伤害了你、破坏了我们的幸福的人继续留在这个世界上。

　　原谅我，查理，我没有你想象得那般坚强。没有你的生活，我也同样活不下去。黑暗冰冷的转界，我怎么忍心你一个人在里面孤孤单单地受苦？曾经以为，做一个吸血精灵，就是我生命中最大的美梦。但是现在，我知道，我错了。我的任何美梦里，如果没有了你，那它就没有任何意义！什么吸血精灵，我不稀罕了，我稀罕的，只有你！等着我，等我为你报了仇，马上就去陪你。

　　中秋的月亮回来了，她炫耀似的把光芒洒向郡城的每一个角落，当然，尤其不会漏掉普雷斯克特伯爵府二楼的那个淡绿色装潢的房间。她的柔晕光辉，轻轻地点染着沉静的卧房，抚摸着半吸血精灵重创的身躯。蓝彬突然觉得体力渐渐地恢复，不，不仅仅是恢复。低头一看，胸前的伤口上的血液快速地凝聚，身体中，流窜着某种奇异的寒冷的却让他精神大镇的神奇力量。一种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巨大能量，这是……月亮赐予的神力！

　　然而，这力量却来的太晚，太晚了……

　　无限爱恋地吻了吻那已经死冰的唇，他轻轻地放下了怀中的人，袒露的前胸，即使血液已经凝固，但那一大片墨黑的血洞仍然触目惊心。充血的眸子更加鲜红，在如水的月光下，诡谲的红光分外妖艳惑人。

　　他一步一步地，蹒跚地朝着那个刚刚误杀了自己亲弟弟的“刽子手”走去，直到他的脚驻足在她的跟前。

　　海伦抬起头，她的脸颊是干的，眼睛是干的，干得发亮——她没有流泪，即使是在她弟弟死去时候，她也没有掉落一颗眼泪。

　　“你要杀我？”她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要杀你。”他同样没有表情。

　　这两个人的口吻，平静得一点儿也不像在讨论人的生死。

　　“因为我杀了查理？”

　　“因为你杀了查理。”

　　“好。你杀吧。”她平淡地说，“反正，查理死在我的手里，我也不想活了。”想到自己的手上竟然沾满了亲人的鲜血，谁还能坦然无忧地继续生活下去？与其在漫长的一生之中终日活在悲伤与悔恨之中，还不如痛快的一死。在这个时候，海伦的神志已经有些失常了，她忘记了她可怜无辜的老父亲，忘记了惨死在半吸血精灵手下的孤魂野鬼，忘记了自己的猎人使命——唯一记得的，是她杀死了查理，她最无辜最可爱的弟弟，而她，也甘愿为此付出代价。

　　点点头，除了死，其实蓝彬也不会再给她其他的选择。他缓缓地举起手，因为牵动了伤口，这个小小的动作做得艰难而痛苦，疼痛的汗水凝聚在额头上。手里，渐起的红光越来越丰满，只要往下这么一灌，海伦小姐立刻便会香消玉殒。

　　海伦看了看那暗淡的红色光球，然后闭起了眼睛，毫无畏惧地扬起了笑。月的光影和烛的光影交织在那带着血污的面颊上，竟然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感。一种，寻求解脱的美感。

　　蓝彬呆了一下，在那短暂的一瞬，他惊讶地发现自己被那如尼娥伯般忧伤的神色所征服，竟然提不起勇气就这么亲手杀死她。

　　好久，他突然仰天长叹一声：“罢了，我们三个今夜便一起死在这里吧！”大掌一挥，蓝彬将他一生为止威力最最巨大的魔球急速抛出，却不是直接袭向海伦，而是狠绝地攻向他先前所设定的结界。那结界乃是他在危机时刻依他的命脉所设，结界一毁，其中一切生灵尽殁，包括，他自己在内。

　　巨响似无声。（大家有谁在方圆一千米之内听过原子弹爆炸的声音么？就和那个动静儿差不多。）赤血极光和结界，两股巨大的神力，激烈地碰撞在一起，纠结起毁人灭命的火红极光，在蓝彬的卧室内，形成了一朵绚烂辉煌的足以刺瞎凡人双目的红云。

　　海伦娜·普雷斯克特小姐一下便被震晕了过去。而蓝彬，摇摇晃晃地回到他心爱的人身边，倒下……永远永远，不再分离！

　　火红的热光，贪婪地吞噬着血泊之中人的身躯。

　　在最后的时刻，他恍惚听到了一个奇怪的熟悉的声音：“啊呀呀！我竟然迟到啦！嗝，都怪那个该死的潘，竟然拿什么蜜枣茶引诱我，拖延我的时间，嗝……这下子，害我错过了一场好戏！嗝……撑死我了！看我以后怎么对付你……”

　　下面的声音，被无情的火舌彻底的淹没。

　　@@@失眠。

　　失眠，不是了不起的大事，却绝对令人烦恼。

　　失眠的人，静静地立在窗前。他的眼睛，痴痴地凝视着一个固定的方向，眉宇间笼着淡的愁，俨然一个失意人的模样。

　　“唉！”突然，这个失眠的失意人长长一叹，“彼得啊彼得，你怎么到现在还是放不开呢？”

　　没错，这个失眠的失意人，正好就是RJ小姐的五世祖宗——彼得·瑞恩先生。这个可怜的人，就在即将出发前往B市的前一夜，仍然难以忘怀海伦小姐的倩影，傻傻地凝视着伯雷斯科特府邸的方向。墨黑色的杨柳林的背景下，那座并不遥远的庄园中，却住着一个与他的心灵相距万水千山的芳心。

　　“你可真是一个大傻瓜啊……”他自嘲地对自己说，“别忘了，她对你根本就无情无义啊！”

　　睡了睡了——再不睡明天又是两轮熊猫眼，没的惹父亲担心。就在即将转身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就在初晴的天边，竟然隐约地升起一道不同寻常的红光。那红光越来越亮，几乎，点亮了整个伯爵府邸的上空！那是……？

　　彼得紧张地眯起眼睛：那个是……火光！

　　“糟糕啦！快来人哪！”他立刻简单地披了衣裳，冲出门去，在走廊里面大喊，“大家快起来！普雷斯克特伯爵先生家里着火啦！大家快起来帮忙去救火呀！”

　　须臾，整个瑞恩家，不，整个奥莱加尔近郊的邻居们都听说这个可怕的消息了。大家立刻行动起来，报火警的报火警，青壮年男人们则纷纷乘上马车，带上救火的工具，匆匆赶往普雷斯克特庄园的方向去搭救他们的好朋友和好邻居。

　　这时，普雷斯克特家的火势早已经迅速地大面积的蔓延开去了。蓝彬的设想和计划，显然是在哪里出了什么差错，因为他点燃的火并没有局限在他的卧室之中，而是不知为何，竟然突破了他结界的限制，直扑整个儿伯爵府邸！

　　霎时间，火光冲天，偌大的一座古老的府邸，竟然在短短的时间内陷入一片恐怖的火海。府邸里面的人原本都在熟睡，有些浅眠的人较快发现了火情，当即大声呼喝起来。一时间，多数人都醒过来了。

　　这些人一生过得平顺，哪里遭受过这么突然又可怕的灾难，登时全都慌了！连衣服也赶不上穿，光着脚就挤到走廊上，你推我搡，连滚带爬地跑出来，更有人从二楼的窗户上直接就跳下来，跌断了腿。

　　等彼得他们到达的时候，伯爵府邸外正是一片兵荒马乱，哭号连天。大多数人都躲在那里哭泣发抖，一些勇武的男仆正在鲁道夫的指挥下，利用喷泉池子里面的水灭火救人。

　　邻居们立刻就投入了灭火的工作。但是，因为本来就不是专业消防员，再加上伯爵府邸的火简直凶猛得邪乎，多少桶水下去，竟然不见火势有一丁点儿转小，反而像添了柴似的越烧越旺。有些男人披了被子，浇了一身的冷水想冲进火海救人，可没走几步，就全被凶恶的火舌给逼了回来，根本就冲不进去。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被火熏得灰头土脸的业余消防员们为难地说。

　　彼得焦急地在众多哭号的幸存者之间穿梭，逢人便问：“你们看到伯爵先生和伯爵小姐了么？你们有谁看到你们的主人了，他们有没有脱困？”

　　但是，迎接他的，全都是一张张茫然无知的哭脸：“不知道啊，我们不知道……”

　　每问一个人，彼得的心就不由得冷一分，突然冷不防有一个人拉住他的胳膊：“瑞恩少爷！”

　　他一回头，只见是一个挺瘦的男人，他的脸早就烟熏火燎的了，但是那双细小的蓝眼睛和特殊的山羊胡子让经常出入伯爵家的彼得马上就认出了他是谁：“阿尔方索，快告诉我，你们家老爷少爷和小姐现在怎么样？他们出来了么？”

　　“瑞恩少爷！”阿尔方索的声音就像是受了重伤的小动物，“少爷，伯爵先生我们救出来了，他现在还在昏迷。可是，少爷和小姐他们……”

　　起火的时候，他和几个特别忠诚的家仆首先想到的就是救主人。他们先去伯爵的卧房，把已经昏迷的伯爵先生抬了出来，然后又去同样位于一楼的海伦小姐的卧室，谁知里面根本没有人，他们当时还以为小姐这么机警的一个人，必定火起的时候就已经跑出来了，也没有多想，就想冲上二楼去救两个少爷。但是，火正是从二楼烧下来的。那个时候，楼梯早就变成一架火梯，又有一大堆人马蜂一样地往下冲，他们根本就不上去。无奈之下，只得退出府邸。

　　安置好了伯爵先生，他们就开始四处打听海伦、蓝彬和查理三个人的消息，但根本没有人看到他们逃出来！（拜托！要真的逃出来那才叫见了鬼了呢！）

　　彼得一听海伦尚未逃出，立刻就急了！那可是他心中比自己的生命更加重要的人儿啊！

　　他匆匆辞别了阿尔方索，直奔救火最前线。当经过小厮卡尔身边时，也不及多想，顺手抄起一个被单，然后兜头往自己身上淋下一桶凉水。

　　“瑞恩少爷你……”卡尔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竟然看见彼得·瑞恩已经火速地向火海中冲去！

　　他立时扯着嗓门大叫大跳：“哎呀！瑞恩少爷，别去！那里面危险哪！你快回来！鲁道夫大叔，佩得罗，你们快拦住瑞恩少爷啊！”

　　可是彼得的速度实在太快，一阵风似的，旁人根本来不及拦住他。眼睁睁地看他已经冲过了第一道熊熊烈焰的火墙，而更危险的东西正摇摇欲坠，随时都可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留下一道致命的伤疤。

　　不能再有更多人丧命了，鲁道夫心一横：“我去把他拉出来！”他准备就绪，正要往里面冲，突然，一阵剧烈的奇异的声响，震动了他的脚底。“这是……”怎么回事？

　　话还没有问完，就听见卡尔杀鸡一般的声音喊道：“快退后！大家快往后撤！府邸……府邸要塌啦！”

　　“大家快跑呀！”在最前方灭火的人纷纷大喊着后退，鲁道夫也被佩得罗拉扯着，随着大家撤退到了安全的地带。

　　当他们刚刚在喷泉旁边停住，鲁道夫突然脸色大变地说：“天哪！彼得·瑞恩少爷，他还在里面！我要去救……”

　　“来不及了。”卡尔的脸失去了所有的血色，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不远处的府邸，“来不及了！”

　　他的话刚刚说完，就听见“咔嚓”“轰隆”“哐郎”数声诡异的巨响，然后，只见漫漫的红光之中，燃烧着鲜艳的旗帜的黑底儿的建筑，在火的惨烈的舞蹈中，轰然倒塌！象征着普雷斯克特家族无比荣耀的银色的“飞鸟家徽”（当然是仿造品），在四周悲壮的叫喊和悲泣声中，难逃厄运地栽落在红色的焰尖上，同普雷斯克特家族数百年的和平安宁祥和一起，在853年秋天的这一场大火中，付之一炬……

　　……………………

　　数年后，当卡尔·卡内基先生已经成为一个成功的饰品设计鉴定师，回想起他十九岁时在原雇主的宅第中所经历的那一个混乱的毁灭之夜，他仍然心有余悸。

　　@@@“学姐！柳柳学姐！”

　　CCB中学校园的一角，那是一个即使称不上美丽也绝对是生机盎然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漂亮的小河，清澈碧绿的河水中，倒影着无云的蓝天。为数不多的金色小鱼，在水中嬉戏玩耍。河旁，是一条青翠的林荫道，道上雅致的碎石铺路，边上，则是清一色的护岸柳树。那棵棵柳树，刚刚抽出黄绿色的嫩叶，青枝柔软，在春风的吹拂下，轻轻地抚过那调皮的水浪尖，挑起细小的波纹。

　　此时，穿着校服的少女正漫步在如丝的细柳之间。少女的身材苗条，一头长长的头发与众不同的黑，春风过处，与那黑发纠纠缠缠，越显写意洒脱。她的容貌并不算美。五官很秀气，但缺点是太过于淡。淡，常常是最初审美上的一大忌讳，无论何时，浓眉大眼和眉清目秀总是比清淡的相貌乍眼吃香得多。淡是耐看的，但常常需要慢慢体会，才能觉察它的好。

　　不过，在当代社会，一切的容貌上的问题，都已经不再是问题了。单眼皮可以拉双，飞机场可以隆胸，塌鼻梁可以隆鼻，太胖了可以抽脂，甚至，若你嫌个子太矮，而你又有足够的冒险精神的话，你可以去做分离腿骨的手术（反正作者是打死也不敢去试的，虽然本人的个子……唉！不提也罢！）……总之，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只要你有钱有时间。

　　而所谓的“淡”，不过一只再普通不过的化妆包就可以轻松搞定啦。

　　然而，对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来说，青春就是她最好的装饰。不需要什么人工的添加，即使淡，仍然美丽，特别是当她那一身浅蓝的校裙，徜徉在如碧的柳色之中，那淡淡的味道，与周遭的柳景竟有一种浑然天成、飘逸脱俗的和谐感。

　　然而，这份和谐感，却瞬即被一个非常甜美却绝对大大咧咧的声音给打断了。

　　“柳柳学姐！”不远处修剪整齐的碧绿草坪上，一个同样身着蓝裙、身材微胖的女孩，正枉顾高高树立起的“爱护草坪，人人有责”的警示牌，“踏青”而来。

　　“RJ？”被叫作“柳柳学姐”的女孩停住了脚步。

　　“柳柳学姐，可算让我找到你啦！”跑动使我们久违了的RJ小姐面颊绯红，更加突现了她亮丽的眉眼，“排练的时间变更了，领唱让我通知你马上去大礼堂。”她们都是中学合唱队的队员，她是高声部，而柳柳则是钢琴伴奏。

　　“哦，那快走吧！”

　　于是，柳柳和RJ手挽着手往回走。就在这时，一张淡绿色的纸笺自RJ小姐身上飘落。

　　“哎？这是什么东西？”柳柳敏捷地捞住了那张绿色的纸，把它交给它的主人。

　　“是无名王子的一首新歌，《边界——等待轮回》，很好听的。要不要我唱给你听？”

　　“好啊！”柳柳笑道。

　　RJ小姐摊开纸笺，刻意压低她适合高音声部的嗓音，温柔地唱道：“……离别后，如何面对孤独的千年？

　　每一天，刻着沉重的思念。

　　说再见，在这梦幻国度最后的一瞥，永别，你爱我的世纪。

　　封锁有你的记忆，也断了憧憬。

　　游离爱和痛的天际。

　　城市变成寂寞的废铁，深埋着激情燃烧的季节……”

　　婉转低徊的歌声，在清风细柳之间飘飘荡荡，飘进了心灵最深的角落。唱的人唱入了迷，听的人听入了迷，谁也没有发现，就在对岸的柳堤深处，一双冰冷深邃的眼睛，正若有所思地凝视着翩翩而去的淡蓝色身影，很久，很久……

　　（END）